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陽光亮得晃眼，天藍(lán)得沒有一絲云彩，簡直像某個不負(fù)責(zé)任的導(dǎo)演為了襯托主角悲慘心情而故意安排的諷刺背景板。我和趙峰，哦，現(xiàn)在該叫前夫了，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手里各自捏著個暗紅色的小本本，熱乎的，剛出爐，還帶著點打印機油墨的味道。只不過，以前那個紅本是“結(jié)婚證”，現(xiàn)在這個是“離婚證”。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沒有爭吵，沒有眼淚，甚至沒什么像樣的對話。就像兩個完成某項必要手續(xù)的陌生人，簽字，按手印，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兩句，蓋章，遞出來。結(jié)束。五年婚姻，從熱戀到冷戰(zhàn)，從無話不說到無話可說，最后濃縮成這十幾分鐘的程序和手里這本輕飄飄、又沉甸甸的離婚證。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陽光刺得我瞇起眼。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塊，但奇怪的是，并不特別疼，只是一種麻木的、疲憊的虛脫感?？赡苎蹨I和情緒，早在之前無數(shù)次的爭執(zhí)和失眠夜里耗干了。趙峰走在我前面兩步，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我給他買的、他嫌太正式很少穿的襯衫，頭發(fā)也梳得整齊。背影看起來，甚至有點……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內(nèi)心OS：哈，男人。結(jié)束一段關(guān)系，對他們來說，是不是就像卸下一個包袱？哪怕這個包袱曾經(jīng)也被他們珍視過。算了，不想了，沒意思。）

我正準(zhǔn)備往地鐵站走，去我臨時租的小公寓收拾心情，規(guī)劃一下接下來怎么辦。工作還在，生活還得繼續(xù)，ENFP的樂觀底色讓我告訴自己：天沒塌，一切都能重啟。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輛挺扎眼的白色SUV“吱”一聲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化著精致的妝，笑容明媚得跟這天氣一樣晃眼。她徑直走向趙峰，非常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腦袋還親昵地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趙峰……他居然也笑了，那種放松的、帶著點得意的笑，還順手摟住了那姑娘的腰。

我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血液“嗡”地一下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手腳冰涼。雖然離婚了，雖然知道感情沒了，但親眼看到這一幕，在剛剛拿到離婚證不到五分鐘的地方，這種赤裸裸的、迫不及待的“展示”……還是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我心口。原來不是如釋重負(fù)，是早有下家，是迫不及待要開始新篇章啊。難怪離婚離得這么干脆利落。

那姑娘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也看了過來，眼神里帶著點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或者只是我的錯覺。趙峰也看到了我，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一種復(fù)雜的表情，有點尷尬，有點躲閃，但摟著那姑娘的手沒松開。

（趙峰啊趙峰，你可真行。就算無縫銜接，能不能稍微避諱點？非得在我眼前演這出？是覺得這樣能證明你魅力依舊，還是單純想再刺我一下？幼稚！低級?。?/strong>

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挺直背，裝作沒看見，轉(zhuǎn)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心里那點麻木被一種尖銳的刺痛取代，還混雜著強烈的惡心和屈辱感。但我不能失態(tài)，至少不能在這里，在他們面前。ENFP的驕傲和那點死要面子的勁兒上來了，我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咔咔作響，像在給自己打氣。

走了大概幾十米，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趙峰和那姑娘上了那輛白車，車子啟動，朝著他公司的方向開去。他是要……帶著新女友去公司？今天可是周五，工作日。這么迫不及待要去炫耀他的“勝利果實”嗎？

我心里那股火和惡心更重了，但同時也升起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算了，眼不見為凈。我搖搖頭，試圖把剛才那一幕甩出腦子，繼續(xù)我的路。我的生活已經(jīng)跟他無關(guān)了，他愛顯擺就顯擺吧。

