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jìn)客廳，照在茶幾上那一摞紅包上，紅彤彤的，格外喜慶。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最后一沓現(xiàn)金，一張一張往紅包里塞。每個(gè)紅包一千，厚厚的一沓，摸著就踏實(shí)。孫子小寶一個(gè)，外孫樂樂一個(gè)。兩個(gè)孩子都一樣，不偏不倚。

老伴在旁邊幫我折紅包邊，嘴里念叨著：“今年樂樂是不是又長高了？上回視頻看著都快到小敏肩膀了?！?/p>

“嗯，男孩子嘛，長得快?！蔽野炎詈笠粋€(gè)紅包封好，放在茶幾上，兩個(gè)紅包并排挨著，一模一樣。

門鈴響了。兒子一家先到。

兒媳小靜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一進(jìn)門就喊“爸媽過年好”。孫子小寶穿著一身紅色唐裝，像年畫上的娃娃，撲過來就抱我的腿：“爺爺新年好！恭喜發(fā)財(cái)，紅包拿來！”

“好好好?！蔽倚Φ煤喜粩n嘴，從茶幾上拿起一個(gè)紅包塞給他，“拿著，買書買玩具，都行?！?/p>

小寶接過紅包，捏了捏厚度，眼睛亮晶晶的：“謝謝爺爺！”

兒子國偉在旁邊看著，笑著說：“爸，您別老慣著他?！?/p>

“過年嘛，一年就一回。”我拍拍小寶的頭，“去，找你奶奶要糖吃?！?/p>

小寶跑去找老伴，客廳里熱鬧起來。兒媳小靜去廚房幫忙，國偉坐在我旁邊，倒了杯茶，隨口問：“爸，今年給倆孩子包了多少？”

“一千?！蔽艺f。

國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都一千？”

“嗯，都一樣?！蔽尹c(diǎn)點(diǎn)頭，沒多想。

他的臉色變了變，茶杯放回茶幾上，聲音壓低了些：“爸，您跟我來一下?！?/p>

他起身往陽臺走。我跟過去，心里納悶什么事還要背著人說。

陽臺門一關(guān)，外面鞭炮聲悶悶的，國偉轉(zhuǎn)過身，臉色很不好看。

“爸，您剛才說給小寶和樂樂都一千？”他盯著我。

“對啊?！?/p>

“您糊涂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國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著火：“爸，小寶姓什么？姓周！是咱們周家的孫子！樂樂姓什么？姓劉！那是劉家的人！您給孫子一千，給外孫也一千，這合適嗎？”

我聽著這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都是孩子，有什么不合適的？”我說。

“當(dāng)然不一樣！”國偉的聲音壓低了，但壓不住里面的不滿，“爸，您想想，小寶是咱周家的根，以后給您養(yǎng)老送終，給周家傳宗接代的，是他！樂樂呢？人家姓劉，以后是劉家的人，逢年過節(jié)來看看您就算有良心了，您對他再好，他也姓劉！”

我看著他，這個(gè)我養(yǎng)了三十多年的兒子，忽然覺得有點(diǎn)陌生。

“國偉，”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那是你妹妹的孩子?！?/p>

“我知道?！彼麆e過臉去，“但親疏遠(yuǎn)近得分清楚。小敏嫁出去八年了，一年回來幾次？過年都不在咱家過。您給她孩子一千，小寶才一千，您覺得公平嗎？”

“怎么不公平？”我說，“兩個(gè)孩子都一樣，怎么就不公平？”

“因?yàn)樾毷菍O子！”他轉(zhuǎn)過頭，眼眶有些紅，“爸，我不是圖這一千塊錢，我是心疼小寶。您是爺爺，您對他好，他才知道自己是周家的人。您對外孫和對孫子一樣，他心里怎么想？”

我沉默了幾秒。陽臺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著玻璃門震得耳朵疼。

“國偉，”我開口，“你小時(shí)候，你姥姥對你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好啊?！?/p>

“你姥姥給壓歲錢，給你多少，給表哥多少？”

他不說話了。

“一樣?！蔽艺f，“你姥姥每年給壓歲錢，你和表哥都是一樣的。你表哥姓劉，你姓周，她給過不一樣嗎？”

國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要是偏心，只給孫子不給外孫，你心里舒坦？”我看著他，“你小時(shí)候年年去姥姥家，姥姥疼你，姥爺疼你，你覺得自己是外人嗎？”

他不說話。

“國偉，”我嘆了口氣，“小寶是孫子，樂樂是外孫，都是我的后代。我活了大半輩子，分得清誰親誰近。但孩子是無辜的，他們不懂什么姓周姓劉。你給他們一樣多的紅包，他們高高興興；你給的不一樣，他們心里就會(huì)問‘為什么’。”

我頓了頓：“你想讓樂樂覺得，外公不疼他？還是想讓小寶覺得，自己比表弟高一等？”

國偉低著頭，好一會(huì)兒沒說話。

客廳里傳來孩子的笑聲，小寶在追著樂樂跑，兩個(gè)小家伙繞著茶幾轉(zhuǎn)圈，跑得氣喘吁吁。

“爸，”國偉抬起頭，聲音低了些，“我不是……我不是那個(gè)意思。”

“我知道?！蔽遗呐乃募纾澳闶菫榱诵毢谩５珵楹⒆雍?，不是教他分親疏，是教他懂感情。小寶和樂樂是表兄弟，以后長大了，互相有個(gè)照應(yīng)，多好。你現(xiàn)在非要分個(gè)你我，將來他們怎么處？”

