安豐縣衙的晨鼓剛敲過三通，張承業(yè)、張承宗兩兄弟已經(jīng)候在衙門口了。兩人皆著素服，眼窩深陷，臉色慘白。衙役認(rèn)得這是太皇河畔張家的兩位老爺，不敢怠慢，連忙引至二堂。

不多時，戶房兼工房司吏柳寒山緩步進(jìn)來。這人四十出頭，身材瘦高，穿一襲青布直裰，外罩半舊鴉青褙子，手里慣常握著一卷賬簿。他是鐘杰的智囊，也是巡檢丘尊龍的幕賓，在安豐縣衙是個能走動各方的人物。

“屬下拜見堂尊！”柳寒山拱手行禮，聲音平和。鐘杰示意他坐下，這才讓人傳張家兄弟進(jìn)來。

張承業(yè)、張承宗進(jìn)了二堂，跪下行禮。鐘杰虛扶一把：“兩位請起。聽聞府上遭了不幸，本縣深感痛心。且將事情細(xì)細(xì)道來！”

張承業(yè)穩(wěn)住情緒，從張村避禍說起，講到車隊在趙家集借宿，二弟夜間遇害。他聲音沙啞，說到張承祖尸身被運回時，眼圈又紅了：“……舍弟身上財物被掠一空，隨身帶的三十兩散銀、一對金鐲子都不見了。同行女眷中有個佃戶家的女兒付小青也失蹤了，想是一并被擄了去！”

鐘杰邊聽邊記，待張承業(yè)說完，問道：“可有人看見兇徒模樣？”

張承業(yè)搖頭：“那夜天黑，兇徒應(yīng)是翻墻而入。院里兩個守夜的下人聽見動靜去看時，只看見黑影翻墻跑了，沒看清面目！”

“可曾尋訪左鄰右舍？”

“問過了！”張承宗接口道，“趙家集那夜也有幾戶聽見動靜，但都怕惹事，沒敢出來看。只隱約聽見女子呼救聲、打斗聲，約莫持續(xù)了一炷香工夫！”

鐘杰與柳寒山對視一眼。柳寒山微微點頭，起身道：“堂尊，屬下以為此案關(guān)系重大。張二爺乃縣里有名的鄉(xiāng)紳，此番遇害，當(dāng)親自前往勘驗，以示重視！”

“先生所言極是！”鐘杰當(dāng)即吩咐，“備轎，去趙家集。張先生二位也請同行！”

一行人出城時已近巳時。春日的官道兩旁麥苗青青，卻少見農(nóng)人耕作，流寇將至的消息早已傳開，稍有家底的都往南逃了，剩下的也緊閉門戶。轎子走了兩個時辰，才到趙家集。

那間出事的屋子還保持著原樣。趙老丈領(lǐng)著眾人進(jìn)院，指著屋門：“那夜小老兒聽見動靜過來時，門就這樣大敞著，進(jìn)屋就看見二爺?shù)乖诘厣狭?！?/p>

柳寒山先進(jìn)了屋。他腳步輕緩，目光在屋里細(xì)細(xì)掃過：翻倒的椅子還歪在地上，碎瓷片已被掃到墻角，但地上的茶漬還在，呈深褐色滲入泥地。床邊有片不明顯的暗紅，是血跡。窗紙完好，門閂也完好，顯然事發(fā)時還未栓門。

他蹲下身，指尖在泥地上輕輕抹過，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微一挑。

“柳先生可有所得？”鐘杰問。

柳寒山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堂尊，屋里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若是盜匪，要么破窗，要么破門，門栓不應(yīng)是完好的！”他頓了頓，“不過，若是二爺自己開門讓賊人進(jìn)來，倒說得通！”

張承宗臉色一變：“二哥豈會……”

“我只是推測！”柳寒山語氣平和，“或許是熟人作案，二爺沒有防備！”

接下來是問訊。當(dāng)日隨行的下人被叫到院子里，站成一排。鐘杰坐在趙老丈搬來的太師椅上，柳寒山立在身側(cè)，張家兄弟站在一旁。

第一個問的是張順。他低著頭，身子微微發(fā)抖：“那夜……那夜小的在隔壁屋歇著，聽見二爺屋里傳來打斗聲，還有女子叫聲。小的趕緊爬起來，跑到院中時，就看見兩個黑影翻墻跑了……”