然而，生活這出戲，導(dǎo)演顯然覺得剛才那幕還不夠“精彩”。

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我正窩在公寓沙發(fā)里，對著電腦心不在焉地刷著招聘網(wǎng)站（雖然工作還在，但突然覺得那環(huán)境也待著沒意思了），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是一個關(guān)系還不錯的、以前和趙峰同部門的前同事，小林。

我接起來，小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點點的同情？“喂？靜姐！你……你聽說了嗎？就剛才！公司里出大事了！”

我心頭一跳：“什么事？跟我有關(guān)？” 難道我和趙峰離婚的事，這么快就傳遍了？

“不是不是，跟你沒關(guān)系，是跟趙峰！”小林語速飛快，“就今天下午，他不是回公司了嗎？還……還帶了個女的，挺親密的，在辦公區(qū)晃了一圈，好多人都看見了?！?/p>

我握著手機，沒吭聲。果然，他真的去了。

小林繼續(xù)，聲音更神秘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他們剛走到趙峰工位那邊，還沒坐下呢，王經(jīng)理（趙峰的直屬上級）就帶著HR的人過來了，臉色特別嚴(yán)肅。就在大辦公區(qū)，好多人看著呢，王經(jīng)理直接對趙峰說，‘趙峰，請你來一下會議室，有重要事情通知?！?/p>

“趙峰當(dāng)時還挺嘚瑟，跟那女的說‘等我一下’，就跟著去了。結(jié)果，沒過十分鐘，他就出來了，臉白得跟紙一樣，那女的一臉懵跟著。然后……然后你猜怎么著？”小林賣了個關(guān)子。

“怎么著？”我下意識地問，心里那種荒謬感越來越強。

“然后，趙峰就開始收拾他辦公桌上的東西！私人用品，什么杯子、照片、小盆栽啥的，胡亂往一個紙箱里塞。HR的人就在旁邊看著。那場面……嘖嘖。后來我們才聽說，是裁員！公司這季度業(yè)績不行，要優(yōu)化結(jié)構(gòu)，趙峰他們那個項目組整個被砍了，他是第一批被通知的！就在他帶著新女朋友回公司顯擺的時候，接到了裁員通知！我的天，你是沒看見他那表情……簡直了，從天上到地下，電視劇都不敢這么拍！”

小林還在那邊感嘆著，描述著細(xì)節(jié)。我舉著手機，整個人都愣住了。

裁員？趙峰被裁了？就在我們領(lǐng)完離婚證，他摟著新女友春風(fēng)得意回公司，準(zhǔn)備或許炫耀一番，或許開始他設(shè)想中嶄新人生階段的時候……他被裁員了？

這……這信息量太大，太突然，太戲劇性了。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是覺得他活該？是同情他？還是純粹被這命運的急轉(zhuǎn)彎給驚著了？

（我的媽呀！這比我看過的任何一部都市情感劇都跌宕起伏！領(lǐng)離婚證，撞見新歡，新歡跟著回公司，然后當(dāng)場被裁員……這一連串的，像一連串精準(zhǔn)打擊的組合拳，拳拳到肉。趙峰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從離婚的“解脫”，到新戀情的“得意”，再到失業(yè)的“重?fù)簟?，這心理過山車，坐得也太刺激了?。?/strong>

小林又說：“靜姐，你說這事兒巧不巧？他今天要是低調(diào)點，自己回公司，可能還沒那么難堪。偏偏帶著新女朋友，搞得人盡皆知，結(jié)果……唉，現(xiàn)在全公司都在私下議論這事兒，說他簡直是現(xiàn)實版‘禍不單行’，‘秀恩愛死得快’的典型案例。那姑娘估計也傻眼了，跟著進去的時候還笑嘻嘻，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沒多久自己就先走了?！?/p>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fā)上，久久沒動。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小林描述的場面：趙峰蒼白的臉，手忙腳亂收拾東西的狼狽，新女友從得意到尷尬的表情轉(zhuǎn)換，同事們或同情或看熱鬧的眼神……這一切，發(fā)生在短短幾個小時內(nèi)。

