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歲的趙桂芳站在客廳中央，午后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她花白的頭發(fā)和洗得發(fā)白的棉布罩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里浮動著細(xì)微的塵埃，還有這間住了快四十年的老房子里特有的、混合著舊木頭、樟腦丸和歲月沉淀的氣味。她面前的地板上，攤開著一個半舊的深藍(lán)色旅行袋，袋口敞著，像一只沉默等待的嘴。

兒子李建國和兒媳王秀梅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急切、不耐和一絲不易察覺心虛的表情。李建國搓著手，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語速也快，像是在背誦一篇演練過多次的稿子：“媽，您看，‘夕陽紅’那邊我們都考察過了，環(huán)境是真的好！單人間，朝南，帶獨立衛(wèi)生間，還有個小陽臺。每天有護(hù)士查房，飯菜是營養(yǎng)師配的，軟乎，適合您牙口。院子里有花園，有健身器材，好多老伙伴，下棋、唱戲、打太極，比您一個人悶在家里強多了！”

王秀梅在一旁幫腔，語氣是那種刻意放柔的調(diào)子，卻掩不住底下的焦躁：“是啊媽，您一個人住，我們實在不放心。上次您頭暈摔那一下，多嚇人??！我和建國工作都忙，曉峰（孫子）又準(zhǔn)備高考，真是顧不過來。您去養(yǎng)老院，是享福，我們也安心。費用您別操心，您的退休金夠用，我們再多貼補點，一定讓您住最好的房間！”

趙桂芳沒說話，只是微微佝僂著背，目光緩緩掃過這個熟悉到骨子里的空間。掉了漆的五斗柜上，擺著老伴李德福的黑白遺照，照片里的他還很年輕，穿著中山裝，笑容靦腆。旁邊是一個鐵皮餅干盒，里面裝著老兩口的各種證件和幾張泛黃的老照片。墻上掛著日歷，還是去年的，停留在十二月。沙發(fā)扶手磨破了邊，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海綿，那是老伴生前常坐的位置。窗臺上幾盆綠蘿倒是長得茂盛，垂下的藤蔓綠油油的，是她這些年唯一的“活伴兒”。

兒子和兒媳的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來的聲音，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切。她知道他們說的“夕陽紅”養(yǎng)老院，上個月他們“順路”帶她“參觀”過。干凈，整齊，安靜得有些過分，空氣里是消毒水的味道。那些房間像一個個精致的盒子，那些老人大多眼神空洞，或坐或臥，等待著什么。那不是家。但她沒有反駁。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成了“不放心”的負(fù)擔(dān)呢？是從老伴去世后？還是從她上次感冒低血糖暈倒，兒子半夜被叫來送醫(yī)院后？或者，是從孫子曉峰上了高中，兒子兒媳越來越忙，來看她的時間從每周一次變成每月一次，電話從每天一個變成三五天才有一個之后？她心里清楚，所謂的“享?！?、“安心”，不過是“麻煩”、“累贅”的體面說法。她的存在，她的日漸遲緩，她可能出現(xiàn)的病痛，打亂了他們規(guī)劃好的、忙碌而“上進(jìn)”的生活節(jié)奏。這間老房子，這個地段，或許也成了他們眼中可以“處置”的資產(chǎn)，只是不好直接說出口。

李建國見母親一直沉默，只是看著屋子發(fā)呆，心里更急了。他上前一步，聲音里帶上了催促：“媽，車就在樓下等著呢。您就帶點隨身衣服、常用藥就行，那邊什么都提供，缺什么我們隨時給您送。這房子……您放心，我們先幫您照看著，等您安頓好了，再商量怎么處理?！彼桃饣乇芰恕百u”或者“租”這樣的字眼，但意圖已經(jīng)很明顯。

趙桂芳終于動了。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看向兒子。她的臉上沒有預(yù)想中的悲傷、憤怒或哀求，反而露出一個淡淡的、甚至有些奇異的笑容。那笑容很平靜，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舒展開，眼神里有一種李建國看不懂的、深邃的東西。

“好?！彼徽f了這一個字，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

李建國和王秀梅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母親會答應(yīng)得如此痛快，甚至帶著笑。他們準(zhǔn)備好的更多勸說、甚至可能發(fā)生的爭執(zhí)場面，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王秀梅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fù)，趕緊說：“哎！媽您能想通就太好了！那我們幫您收拾？”

“不用?！壁w桂芳擺擺手，依舊笑著，“我自己來。你們?nèi)窍碌劝?，我很快就好?！?/p>

李建國猶豫了一下，看著母親平靜得不尋常的臉，心里莫名有點發(fā)虛，但更多的是一種目的達(dá)成的輕松。他點點頭：“那……媽您快點，司機等著呢?！闭f完，拉著還想說什么的王秀梅，轉(zhuǎn)身出了門。關(guān)門聲不輕不重，卻像一道閘，隔開了兩個世界。

