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28日夜，隆冬的北平城被呼嘯的北風刮得玻璃作響。協(xié)和醫(yī)院二層病房里，七十八歲的李宗仁扶著氧氣面罩，沖守在床邊的胡友松輕輕擺手：“別嚎了，坐下，我還有句心里話�！比畾q的胡友松淚水漣漣，卻還是俯身靠近。對話只有一句——“我沒了，你打算怎么過？”短短九個字，像冰雹砸在地面，清脆又沉重。

這一幕若放在四年前，旁人恐怕很難想象。那時的李宗仁正精神矍鑠地跨過羅湖橋，攜夫人郭德潔歸國。1965年7月20日，新華社電訊里“李宗仁回到北京”的消息迅速傳遍街頭巷尾。共和國用最高規(guī)格迎接這位曾在臺兒莊力挫侵略者、也與共產(chǎn)黨兵戈相見的老將。各大報紙都提到：李宗仁歸來時已七十五歲，走路仍挺拔，手杖多半只是裝點。他對記者招呼微笑，口音里卻帶著桂林山林的清朗。

短暫的風光總被命運的波谷打斷。1966年3月26日，李宗仁剛結(jié)束華南考察，就接到噩耗：相濡以沫二十三年的郭德潔病逝于北京。那位在動蕩歲月中陪他共渡流亡歲月、曾在巴黎醫(yī)院貼身照顧他的伴侶，終于在癌癥面前倒下。七十五歲的老將第一次在人前失聲痛哭，淚水打濕了軍裝扣子，久久不能自已。

中央統(tǒng)戰(zhàn)部密切關(guān)注這位“功過并存”的老人。徐冰找來隨侍多年的程思遠提醒：“德鄰先生成天悶坐，可得給他找個伴兒�！背趟歼h明白，這不是簡單撮合，而是要讓這位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廣西硬漢在余生里有人陪伴，有人遞杯熱茶。消息很快放了出去，信件像雪花一樣簌簌落到桃園居所的案頭：有寡居的師太太，有女學生寫來熱烈的仰慕，還有舊部遺孀含蓄的問候。

一個午后，李宗仁手捧放大照片，瞇著眼琢磨：鵝蛋臉，眉目清秀，笑里帶稚氣，似乎在臺北的交際舞會上見過，又像《天鵝湖》里舞者的轉(zhuǎn)身。程思遠提醒：“她叫胡友松，廣西桂林人，今年二十七，在廣州做醫(yī)護翻譯�！崩钭谌手徽f一句：“請她來�！�

首次見面選在桃園小樓。胡友松進門時，只見屋里陳設極簡，卻一塵不染。李宗仁站在窗前，白綢長衫，西褲筆挺，精神頭十足�？伤�是捕捉到那抹掩不住的寂寥。飯后，二人參觀書房，腳步聲在紅地毯上沉沉回蕩。胡友松忽而鼻子一酸：這位傳奇將軍，原來連一盞臺燈的孤獨都不愿分享。

第二次照面，兩人坐在沙發(fā)對望。李宗仁略帶歉意地說：“昨夜失眠，腦子里總是你的影子�！边@一句沒半分將帥口吻，倒像鄰家老伯的自白。胡友松臉頰燙得發(fā)紅，低頭摩挲手指，一聲“德公……”拖得又輕又長。窗外飄了毛毛雨，他堅持撐傘送她到車旁，又忽地鉆進車里：“路遠，我送你回去�！遍L安街燈火在雨幕后打碎，車窗里倒映出兩個人不安又甜蜜的身影。

兩次見面后，才情與溫情都在升溫。李宗仁心思分明，第三次邀約直接開口：“老朽不該動情，可我確實喜歡你。來此，只為聽你一句回話�！痹捯袈湎拢皖^沉默，似在自嘲。胡友松看著這位曾經(jīng)一聲令下炮火連天的元戎，此刻像迷路的老人，忽覺心軟。晚風拂過窗紗，她輕輕點頭。那晚，一老一少在柔和燈光里相擁良久，屋外激越的知了聲像鼓點，敲醒這一段“不合常理”的緣分。

