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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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九百萬盧布。

按照當(dāng)時的匯率，折合白銀五百多萬兩。

在光緒年間，這筆錢是什么概念？它不僅能買下幾艘后來北洋水師的主力鐵甲艦，甚至相當(dāng)于清政府好幾個省份一年的財政收入總和。

當(dāng)這份賬單擺在紫禁城的案頭時，大清帝國早已是千瘡百孔了。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甚至有人痛斥這是喪權(quán)辱國。畢竟，明明是咱們打了勝仗，憑什么還要給敗軍之將賠款？而且一賠就是九百萬！

但如果你翻開地圖，把視線聚焦在伊犁河谷上游那條名為特克斯的河流上，你就會明白，這筆錢花得有多值。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土地贖回，這是晚清帝國在即將沉沒的黃昏中，拼盡最后一口氣，為中華民族的西北防務(wù)買下的一道保命符。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場被很多人誤讀的虎口奪食～

北極熊的代管邏輯

同治六年（1867年），當(dāng)時的中亞浩罕汗國軍官阿古柏，趁著大清內(nèi)部太平天國剛滅、陜甘回亂未平的空檔，在新疆自立為王，搞了個“洪福汗國”。

英國人在背后撐腰，想把新疆變成他們的緩沖區(qū)，而北邊的沙俄更是直接生吞活剝，借口替中國平亂，出兵強占了伊犁。

那時候的俄國公使嘴臉極為精彩，他在給總理衙門的照會里信誓旦旦地說：“大皇帝平定回亂之日，即我交還伊犁之時?！?/p>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我先幫你管著，等你大清軍隊哪天能打過來，我就還給你。

俄國人心里算盤打得噼啪響，大清連家門口的亂子都搞不定，哪有余力遠征幾千公里外的新疆？這代管，管著管著不就成自家的了么？

按照沙俄一貫的貪婪胃口，吞進去的肉，從來就沒有吐出來的先例。

然而，他們算漏了一個人。

一場關(guān)于國運的辯論

在出兵之前，北京城里先吵翻了天。

這場爭論在史書上極為有名，叫海防與塞防之爭。

直隸總督李鴻章，是個典型的現(xiàn)實主義算賬派。他的觀點很直接：大清國庫早就空了，新疆那地方“赤地千里，人煙稀少”，打下來也守不住。不如干脆放棄，把有限的銀子省下來去搞海軍，守住東南沿海這塊富庶之地才是正經(jīng)。

李鴻章在《籌議海防折》里寫得明白：“新疆不復(fù)，于肢體之元氣無傷，海疆不防，則心腹之大患愈棘?！痹谒磥?，新疆就是個無底洞，既然是爛肉，不如割了保命。

這時候，陜甘總督左宗棠站了出來。

這位六十多歲的湖南老頭，沒有跟李鴻章算經(jīng)濟賬，他算的是地緣政治的死賬。

左宗棠上了一道萬言書，其中幾句話，至今讀來仍覺背脊發(fā)涼。他說：“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衛(wèi)京師……若西路不固，則蒙部不靖……防不勝防?！?/p>

什么意思？新疆如果丟了，蒙古各部就直接暴露在沙俄的槍口下，蒙古一旦守不住，北京城的大門就徹底敞開了。到時候，大清的防線就要退到長城一線，不僅陜甘不保，連山西、河北都要日夜驚恐。

這不是要不要那塊戈壁灘的問題，這是大清國還能不能有安全感的問題。

慈禧太后雖然在很多事上糊涂，但這回她聽懂了：這仗，必須打。

抬棺與利刃

光緒元年（1875年），63歲的左宗棠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wù)。

很多人受影視劇影響，以為左宗棠帶的是大刀長矛隊去打洋槍洋炮，那是大錯特錯的。

如果你去查閱《左文襄公全集》里的軍械清單，你會發(fā)現(xiàn)左宗棠的西征軍簡直是當(dāng)時東亞最硬核的部隊。這支湘軍老底子的部隊，裝備了大量當(dāng)時最先進的武器：美國的雷明頓步槍、德國的毛瑟槍，還有劈山炮。

左宗棠深知，要跨越戈壁作戰(zhàn)，最可怕的敵人不是阿古柏，而是后勤。

他提出了著名的八字方針：“緩進急戰(zhàn)，整旅必勝?！?/p>

所謂緩進，就是不急著開拔，先花了一年多時間籌集糧草，在哈密屯田，把后勤線鋪平。所謂急戰(zhàn)，就是一旦開打，如雷霆萬鈞，不給敵人喘息之機。

光緒二年，大軍出關(guān)。

為了表決心，左宗棠讓人抬著一口漆黑的棺材走在隊伍最前面?！肚迨犯濉酚涊d：“輿櫬發(fā)肅州。”這一幕，不僅震懾了全軍將士，也傳到了俄國人和阿古柏的耳朵里，這老頭是來拼命的，要么贏，要么死在新疆。

