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新年初三，空氣里還彌漫著鞭炮燃盡后的淡淡硫磺味，以及家家戶戶飄出的、混雜著各種菜肴的豐腴香氣。城東那家老字號酒樓最大的包廂“富貴滿堂”里，此刻人聲鼎沸，熱氣蒸騰。我們周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會，正在這里舉行。四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從年近九旬的祖父祖母，到還在襁褓里的第四代，幾十口人，推杯換盞，笑語喧嘩，表面上一派和樂融融。

我，周嶼，坐在靠窗那桌比較靠邊的位置，身邊是我的妻子林溪。我們面前擺著精致的碗碟，里面的菜肴卻幾乎沒怎么動。林溪的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我的，指尖微涼，帶著無聲的安撫。我回握了一下，給她一個“我沒事”的眼神，但心里那根弦，卻隨著包廂里溫度的升高和某些聲音的刻意拔高，越繃越緊。

焦點，或者說風暴眼，在正對主位的那一桌。我的大伯周建國，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紅光滿面，聲音洪亮得幾乎蓋過了包廂里的所有嘈雜。他正舉著酒杯，唾沫橫飛地向圍坐在他身邊的親戚們，尤其是向主位上兩位老人，講述著他女婿——那位傳說中的“上市公司高管”——的最新“豐功偉績”。

“……所以說啊，這人吶，能力是根本！我那女婿，張弛，別看他年輕，才三十五，已經(jīng)是‘華晟科技’的市場部總經(jīng)理了！華晟知道吧？就是那個做人工智能芯片，市值好幾百個億的上市公司！去年他們那個什么‘天樞’項目，就是他牽頭拿下的，聽說光是獎金就這個數(shù)！”大伯伸出兩根手指，夸張地比劃了一下，引來一片嘖嘖驚嘆和奉承。

“還是建國大哥有福氣啊，養(yǎng)了個好女兒，嫁了個這么有出息的女婿！”三叔公捋著胡子感嘆。

“是啊是啊，張弛這孩子，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建國，你以后就等著享清福吧！”二姑媽笑著附和。

大伯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他矜持地擺擺手，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們這一桌，尤其是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比較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跋砀２桓艺f，就是孩子們爭氣，我們做長輩的也跟著臉上有光。不像有些人啊，”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讀了那么多年書，還是個死腦筋，守著個什么破工作室，一年到頭掙那三瓜兩棗，連個正經(jīng)公司都進不去，也不知道圖個啥。這年頭，沒平臺，沒人脈，個人再能折騰，也就是個高級打工仔，哦不，可能連打工仔都不如！”

包廂里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許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我。誰都知道，大伯口中那個“讀了那么多年書”、“守著破工作室”的人，就是我。我大學學的是工業(yè)設(shè)計，畢業(yè)后和兩個志同道合的同學一起創(chuàng)辦了一個獨立設(shè)計工作室，主要接一些文創(chuàng)產(chǎn)品、小眾品牌的設(shè)計項目。起步艱難，頭兩年幾乎入不敷出，全靠積蓄和偶爾接點私活撐著。這兩年才慢慢有了起色，接過幾個不錯的項目，在業(yè)內(nèi)開始有點小名氣，但跟大伯女婿那種動輒涉及數(shù)百數(shù)千萬資金的“大項目”相比，確實顯得“寒酸”和“不入流”。在家族里，尤其是大伯這種崇尚“體面”、“大公司”、“高職位”價值觀的人看來，我這條路，就是“不務(wù)正業(yè)”、“沒出息”的代名詞。

以往聚會，大伯也會明里暗里拿我和他女婿比較，但像今天這樣，幾乎是指著鼻子嘲諷，還是第一次。大概是因為年前，他曾經(jīng)托關(guān)系想讓我進他女婿公司下屬的一個部門，被我婉拒了。我當時的理由是工作室正在關(guān)鍵期，走不開，而且我的專業(yè)方向和他們公司主營業(yè)務(wù)不太匹配。但我知道，在大伯看來，這就是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

妻子林溪在桌下又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帶著擔憂和一絲怒意。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沖動。坐在主位的祖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祖母則嘆了口氣，目光慈愛又有些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清茶微苦，卻讓我有些翻騰的思緒冷靜下來。我知道，此刻站起來爭辯，或者同樣用尖刻的語言回敬，除了把家族聚會變成鬧劇，讓長輩難堪，沒有任何意義。大伯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用貶低我來抬高他自己和他女婿，滿足他的虛榮心和掌控欲。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大伯見我沒有反應(yīng)，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夠痛快。正好服務(wù)員端上來一道新菜，是酒樓招牌的“富貴龍蝦”，擺盤精美，價格不菲。龍蝦轉(zhuǎn)到大伯面前，他夾起最大的一塊，卻沒有自己吃，而是隔著桌子，遙遙地朝我這邊示意了一下，臉上帶著一種夸張的、施舍般的笑容：

“小嶼啊，來，嘗嘗這個！你們平時自己過日子，估計也舍不得點這么貴的菜吧？今天大伯請客，別客氣！多吃點！補補腦子，也開闊開闊眼界，別老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這人啊，得往高處走，得看看人家張弛是怎么做事的！那才叫事業(yè)！”

這話已經(jīng)不僅僅是含沙射影，幾乎是赤裸裸的羞辱了。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連筷子碰碗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目光復(fù)雜。有同情，有尷尬，有看熱鬧的，也有像大伯一樣帶著隱隱不屑的。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玻璃轉(zhuǎn)盤輕輕碰撞，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在這寂靜中卻格外清晰。我抬起頭，迎上大伯那雙充滿挑釁和得意的眼睛，臉上沒有他預(yù)想中的憤怒或難堪，反而露出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淡淡疑惑的笑容。