聽著兒子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趙桂芳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并沒有消失，而是轉(zhuǎn)化成一種更深的、帶著決斷的平靜。她沒有立刻去收拾旅行袋，而是先走到五斗柜前，拿起老伴的遺照，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小心地放進(jìn)旅行袋的夾層。接著，她打開那個鐵皮餅干盒，里面除了證件，還有幾本薄薄的存折，一些零散的現(xiàn)金，幾枚老式的金銀戒指（她的嫁妝），以及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玉墜（曉峰小時候戴過的）。她把存折、現(xiàn)金和首飾拿出來，放在一邊。然后，她走到自己臥室，從床底拖出一個更舊、更結(jié)實的帆布包。

這個帆布包，是很多年前老伴出差用的。她打開它，開始往里裝東西。不是兒子說的“隨身衣服”，而是幾件她穿了多年、最舒適柔軟的舊棉襖和褲子；不是“常用藥”，而是她悄悄備下的一些應(yīng)急的抗生素、止痛藥和心臟藥（她心臟一直不太好，但沒跟兒子細(xì)說）；還有她用了半輩子的搪瓷杯、一把木梳、幾本紙張發(fā)黃但保存完好的舊書（老伴喜歡看的《紅樓夢》和她喜歡的《本草綱目》），以及一個巴掌大的半導(dǎo)體收音機。

然后，她回到客廳，把剛才從鐵皮盒里拿出的存折、現(xiàn)金和首飾，分成兩份。一份少的，包括一張余額不多的存折和少量現(xiàn)金，放進(jìn)了那個深藍(lán)色旅行袋。另一份多的，包括另外兩張存折（里面是她和老伴一輩子的積蓄，以及她的退休金賬戶）、大部分現(xiàn)金和所有首飾，仔細(xì)地用油布包好，塞進(jìn)了帆布包的底層。

做完這些，她環(huán)顧四周，目光再次掠過每一件熟悉的物件，像是無聲的告別。最后，她走到電話旁，那是一部老式的撥號電話。她拿起聽筒，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喂？哪位？”

“老姐姐，是我，桂芳?！壁w桂芳的聲音很低，但很穩(wěn)。

“桂芳？哎呀，好久沒你消息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電話那頭是她年輕時在紡織廠的好姐妹，劉淑珍，住在鄰市。兩人多年未見，但一直斷斷續(xù)續(xù)有聯(lián)系。

“淑珍，有件事，想拜托你?！壁w桂芳語速平緩，將兒子要送她去養(yǎng)老院、她已同意并即將出發(fā)的事情簡單說了，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劉淑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嘆了口氣：“建國這孩子……唉。那你打算怎么辦？真去養(yǎng)老院？”

“不去。”趙桂芳回答得干脆利落，“淑珍，我記得你上次說，你老家那邊，靠山，空氣好，老房子空著，租出去也麻煩？”

“是啊，我娘家在青石鎮(zhèn)，老宅子，是舊了點，但收拾收拾能住。地方偏，年輕人都不愛去。怎么，你……”

“我想去你那兒住段時間，清凈清凈?！壁w桂芳說，“房租我照付。今天我就出發(fā)，先坐長途汽車到你市里，再轉(zhuǎn)車去鎮(zhèn)上。到了我給你電話。這事，先別讓建國他們知道?！?/p>

劉淑珍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聲音里帶上了理解和堅決：“行！桂芳，你來！我這就給我鎮(zhèn)上的堂侄打電話，讓他先去把老宅子通通風(fēng)，燒燒炕！路上你千萬小心！到了市里一定給我電話，我去接你！至于建國那邊……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說?！?/p>

“謝謝你，老姐姐?！壁w桂芳心里一暖，眼眶有些發(fā)酸，但忍住了。

掛斷電話，她最后檢查了一遍兩個包。深藍(lán)色旅行袋放在顯眼處，里面是“應(yīng)付”兒子的物品。舊帆布包被她用一塊舊床單仔細(xì)裹好，藏在廚房一個廢棄的碗柜后面，那里有個不易察覺的夾層，還是多年前老伴為了藏點私房錢偷偷弄的。

然后，她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褲，穿上舒適的舊布鞋，拿起那個深藍(lán)色旅行袋，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家，轉(zhuǎn)身，鎖門，下樓。

樓下，李建國和王秀梅果然等在車?yán)?，司機有些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吹侥赣H只拎著一個小小的旅行袋下來，李建國有些詫異：“媽，就帶這么點？”