戰(zhàn)局的發(fā)展正如左宗棠所料，阿古柏的散兵游勇在裝備精良、士氣高漲的清軍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僅僅一年多時間，南疆全境光復(fù)。

此刻，清軍兵鋒直指伊犁。沙俄的那句“等你大軍到了就還地”的承諾，兌現(xiàn)的時候到了。

豬隊友挖坑，神隊友填坑

戰(zhàn)場上贏了，談判桌上卻差點輸個精光。

清廷派去俄國談判的特使叫崇厚。這位滿洲貴族雖然當(dāng)過外交官，但對地理和軍事一竅不通。他在俄國人的威逼利誘下，稀里糊涂地簽了個《里瓦幾亞條約》。

消息傳回國內(nèi)，舉國嘩然。

這份條約簡直是離譜到家，名義上，俄國把伊犁城還給了中國，但實際上，伊犁南邊、西邊的戰(zhàn)略要地全割讓了，還要賠款500萬盧布。

左宗棠看到條約內(nèi)容后，氣得拍案大罵。最致命的一點是，崇厚把特克斯河流域和穆扎爾特山口給送出去了。

這相當(dāng)于什么？相當(dāng)于強盜把房子還給了你，但把院墻拆了，把大門卸了，還把通往臥室的鑰匙握在自己手里。如果這么簽，伊犁就是一座隨時可以被再次攻占的死城。

清廷震怒，要把崇厚斬首（后在列強干預(yù)下赦免），并拒絕批準條約。

這時候，那個挽狂瀾于既倒的人出現(xiàn)了，他就是曾國藩的長子，曾紀澤。

曾紀澤出使俄國重啟談判，手里只有兩張牌：一張是理，一張是兵。

理是國際法，曾紀澤精通外語，邏輯嚴密，在談判桌上跟俄國人格魯吉亞式的胡攪蠻纏據(jù)理力爭。

這個兵則是左宗棠，就在曾紀澤談判的同時，左宗棠將大營前移至哈密，分兵三路，擺出了一副決一死戰(zhàn)的架勢。

沙俄此時也慌了，他們剛剛打完土耳其戰(zhàn)爭，國庫虧空，如果真跟大清在遠東全面開戰(zhàn)，補給線長達萬里，勝算極低。俄國陸軍部的評估報告顯示：“與中國開戰(zhàn)，將是一場長期且昂貴的冒險?！?/p>

最終，沙俄認慫了。

光緒七年（1881年），《中俄伊犁條約》（又稱《改訂條約》）簽訂。

這是中國近代外交史上極少見的一次改約。雖然我們多付了400萬盧布（賠款從500萬漲到900萬），但我們收回了特克斯河流域，收回了通往南疆的戰(zhàn)略通道穆扎爾特山口。

為什么這900萬花得值？

很多人糾結(jié)于那多出來的400萬盧布，但我們必須站在地緣戰(zhàn)略的高度來看這筆賬。

翻開地形圖，特克斯河是伊犁河的重要支流，水草豐美。更重要的是，它控制著伊犁通往南疆的咽喉。如果這塊地在俄國人手里，伊犁和南疆的聯(lián)系就被切斷了。

俄軍騎兵可以隨時越過山口，南下攻擊喀什、阿克蘇，或者北上封鎖伊犁。

曾紀澤在給朝廷的奏折里說得非常透徹：“界務(wù)尤重于商務(wù)……爭回特克斯一處，則伊犁稍有藩籬?！?/p>

這900萬，買的不是幾畝草場，買的是新疆百年的國防安全，買的是西北邊陲的一道天然長城。

更何況，如果當(dāng)年不收復(fù)新疆，不收回伊犁，按照當(dāng)時列強瓜分的趨勢，今天的中國版圖，恐怕真的就只剩下了十八省。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160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更是整個國家的戰(zhàn)略縱深和資源寶庫。

老達子說

歷史無法假設(shè)，但歷史可以鏡鑒～

左宗棠和曾紀澤用行動證明了一個硬道理：戰(zhàn)場上拿不回來的東西，談判桌上也別想拿回來；但戰(zhàn)場上拿得回來的東西，談判桌上才能守得住。

那900萬盧布，雖然沉重，卻是晚清那個至暗時刻，中華民族為了尊嚴和生存，付出的最值得的一筆首付。

正如史學(xué)家對這場戰(zhàn)役的評價：“這是晚清夕陽中，最悲壯也最耀眼的一抹血色殘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