“可看清模樣？”

“天黑……沒、沒看清！”

“往哪個方向跑了？”

張順指了指南邊：“往南，跑進(jìn)林子了！”

鐘杰又問：“從你聽見動靜到跑出來，約莫多久？”

張順遲疑了一下：“大概……大概半柱香？小的當(dāng)時睡迷糊了，穿鞋費了些工夫！”

接著問其他幾個下人。說法大同小異：聽見動靜，起來查看，黑影翻墻跑了。問及細(xì)節(jié)，卻都含糊其辭，有人說是兩個黑影，有人說是三個；有人說是往北跑，有人又說好像往東。

柳寒山靜靜聽著，目光在下人們臉上掃過。他注意到，當(dāng)被問到“為何不及時呼救”時，幾個人眼神閃爍；問到“二爺平日可與人結(jié)怨”，更是紛紛低頭不語。

問完一圈，已近黃昏。鐘杰讓下人散去，對張家兄弟道：“情形本縣已大致了解。此案有兩個關(guān)鍵：一是失蹤的付小青，二是被掠的財物。若是流寇作案，必是圖財；若是仇殺……”他沒說下去。

張承業(yè)拱手：“還請父母官為舍弟做主?！?/p>

當(dāng)晚在趙家集歇下。鐘杰與柳寒山同住一屋。油燈下，柳寒山鋪開紙筆，將日間所見一一記下。

“先生怎么看？”鐘杰問。

柳寒山筆尖頓了頓：“堂尊，此事蹊蹺。第一，若是流寇作案，為何只劫一屋？張家車隊十六輛馬車，女眷財物眾多，賊人既已得手，為何不洗劫全隊？第二，門栓完好，說明二爺是自己開門；第三，下人們說辭雖大體一致，細(xì)節(jié)卻經(jīng)不起推敲，每個人都有故意拖延不救之嫌！”

鐘杰捻須沉思：“先生是說……下人有所隱瞞？”

“恐怕不止隱瞞！”柳寒山蘸了蘸墨，“屬下查看地面時，發(fā)現(xiàn)茶漬中有股藥味。問了趙老丈，說是當(dāng)夜用來敷傷的草藥。可既然賊人殺人劫財，怎會好心為傷者敷藥？”

鐘杰一愣，隨即似有所悟！

“還有，”柳寒山繼續(xù)道，“屬下問過趙家集的村民。那夜除了張家車隊，并無外人進(jìn)村。村口有狗，若有生人夜入，狗必吠叫?？纱迕穸颊f，那夜狗叫了幾聲便停了，不像是生人！”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油燈噼啪作響。良久，鐘杰嘆道：“若是如此，此案恐難查清！”

柳寒山放下筆，正色道：“堂尊，張承祖此人，屬下略知一二。他在太皇河一帶名聲……不甚好。強占民田、欺辱佃戶，這些事丘巡檢也曾提過。如今張敬誠老爺故去，三兄弟分家，有些積怨爆發(fā)，也不奇怪！”

“先生之意是……”

“屬下不敢妄斷！”柳寒山話鋒一轉(zhuǎn)，“不過，眼下確有一樁‘合適’的兇嫌！”

鐘杰抬眼：“劉敢子？”

“正是！”柳寒山點頭，“劉敢子千余殘兵盤踞太皇河邊，殺人越貨的事做了不止一樁。前日王家莊被劫，死了三人；大前日李家鋪遭襲，貨物被搶。如今多一樁張家的案子，合情合理！”

鐘杰沉吟：“可探子報說，劉敢子大部隊不敢離碼頭太遠(yuǎn)，怕被官軍截斷退路。趙家集距太皇河碼頭足有三四十里……”

“堂尊明鑒！”柳寒山接道，“大部隊不敢遠(yuǎn)出，可手下小股人馬為了搶掠，難保不會鋌而走險。三十兩銀子、一對金鐲，夠十幾個人快活一陣子了。況且還擄了個年輕女子……”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jīng)明白。鐘杰在屋里踱了幾步，停下：“先生所言有理。只是……若真如此結(jié)案，張家那邊……”

