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1980年，地點是首都北京。

此人名叫沈醉，以前是軍統(tǒng)局的少將處長，還當(dāng)過保密局云南站的一把手。

這回，他頭頂上的帽子換了，從人人喊打的“戰(zhàn)犯”變成了光榮的“起義將領(lǐng)”。

帽子一換，身價倍增，看病都能享受副部級的規(guī)格了。

這事兒要是擱在1949年，說給鬼聽鬼都不信。

要知道，當(dāng)年的沈醉可是名聲在外的特務(wù)頭目，號稱戴笠手底下的“四大金剛”。

那雙手沾了多少血？

按常理推斷，這種人就該在牢房里待到?？菔癄€，把牢底坐穿都算輕的。

誰成想，這家伙不但全須全尾地走出來了，日子過得還挺滋潤，活得比誰都明白。

不少人覺得這是他命好，或者是趕上了寬大處理的好政策。

這話沒錯，但沒說到點子上。

要是咱們把他這大半輩子掰開揉碎了看，你會發(fā)現(xiàn)，能從那個亂世漩渦里爬上岸，靠的可不是撞大運，而是一套精明到骨子里的“保命算盤”。

每逢大難臨頭，他心里那筆賬，算得賊清楚。

鏡頭拉回到1949年的昆明。

那會兒，國民黨眼看就要完蛋了。

偏偏在這時候，保密局把沈醉發(fā)配到云南去當(dāng)站長。

這活兒簡直是往火坑里跳，旁人都忙著收拾金銀細(xì)軟往島上跑，他卻被扔在這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上，上頭給的任務(wù)就一條：盯著“云南王”盧漢，實在不行，就做了他。

這純粹是蔣介石想在大西南布的一步死棋。

昆明的局勢那叫一個撲朔迷離。

毛人鳳那只老狐貍信不過沈醉，特意把心腹周養(yǎng)浩、郭旭派過來當(dāng)釘子。

這么一來，傳說中的軍統(tǒng)“三劍客”——徐遠(yuǎn)舉、周養(yǎng)浩再加上沈醉，算是湊齊了。

人是湊齊了，心早就散了。

大伙兒都清楚這艘破船要沉，誰都防著身邊人，生怕挨了黑槍。

這種窩里斗的局面，正合毛人鳳的心意——只有底下人斗起來，他才好在上面遙控指揮。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盧漢先下手為強(qiáng)。

那天，沈醉冷不丁接到個口信：盧主席請你去府上“開個會”。

這哪是開會，分明就是擺下了鴻門宴。

去，還是不去？

這是擺在沈醉面前的第一道鬼門關(guān)。

要是個沒腦子的莽夫，這會兒估計要么拔槍硬干，要么撒丫子跑路了。

可沈醉腦子轉(zhuǎn)得快，他盤算著：

不去？

那就等于直接翻臉。

自己在明處呆著，盧漢在暗處躲著，只要不去，連個回旋余地都沒了，立馬就是通緝令滿天飛，死路一條。

去呢？

雖說是九死一生，但只要能見上面，哪怕只有一絲機(jī)會，也能憑嘴皮子搏一搏。

于是，他把心一橫，去！

當(dāng)然，他也沒蠢到把自己這百十斤肉全搭進(jìn)去。

出門前，他特意把副站長拉到一邊交代后事：我要是回不來，你千萬別帶人來送死。

趕緊把那些要命的檔案燒了，領(lǐng)著弟兄們?nèi)姶蟛筷犇沁叡鼙茱L(fēng)頭，保住老本才是正經(jīng)。

這招棋走得那是相當(dāng)高明，既給自己留了一線生機(jī)，又把后路鋪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沈醉前腳剛邁進(jìn)盧公館，后腳就被下了槍。