“夠了，缺什么你們再送?！壁w桂芳笑著，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動作甚至比平時利索些。

去養(yǎng)老院的路上，李建國和王秀梅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養(yǎng)老院多好，讓她放寬心。趙桂芳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

到了“夕陽紅”，手續(xù)辦得出奇順利。李建國預(yù)交了一個月的費用，把趙桂芳送進(jìn)那個朝南的單人間。房間確實整潔，有獨立衛(wèi)生間和小陽臺，但空曠，冰冷，沒有一絲煙火氣。趙桂芳把旅行袋放在床上，對兒子兒媳說：“你們?nèi)ッΠ?，我累了，想歇會兒?！?/p>

李建國看著母親平靜接受的樣子，心里那點殘余的不安也消散了，叮囑了幾句“有事打電話”、“周末來看您”，便和王秀梅離開了，腳步輕快。

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遠(yuǎn)去，趙桂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她在床邊靜靜坐了十分鐘，確認(rèn)外面走廊安靜無人后，迅速起身。她沒有動那個旅行袋，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她隨身攜帶的身份證、老年證和那張余額不多的存折，以及一點零錢。她把這些貼身放好，然后輕輕拉開房門，觀察了一下。養(yǎng)老院的管理并不嚴(yán)格，尤其是白天，老人可以自由在院內(nèi)活動。她佝僂著背，慢慢踱出房間，像其他散步的老人一樣，沿著走廊，穿過小花園，走向大門。門衛(wèi)是個年輕小伙子，正在低頭玩手機，看到她，只是抬頭瞥了一眼，沒在意。一個老太太出去溜達(dá)，太正常了。

走出“夕陽紅”的大門，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趙桂芳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帶著汽車尾氣的空氣。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最近的公交站，按照早就查好的路線，先坐公交去了長途汽車站。用現(xiàn)金買了一張去往鄰市的車票，她坐上了最后一班長途汽車。車子啟動，駛離熟悉的城市，窗外的景物逐漸變得陌生。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到一種久違的、夾雜著風(fēng)險的輕松。

另一邊，李建國回到公司，處理了一下午公務(wù)，晚上和客戶應(yīng)酬，喝得微醺回家，倒頭就睡，根本沒想起給養(yǎng)老院打個電話。第二天是周末，他睡到日上三竿，被王秀梅推醒，才想起母親。王秀梅說：“要不給媽打個電話問問習(xí)不習(xí)慣？”李建國擺擺手：“剛?cè)ィ隙ㄒm應(yīng)兩天，現(xiàn)在打過去，萬一她抱怨什么，反倒麻煩。過兩天再說。”他心里想的是，讓母親在養(yǎng)老院“冷靜”一下，徹底接受現(xiàn)實，以后就好辦了。

第三天，王秀梅有點不放心，自己給養(yǎng)老院房間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她打給值班護(hù)士，護(hù)士說：“趙阿姨啊？可能去花園散步或者去活動室了吧？我們這邊老人多，不可能時刻盯著。您放心，飯點都會回來的?！蓖跣忝废胂胍彩?，就沒再追問。

第四天，李建國公司有點忙，完全忘了這茬。

第五天下午，李建國正在開會，手機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顯示是“夕陽紅養(yǎng)老院”的座機。他皺了皺眉，走到會議室外面接起。

電話那頭是養(yǎng)老院院長焦急甚至帶著怒氣的聲音：“李建國先生嗎？我是‘夕陽紅’的院長！你母親趙桂芳女士在哪里？她已經(jīng)五天沒有回房間了！我們找遍了院里，也問了所有老人和工作人員，都沒人看見她！她的個人物品還在房間，人不見了！你們家屬到底怎么回事？送過來就不管了嗎？如果老人出了什么意外，我們可不負(fù)責(zé)！你們必須立刻過來！”

李建國舉著手機，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耳邊是院長連珠炮似的質(zhì)問和背景里其他工作人員的嘈雜聲，但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幾個字在瘋狂回蕩：“五天沒有回房間了……人不見了……”

母親那天平靜的笑容、爽快的答應(yīng)、那只小小的旅行袋……所有畫面碎片般涌來，拼湊出一個讓他渾身發(fā)冷的事實：母親根本不是順從，她是早就計劃好了！她用那看似接受的笑容，麻痹了他們，然后，悄無聲息地，從他們精心安排的“歸宿”里，消失了！

“李先生？李建國先生！你在聽嗎？說話??！”院長的聲音幾乎是在吼了。

李建國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冷汗瞬間浸透了襯衫。他愣在那里，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措手不及，什么叫悔之晚矣。而電話那頭，院長憤怒的催促和可能發(fā)生的嚴(yán)重后果的想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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