奇怪的是，我并沒有感到多少快意。是的，他無縫銜接的行為讓我惡心，他帶新歡去公司的炫耀姿態(tài)讓我難堪。但聽到他被裁員，在那種情境下，以那種方式，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種復(fù)雜的……唏噓。還有一絲隱隱的擔(dān)憂，不是為愛情，是為一個認(rèn)識多年的人突然遭遇重大變故的那種本能反應(yīng)。

我們畢竟有過五年婚姻，哪怕感情磨沒了，也曾是最熟悉彼此的人。我知道他事業(yè)心重，把那份工作看得很重（雖然能力也就那樣），也知道他家經(jīng)濟壓力不小，房貸車貸，現(xiàn)在又多了新戀情（估計開銷更大）。這一下失業(yè)，對他無疑是晴天霹靂。

我想起剛結(jié)婚時，他拿到項目獎金興奮地跟我規(guī)劃未來的樣子；也想起后來，他因為工作壓力大，回家越來越沉默，把煩躁發(fā)泄在生活中的樣子。工作，一直是他安全感的重要來源，也是我們后來諸多矛盾的背景板之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想的不是我們失敗的婚姻，而是趙峰此刻的處境。他會怎么辦？他能很快找到新工作嗎？他的新女友，會在這個時候陪他度過難關(guān)，還是……？

大概過了兩三天，我從另一個朋友那里隱約聽說，趙峰的新女友，在他被裁后沒兩天，就跟他吵了一架，關(guān)系急轉(zhuǎn)直下。原因嘛，不難猜。

又過了一周，我居然接到了趙峰媽媽的電話。以前婆媳關(guān)系也就那樣，離婚后更沒聯(lián)系了。她電話里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客氣，甚至有點低聲下氣，繞了半天圈子，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說，趙峰現(xiàn)在情緒很低落，工作還沒著落，問我……能不能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如果有合適的工作機會，幫他留意一下？

我握著電話，心情復(fù)雜到極點。幫他留意工作？我？一個他剛離婚就迫不及待展示新歡的前妻？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阿姨，我和趙峰已經(jīng)離婚了。他的事業(yè)，我不好再插手。而且，我這邊也沒有什么他能做的崗位。抱歉?！?/p>

我拒絕得干脆，但心里并不好受。不是圣母心，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人生起落，有時真的殘酷又突然。一場離婚，一次裁員，足以讓一個人的生活軌道徹底偏離。

這件事，對我影響很深。它像一盆冰水，澆醒了我離婚后的些許迷茫和自我懷疑?？?，那個急于拋棄過去、擁抱新生活的人，轉(zhuǎn)眼就被現(xiàn)實狠狠上了一課。而我，這個被留下、被迫重新開始的人，至少還擁有我的工作，我的獨立，和對未來清晰的自主權(quán)。

它讓我更堅定了一些東西：永遠(yuǎn)不要把自己的價值和安全感，完全寄托在另一個人或者一份工作上。感情會變，職場會變，唯一不變的，是自己應(yīng)對變化的能力和心態(tài)。

趙峰后來怎么樣，我沒有特意打聽。好像過了挺久，才聽說他去了一個比之前公司小很多的地方，待遇也降了。至于那段匆忙開始的新戀情，似乎也無疾而終。

而我，繼續(xù)著我的生活。工作有了新突破，認(rèn)識了新的朋友，慢慢修復(fù)離婚帶來的情感損耗。偶爾想起那天，民政局門口刺眼的陽光，那輛扎眼的白色SUV，以及隨后傳來的、戲劇般的裁員消息，會覺得像一場遙遠(yuǎn)又清晰的夢。

那場夢告訴我：生活從不按劇本走，它比任何故事都更擅長制造意外和轉(zhuǎn)折。而在所有的變故中，能穩(wěn)住自己的，永遠(yuǎn)只有自己那顆清醒、堅韌、不斷向前看的心。領(lǐng)離婚證不是終點，被裁員也不是末日，如何收拾殘局，如何重建生活，才是每個人要面對的真正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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