跟他一塊兒倒霉的，還有從淮海戰(zhàn)場撿了條命回來的李彌，以及第二十六軍的軍長余程萬。

這幾位被關(guān)在一塊兒，嚇得臉都白了，生怕盧漢為了表忠心，把他們拉出去祭旗。

這時候，盧漢攤牌了：只要你們點頭支持起義，腦袋就能保住。

這就是第二道坎兒了。

簽字，還是不簽？

那時候沈醉心里是一百個不樂意，甚至還琢磨著怎么翻盤。

可人家槍口頂著腦門，硬碰硬就是找死。

于是，沈醉演了一出好戲：他不光痛快地在通電上簽了名，還特別“識相”地掏出鋼筆，刷刷寫了一道手令。

這手令是寫給云南所有潛伏特務(wù)看的，意思就幾條：聽盧主席的話，別抵抗，把槍交出去，向當(dāng)?shù)伛v軍投降。

誰能想到，正是這幾行不起眼的字，三十年后成了他的救命符。

話說回來，咱們得看清事實，那會兒沈醉可不是真心想投誠。

這邊字剛簽完，轉(zhuǎn)頭就跟李彌、余程萬他們嘀咕怎么搞破壞。

后來蔣介石派飛機(jī)來炸昆明，沈醉的手下趁亂還真搞了幾次襲擊，想配合外面反攻。

只可惜這點動靜實在太小，眨眼功夫就被摁下去了。

鬧劇收場，沈醉徹底成了籠中鳥，頭上多了頂“戰(zhàn)犯”的帽子。

照理說，既然進(jìn)來了，那就老實等著挨宰吧。

看看周圍那些國民黨大員，要么哭得跟淚人似的，如喪考妣；要么死豬不怕開水燙，擺出一副成王敗寇的臭架子。

就拿那個周養(yǎng)浩來說，在重慶監(jiān)獄一見著沈醉，眼珠子都紅了，沖上來就要拼命。

在他眼里，是你沈醉發(fā)通電把大伙兒給賣了，你是叛徒。

可沈醉呢？

他偏偏走了第三條路：不僅配合，而且是全力配合。

這人太精了，跟共產(chǎn)黨打交道多年，深知“坦白從寬”不是句空話。

既然硬抗沒好果子吃，不如換個活法。

進(jìn)了號子以后，他干了件讓人大跌眼鏡的事兒：把自己以前干的那些爛事，竹筒倒豆子全說了。

不光說自己的，還特別“熱心腸”地幫著回憶別人的。

誰藏著掖著，誰干過啥壞事，他全給抖摟出來，一點渣都不剩。

在特務(wù)那行里，這種行為叫賣友求榮，要被戳脊梁骨的。

但在戰(zhàn)犯管理所，這叫“改造積極”。

別看沈醉那時候一身毛病，眼睛發(fā)花，屁股上還有陳年痔瘡，干起活來卻像打了雞血。

縫衣服、剃頭、挑大糞，哪里苦累去哪里，從不喊冤叫屈。

這份“識時務(wù)”讓他賺翻了。

1960年，國家特赦第二批戰(zhàn)犯，沈醉的大名就在榜上。

他成了前兩批特赦人員里，唯一一個軍統(tǒng)核心高層。

那是1960年啊，多少罪名比他輕的人還在里面熬油呢，他已經(jīng)自由了。

要是故事到這兒就完了，沈醉充其量也就是個改造典型。

但他真正的本事，體現(xiàn)在晚年那份定力上。

60年代中葉，局勢又變了，沈醉二進(jìn)宮，被關(guān)進(jìn)了秦城監(jiān)獄。

這一蹲就是五年。

換個一般人，剛過兩天舒坦日子又進(jìn)去了，心態(tài)非崩了不可，整天提心吊膽怕被翻舊賬。

沈醉倒好，他居然把大牢當(dāng)成了避風(fēng)港。

他心里明鏡似的：外面亂成一鍋粥，自己這種有歷史黑底子的人，在大街上晃悠隨時可能被人打死。

反倒是在這秦城的高墻里面，有吃有喝有守衛(wèi)，外面的紅衛(wèi)兵沖不進(jìn)來，這兒才是天底下最保險的地方。

于是乎，在那五年里，他成了整個監(jiān)獄里心態(tài)最穩(wěn)的一個。

吃得香睡得著，一頓飯能干掉好幾個大饅頭，腦袋一沾枕頭就打呼嚕，壓根不知失眠為何物。

等到1972年重獲自由時，別人都瘦得皮包骨頭，他倒好，還長了一身膘。

1975年跟老同學(xué)聚會，大伙兒都看傻了：這哪像剛坐過牢的？

62歲的人了，紅光滿面，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出來以后發(fā)生的一件小事，更是把沈醉的“生存哲學(xué)”演活了。

二進(jìn)宮那幾年，他的工資被停了。

按理說這錢該補(bǔ)，但他沒像別人那樣臉紅脖子粗地去鬧，也沒寫什么申訴狀。

就是跟工作人員閑磕牙的時候，看似隨口提了一嘴：“哎，二進(jìn)宮那會兒，工資好像斷了?！?/p>

點到為止，一句牢騷都沒有。

聽話聽音，工作人員也是個明白人。

沒過多久，上面的批條就下來了，把停發(fā)的錢一次性全補(bǔ)齊了。

這筆錢有多少呢？

當(dāng)時他跟杜聿明、王耀武這幫人在一塊兒共事，一個月也就拿個百十塊錢。

五年攢下來，直接發(fā)了五百塊。

在那個年頭，這絕對算得上一筆巨款。

身份有了，錢袋子鼓了，身體還倍兒棒，沈醉這晚年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閑著沒事他就寫回憶錄，把當(dāng)年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寫成書。

至于那張讓他翻身的關(guān)鍵底牌——1949年在盧漢家寫的那張“手令”，其實一直在檔案庫里睡大覺。

直到1956年才被人翻出來，到了1980年，經(jīng)過反復(fù)核實，組織上終于拍板：雖說沈醉當(dāng)時心里未必愿意，但這白紙黑字的手令是實打?qū)嵃l(fā)下去了，客觀上也確實少死了不少人，這就符合起義將領(lǐng)的杠杠。

這大概就叫無心插柳柳成蔭吧。

但在當(dāng)年插柳的那一瞬間，沈醉確實是給自己留了條后路。

1996年3月18日，這位風(fēng)云人物在北京閉上了眼睛，活了82歲。

回頭瞅瞅他這一輩子，真是充滿了諷刺和現(xiàn)實的味道。

那些自吹硬骨頭、講究殺身成仁的特務(wù)們，大都變成了歷史塵埃里的灰燼。

反倒是沈醉，這個被同行罵作“軟骨頭”、被看作墻頭草的家伙，硬是笑到了最后。

他肯定算不上英雄。

但作為一個在歷史夾縫里求生存的小人物，他把“審時度勢”這門學(xué)問，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他就像水一樣，裝進(jìn)方瓶子是方的，裝進(jìn)圓瓶子就是圓的。

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太硬的東西往往碎得最快，反倒是這種柔軟的身段，有時候能活得更長久。

這也許就是沈醉留給后人的一道思考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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