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理紙，窗下水仙就要開了。

廚房里那只跟了我們二十年的鑄鐵鍋，正蹲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年前有位讀者留言，說搬家時摔碎了一只白瓷盤，姥姥傳下來的，用了快四十年。盤底有道沖線，從前覺得是瑕疵，那天捧著碎片，忽然認出那是姥姥當年切韭菜留下的刀痕。她這才明白，我們書里寫的“用痕”是什么意思。

我們看了，半天沒作聲。書里的道理，到頭來是讀者教給我們的。

外婆那只搪瓷缸。白底紅雙喜，字跡磨去大半，缸沿磕出一塊黑鐵胎。小時候過年，她總從缸里挖一勺糖，給我沖紅糖水。年前翻出來，洗凈，擱在書架顯眼處。那一刻想，《發(fā)現(xiàn)日用》里的話，不必再解釋了。

元旦時候，有讀者問：你們說“日用之道”，過年了，到底什么是道？想來想去，那大約就是那些舍不得換的東西罷。

舍不得換的搪瓷缸，舍不得修的砂鍋，舍不得扔的舊茶碗。還有每年除夕一定要掛的燈籠，每年初一一定要吃的餃子。都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只是年年如此，便成了日子本身。

《發(fā)現(xiàn)日用》里附了一幅《九九消寒圖》，寫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有讀者發(fā)來消息，說每天描一筆，描到“風”字的最后一畫，正是立春，好奇妙??！忽然覺得，古人畫梅填字，原是數(shù)著日子等春天。原來是讓人數(shù)著日子過。

數(shù)日子，不是嫌日子慢，是知道日子留不住，才要一筆一筆描下來。

今夜京城，窗外已無爆竹聲遠近，舊歲將盡，新歲即臨。爐上水開了，壺蓋輕輕跳動。

諸友，這一年辛苦了。

愿您有稱手的器物，盛得下三餐茶飯；有暖老溫貧的爐子，烘得干一年風雪。愿在尋常日子里，常與那些舍不得換的老物件相逢，也常與那個舍不得換的自己相逢。

歲次丙午，正月初一。

日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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