“大伯，”我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全桌人都聽清，“謝謝您的好意。龍蝦我就不吃了，最近腸胃不太好，醫(yī)生讓清淡飲食?！蔽翌D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琳瑯滿目的菜肴，又回到大伯臉上，“不過，您剛才有句話，我挺好奇的?！?/p>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yīng)：“什么話？”

“您說，‘你算什么東西’?！蔽野堰@幾個字清晰地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依舊平和，仿佛只是在討論菜的味道，“我想問問大伯，在您眼里，或者說，在您那位上市公司總經(jīng)理女婿的眼里，衡量一個人‘算什么東西’的標準，到底是什么呢？是職位高低？是年薪多少？是公司市值？還是……能幫您在人前掙多少面子？”

我的問題拋出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更深的漣漪。大伯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掛不?。骸澳恪氵@是什么意思？我那是為你好！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

“為我好？”我微微傾身，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他，“大伯，真正的‘為我好’，是尊重我的選擇，在我困難時給予支持，而不是在我選擇的路上剛剛看到一點光亮時，就迫不及待地來踩上一腳，用您所謂的‘成功標準’來否定我的一切。我開工作室，是做我喜歡且擅長的事，是創(chuàng)造價值，不是‘不務(wù)正業(yè)’。我們接的項目，是為客戶解決問題，帶來美感和商業(yè)回報，可能沒有您女婿的項目金額大，但每一份設(shè)計稿，每一個成品，都凝聚著我們的心血和專業(yè)，它們同樣值得尊重?！?/p>

我說話的速度不疾不徐，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包廂里鴉雀無聲，連原本在別桌玩鬧的孩子都被這氣氛感染，安靜下來。

“至于您女婿，”我繼續(xù)道，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就事論事的冷靜，“他很優(yōu)秀，能在華晟那樣的平臺做到高管，肯定有過人之處。我敬佩所有在各自領(lǐng)域認真耕耘、取得成就的人。但大伯，世界很大，成功的定義不止一種。有人適合在龐大的系統(tǒng)里運籌帷幄，有人適合在專注的領(lǐng)域精雕細琢。沒有孰高孰低，只是路徑不同。用您的標準來否定我的道路，甚至上升到人格羞辱，這恐怕不是長輩應(yīng)有的胸懷，也談不上是為我好?！?/p>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長輩和平輩：“今天家族聚會，本是團圓喜慶的日子。我們聚在這里，是因為血脈親情，不是為了攀比炫耀，更不是為了用世俗的尺子，把自家人量出個三六九等，然后踩低捧高。如果親情需要用職位、收入、面子來維系和衡量，那這樣的親情，未免太脆弱，也太可悲了?！?/p>

說完，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然后站起身，對主位上的祖父祖母微微躬身：“爺爺，奶奶，我吃飽了，工作室還有點急事要處理，我先和林溪回去了。祝二老新年安康，福壽綿長。”

然后，我轉(zhuǎn)向父母那桌，同樣點頭致意：“爸，媽，我們先走了?！?/p>

最后，我看了一眼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著嘴卻說不出話的大伯，語氣依舊平和：“大伯，您慢用?！?/p>

我拉起身邊眼眶微紅、卻目光亮晶晶看著我的林溪，拿起外套，從容地離開了包廂。身后，是一片死寂，以及隱約傳來的祖父帶著怒意的低沉聲音：“建國！你像什么樣子！”

走出酒樓，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卻讓我覺得格外清爽。林溪緊緊挽著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老公，你剛才……帥呆了?！?/p>

我笑了笑，握緊她的手：“不是帥，只是說了該說的話。以前總覺得是長輩，忍一忍就過去了，不想破壞氣氛。但今天忽然明白，無原則的忍讓，只會讓有些人更加肆無忌憚。親情需要維護，但尊嚴和原則，更需要守護。我可以尊重長輩，但絕不接受毫無道理的羞辱和貶低?！?/p>

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知道，今天之后，家族里關(guān)于我的議論不會少，大伯那邊可能更會視我為“叛逆”。但我不在乎了。當我不再被他那套“成功學”綁架，當我敢于在眾人面前清晰表達自己的價值觀并捍衛(wèi)自己的選擇時，我就已經(jīng)掙脫了那無形的枷鎖。

我的價值，不需要靠大伯的認可，也不需要靠和他女婿的比較來定義。它在于我每天醒來對工作的熱愛，在于客戶拿到設(shè)計方案時的驚喜，在于工作室伙伴們一起攻克難題后的歡呼，在于林溪看著我時眼中信任的光芒，也在于我內(nèi)心那份對自己道路的堅定和從容。

家族聚會上，大伯仗著他女婿上市公司經(jīng)理，羞辱我：你算什么東西。我用一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據(jù)的話語，回應(yīng)了這份羞辱，也重新定義了我自己。我不是“什么東西”，我是一個有獨立人格、有專業(yè)追求、懂得尊重也要求被尊重的，活生生的人。而這份覺醒和底氣，遠比任何虛妄的面子和攀比，來得更重要，也更踏實。未來的路還長，我會繼續(xù)在我的設(shè)計世界里深耕，用作品說話，而不再為無關(guān)之人的噪音所困。至于家族關(guān)系，尊重是相互的，我給出了我的尊重和底線，剩下的，就看他們?nèi)绾芜x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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