“張大爺、張三爺都是明理之人?！绷骄従彽?，“如今流寇壓境，張家也需要官府庇護(hù)。況且，若真查下去，牽出些不體面的事，對張家名聲也無益！”

鐘杰沉默良久，終于點頭：“明日回衙，便照此辦理吧！”

三日后，柳寒山親自去了張村。張家剛辦完喪事，門上的白燈籠還沒摘下。張承業(yè)在正廳接待，張承宗作陪。

“柳先生親至，寒舍蓬蓽生輝！”張承業(yè)讓人上茶。

柳寒山接過茶盞，開門見山：“二位節(jié)哀。今日我來，是代堂尊傳達(dá)案情的進(jìn)展！”

他將縣衙的調(diào)查結(jié)果說了一遍，現(xiàn)場無強行闖入痕跡，財物被掠，女子失蹤，疑為熟人或偽裝成熟的賊人作案。又分析了劉敢子殘兵的動向，最后道：“堂尊以為，此案恐系劉敢子手下小股人馬所為。這些人兇殘成性，為財色不惜冒險遠(yuǎn)離大營。如今戰(zhàn)亂之際，要擒獲真兇……難！”

張承業(yè)、張承宗對視一眼。兩人都不是愚笨之人，這幾日冷靜下來，也隱隱覺得事有蹊蹺。下人們閃爍的言辭，二哥平日的作為，付家兄妹的失蹤……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真相呼之欲出。

“柳先生，”張承宗忽然問，“若真是劉敢子的人所為，那付家兄妹……”

“兇多吉少！”柳寒山輕嘆，“年輕女子落入賊手，豈能保全？至于那付大丑，要么已被害，要么……”他頓了頓，“不過，這些終究是推測。如今最要緊的，是讓二爺入土為安，也讓活人安心！”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案子查不下去，不如就此了結(jié)。

張承業(yè)沉默良久。他想起二弟生前的荒唐，想起爹臨終前的囑托，想起張家如今風(fēng)雨飄搖的處境。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父母官和先生費心了。既然兇徒是劉敢子殘兵，那……也只能如此了！”

送走柳寒山，兄弟倆回到正廳，相對無言。暮色從格扇窗透進(jìn)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大哥，真是劉敢子的人嗎？”張承宗低聲問。

張承業(yè)望著廳外漸暗的天色，半晌才道：“是誰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張家不能再亂！”他轉(zhuǎn)過頭，眼中滿是疲憊，“老三，爹走了，老二也沒了。如今這家里，就剩你我撐著了。有些事……糊涂些好！”

張承宗想起綠珠那夜堅決不肯離家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心頭一陣發(fā)冷，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七日后，安豐縣衙出了告示，言明張承祖遇害一案系流寇劉敢子殘部所為。告示貼在縣衙照壁前，圍觀者議論紛紛。有嘆息張二爺不幸的，有罵流寇兇殘的，也有幾個知道內(nèi)情的佃戶，悄悄交換個眼神，默不作聲地走了。

張村張家大宅里，張承業(yè)將告示抄本供在祠堂張承祖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張公承祖之靈位幾個字。

東跨院如今只剩孤兒寡母。劉氏帶著兩個孩子守著空蕩蕩的院子，夜里常聽見她的哭聲，壓抑而凄楚。張承業(yè)吩咐賬房，每月多撥五兩銀子過去，又讓管家時常照看。這是他們?nèi)缃裎ㄒ荒茏龅牧恕?/strong>

西跨院里，綠珠得知案子了結(jié)，對著院外默默站了許久。春風(fēng)拂過院中海棠，花瓣落在她肩頭，她輕輕拂去，轉(zhuǎn)身回屋，繼續(xù)教璞兒念書。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張承宗會從夢中驚醒，仿佛聽見二哥在喊救命。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黑沉沉的夜色，太皇河的水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恍如嗚咽。

而五十里外的平安集，付大丑和付小青躲在一個富裕的農(nóng)戶家里。哥哥腿上的傷已經(jīng)結(jié)痂，妹妹整日沉默，只是夜里常常驚醒。他們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要活下去，離太皇河越遠(yuǎn)越好。

春深了，河邊的蘆葦長得越發(fā)茂盛，藏起了太多秘密，也藏起了這個兵荒馬亂的時節(jié)里，一段無法言說的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