1966年7月26日，新中國成立后的第十七個盛夏，人民大會堂前草坪碧綠，李宗仁與胡友松在親友祝福中執(zhí)手成婚。年齡差四十八歲，外界議論不絕。有人替胡友松惋惜青春，也有人暗里揣測政治意味�？苫楹蟛痪�，同居北京、北戴河的日子告訴所有人：這段姻緣更多是互補。黃昏海灘，老將拄杖緩步，年輕妻子時而攙扶，時而蹲下?lián)熵悮�，像細心女兒，又似纏綿情侶。沙灘上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一道穩(wěn)健，一道輕快。

1967年夏，李宗仁舊疾復發(fā)，高燒不退。胡友松幾乎徹夜守在床前，端水、遞藥、翻身、按摩，如影隨形。偶爾天色微亮，她趴在床沿就打個盹，再被他輕輕拍手心喚醒：“小胡，去歇會兒吧。”她搖頭，堅持要陪。醫(yī)生感慨這是病房里少見的“老來俏”：倘若病人不想活，醫(yī)生再高明也無濟于事，可李宗仁的眼里有依戀。

可歲月從不因眷戀停步。1968年冬，他的咳嗽一日比一日急促，肺炎奪走最后的氣力。1月29日夜，病房里燈火幽暗，呼吸機的嘶嘶聲像舊列車駛向遠方。李宗仁仍保持著將軍的清醒。他招手，示意扶他坐起：“若梅，你別急，我還有幾樁事要交代�！甭曇艉艿停瑓s透著習軍時的命令口吻。

第一樁，他把在南京的幾處故居與父輩墓地位置寫在紙上，叮囑清明務必代祭；第二樁，是廣西桂林興安老家的族譜，他怕人失散，讓她托人續(xù)修；第三樁便是那句沉甸甸的提問：“我死后，你打算怎么辦？”房間里只剩風聲。胡友松抖著嗓子回：“我不給人做續(xù)弦，照顧好伯母，再照顧好自己�！崩钭谌庶c點頭，閉目片刻，又睜開：“別憋屈自己，也別怕流言，一切憑你心意�！蹦翘煲估铮坪跬瓿闪嗽E別的檢閱。

1969年1月30日凌晨，心電監(jiān)護曲線直線下滑，醫(yī)護人員緊急搶救無效。北京的天空還沒破曉，李宗仁的人生卻定格了。噩耗傳出，軍中舊部有的鞠躬長嘆，有的悄悄掉淚；而隔壁病房的胡友松在病榻旁嚎啕，聲嘶力竭。她只記得多年以前在桂林江邊撿到的第一只白鷺羽，一如李老先生曾反復說的“喜鵲報喜”，如今卻只剩回聲。

2月3日，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兵、花圈與軍號聲交織，京城天空飄起細雪。送別隊伍中，人們看見一位白衣女子拎著小花籃，額頭貼著紗布——那是震后的頭撞墻青痕未褪。她低頭捧起一捧黃土，哽咽著放入墓穴。身后有人低聲嘀咕：“三十歲守寡，往后可怎么活？”話音落下，她只抬眼看了看，沒解釋，也沒流淚，像極了戰(zhàn)時醫(yī)院里那個沉著的白衣天使。

時間繼續(xù)向前。1979年清明，北京的楊花撲面而來，有記者在八寶山偶遇胡友松。她輕輕擦去碑上的塵土，擺好鮮花。有人問：“十年過去，你還來？”她答得云淡風輕：“德公喜鵲多事，要我照看�！闭f罷，拍了拍碑角落下的枯葉，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輕，卻不再猶疑。

李宗仁與胡友松的結(jié)合，夾雜著政治、愛情、年齡、輿論的多重光影。有人說是“英雄遲暮，佳人誤終身”，也有人稱之為彼此救贖。至少有一點清晰——在往昔硝煙散去的余暉里，老將軍曾用余溫，溫暖過一個少女的冬；而她，也在動蕩年代，用柔軟的肩膀接住了晚年的重負。世事如潮，浪頭來去，留在沙灘的腳印也許會被沖刷，但那年深淺交疊的兩對足跡，依然在記憶里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