國偉沒再說話。他站了一會(huì)兒，拉開門回了客廳。

我跟在后面，看見他坐到沙發(fā)上，把小寶叫過來，摟在懷里。小寶手里還攥著那個(gè)紅包，仰著臉問他：“爸爸，你怎么了？”

“沒事?！眹鴤ッ念^，“跟弟弟玩去吧。”

小寶又跑去追樂樂，兩個(gè)孩子的笑聲滿屋子都是。

廚房里，老伴和小靜在包餃子，小敏一家還沒到。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墻上那幅全家?！四昵芭牡模∶暨€沒出嫁，國偉還沒結(jié)婚，一家人整整齊齊的。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蔽易哌^去，打開門。

小敏站在門口，身邊是女婿，身后跟著樂樂。樂樂穿著件藍(lán)色的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看見我就撲過來：“姥爺過年好！”

“好好好?！蔽冶鹚?，親了親他的臉，“重了，姥爺快抱不動(dòng)了?！?/p>

小敏笑著往里走，女婿提著年貨跟在后面?？蛷d里又熱鬧起來，小靜迎出來，兩個(gè)女人嘰嘰喳喳聊起來。國偉站起來，和女婿打了個(gè)招呼，兩個(gè)人坐在沙發(fā)上喝茶。

我抱著樂樂走到茶幾邊，拿起那個(gè)紅包塞給他：“樂樂，拿著，買書看?！?/p>

樂樂接過紅包，看了看厚度，眼睛瞪得圓圓的：“姥爺，這么多！”

“多什么多，拿著?！蔽野阉畔聛?，“去，跟哥哥玩去?！?/p>

樂樂跑去找小寶，兩個(gè)小家伙頭碰頭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么。過了一會(huì)兒，兩個(gè)人手拉手跑進(jìn)臥室，“砰”的一聲關(guān)上門。

小敏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壓低聲音問：“爸，您給他們包了多少？”

“一千?！?/p>

她愣了一下：“兩個(gè)都一千？”

“嗯?！?/p>

她看著我，眼眶忽然紅了：“爸……”

“行了?！蔽遗呐乃氖郑皠e瞎想。都是我的孩子，一樣?！?/p>

她低下頭，好一會(huì)兒沒說話。然后她靠在我肩上，輕輕的，像小時(shí)候那樣。

廚房里傳來剁餡的聲音，當(dāng)當(dāng)當(dāng)，很有節(jié)奏。老伴在喊：“小敏，進(jìn)來幫忙！”

“來了！”小敏站起來，擦了擦眼角，進(jìn)了廚房。

客廳里，國偉和女婿在聊什么，聲音不高，偶爾傳來笑聲。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暖洋洋的，茶幾上的果盤里擺滿了糖果瓜子，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熱熱鬧鬧的。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一切，心里忽然很踏實(shí)。

臥室門開了，小寶和樂樂沖出來，兩個(gè)人手里都拿著那個(gè)紅包，跑過來問我：“爺爺/姥爺，我們能不能去買那個(gè)遙控汽車？”

“哪個(gè)遙控汽車？”我問。

“就那個(gè)，能翻跟頭的！”小寶比劃著，“我和樂樂一起玩！”

我笑了：“行，去買吧?！?/p>

兩個(gè)孩子歡呼一聲，又跑開了。

國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復(fù)雜的東西。我沒說什么，只是沖他笑了笑。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一家人，心里明白就行。

中午吃飯，一大家子圍坐一桌。十三個(gè)菜，把圓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老伴舉起杯，說：“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大家碰杯，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小寶和樂樂舉著飲料杯，也湊過來碰，碰完了咯咯笑。

我看看左邊的兒子一家，看看右邊的女兒一家，再看看坐在我身邊的老伴，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什么姓周姓劉，什么孫子外孫，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飯后，孩子們?nèi)窍路疟夼?。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小寶和樂樂一人手里拿著一根煙花棒，在空地上畫圈。煙花的光映在他們臉上，兩個(gè)小家伙笑得很開心。

國偉不知什么時(shí)候站在我身邊，也往下看。

“爸，”他忽然說，“早上那事，是我想岔了?！?/p>

我沒說話。

“您說得對。”他看著樓下那兩個(gè)小小的身影，“都是孩子，都一樣?！?/p>

我點(diǎn)點(diǎn)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樓下傳來歡呼聲，又一簇?zé)熁ㄉ饋?，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炸開，五顏六色的，很好看。

“爸，”國偉忽然問，“您給小寶和樂樂一樣多，那明年呢？”

我看了他一眼：“明年也這樣。后年也這樣。只要我活著，就這樣?！?/p>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那我也這樣。以后我給壓歲錢，也給他們一樣多。”

我也笑了。

窗外煙花繼續(xù)綻放，一朵接一朵。樓下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和鞭炮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老伴在屋里喊：“進(jìn)來吃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我和國偉轉(zhuǎn)身往回走。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餃子的香味混著蒜泥的沖味，就是過年的味道。

小寶和樂樂從樓下沖上來，小臉凍得通紅，喊著“餓死了餓死了”，直接往餐桌邊沖。

小敏在喊：“洗手！洗完手再吃！”

兩個(gè)孩子又沖向衛(wèi)生間，擠在門口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先進(jìn)去。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國偉和小敏小時(shí)候，也是這樣搶著洗手，也是這樣爭著第一個(gè)上桌。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比如過年，比如餃子，比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熱乎氣。

比如爺爺給的紅包，孫子和外孫，一樣多。

窗外煙花還在放，屋里笑聲不斷。

這就是年。這就是家。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