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4月，那一紙?zhí)厣饬钕聛砹恕?/p>

六十三歲的康澤終于走出了高墻。

手里攥著當天的報紙，哆嗦個不停。

那一刻，把他擊垮的哪是什么高興勁兒，分明是一股子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理巨浪。

在這之前，康澤心里的算盤珠子一直撥弄不明白。

他琢磨不透，像自己這種滿手血腥、被蔣介石捧上天又摔進泥里的特務(wù)頭頭，共產(chǎn)黨憑啥留他一條命？

這筆賬，得倒回到十六年前的襄陽城頭去算。

時間撥回1947年7月，地點襄陽。

那會兒，康澤頂著第十五綏靖區(qū)司令官的頭銜。

窩在指揮部里，擺在他面前的，是個看著挺容易、其實能要了命的戰(zhàn)術(shù)選擇題。

他對面站著的，是號稱“王瘋子”的王近山。

情報送上來，說解放軍攻勢兇猛。

康澤是干特務(wù)起家的，搞情報那是把好手，可真要論指揮千軍萬馬打仗，他就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不過，這人有一套自以為是的歪理：攻城嘛，誰不是挑軟柿子捏？

南門那邊地勢平坦，肯定是被主攻的地方。

于是，康澤大筆一揮，走了一步讓他后悔一輩子的臭棋：主力全調(diào)去南門，死守。

至于西門？

那邊橫著座琵琶山，地勢險得沒法走，根本不用費心思擺多少兵。

這算盤打得看似精刮——借著地形省力氣，把拳頭捏緊了防弱點。

要是換個按套路出牌的對手，康澤沒準真能扛住。

可偏偏他忘了，對手壓根就不懂什么叫“常理”。

王近山的賬本是另一種算法：你覺得西門難啃？

那老子偏要啃西門。

不光要打，還得用最狠的招數(shù)——“猛虎掏心”。

王近山把桌子一拍，下了死命令：撇開山頭直接攻城。

意思是，別管那座易守難攻的琵琶山，繞著走，一頭扎向西門城墻。

等到解放軍跟潮水似的漫進西門，康澤才猛地醒過味來：“完了，著了‘王瘋子’的道了！”

這會兒再想調(diào)兵遣將？

黃花菜都涼了。

這就把康澤逼到了人生的第二個十字路口：在這個必死的局里，那個所謂的“氣節(jié)”還要不要？

幾個鐘頭前，他剛給南京的蔣介石拍去一封電報，字里行間透著一股子決絕：“生決與城共存亡。”

蔣介石瞅著電報，估計還得抹兩把眼淚，覺得這學(xué)生沒白養(yǎng)。

可回到襄陽指揮部，現(xiàn)實比電報上那幾個字殘酷多了。

解放軍已經(jīng)沖到了眼皮子底下，援軍呢？

早在半道上就被人家設(shè)伏截住了。

所謂的“固若金湯”，眼瞅著成了甕中捉鱉。

就在這時候，副官胡學(xué)熙給他順來了一套大頭兵的衣裳，意思再明白不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換上這身皮趁亂溜吧。

按說，這是唯一的活路。

可康澤那會兒心氣兒還沒散盡。

他斜眼瞅了瞅那身臟兮兮的軍裝，火冒三丈：“這不是我康澤能干出的事！”

說完，抓起衣服狠狠摔在地上。

這話聽著挺硬氣。

胡學(xué)熙一看，既然長官非要“成仁”，那我就不陪葬了，轉(zhuǎn)頭自個兒腳底抹油跑了。

要是故事到這就畫上句號，康澤倒也能混個“死硬派”的名聲。

可人性這東西，最經(jīng)不起琢磨，嘴上的漂亮話往往在生死關(guān)頭最不值錢。

也就過了幾個時辰，搜捕的戰(zhàn)士在一條隱蔽地道的盡頭，死人堆里，扒拉出一個活物。

這人正是剛才還嚷嚷著“與城共存亡”的康澤。

他既沒抹脖子，也沒戰(zhàn)死，而是挑了個最跌份兒的法子——裝死。

被拖出來的時候，這貨還在耍無賴，躺地上一動不動。

直到一位指揮員實在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別裝蒜！

再不爬起來，讓你嘗嘗拳頭的滋味！”

上一秒還在演“烈士”，下一秒聽到要挨揍，康澤跟安了彈簧似的從地上蹦起來，雙手舉過頭頂：“我投降！

我投降！”

被押到司令部，面對解放軍首長，他蹦出的第一句話，更是讓人把下巴都驚掉了。

他沒問“要殺要剮隨你便”，也沒問“委座身體好不好”，而是捂著胳膊，一臉怕死樣地問：“貴部有沒有大夫？

快給我瞅瞅這膀子，別是廢了吧？”

這簡直太諷刺了。

守城那會兒，他下令用黃磷毒氣彈，燒民房，毒百姓，那時候他腦子里可沒想過別人會不會殘廢。

輪到自個兒肉疼了，他比誰都惜命。

劉伯承盯著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特務(wù)頭子，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質(zhì)問康澤：“你知不知道黃磷彈是有毒的？

你知不知道燒民房是造孽？”

康澤耷拉著腦袋，嘴里只會像復(fù)讀機一樣念叨：“我有罪?！?/strong>

康澤怎么活成了這么個分裂的模樣？

一面殘忍狂妄到了極點，一面又貪生怕死、沒半點底線。

這根子還得從國民黨那個龐大的官僚染缸里找。

那個組織選人有一套奇葩邏輯：忠誠比本事重要，姿態(tài)比實效值錢。

早在黃埔軍校那陣子，康澤就琢磨透了這個門道。

有個段子傳得挺廣：趕上個禮拜天，大伙都出去撒歡了，就康澤一個人賴在教室里假裝看書。

正巧蔣介石路過，一看，嚯，這學(xué)生好，孺子可教。

打那天起，康澤就在老蔣心里掛上號了。

后來他成了蔣介石的“心頭肉”，跟戴笠并稱“康戴二公”。

在那套體系里，只要你擺出對領(lǐng)袖的絕對愚忠，手里的權(quán)力就能無限膨脹。

康澤甚至寫過一詞極肉麻的歌：“蔣公中正，今日救星；我們跟他前進！

前進！”

在這種醬缸里泡久了，他異化成了一個只對上頭負責(zé)、不對下頭負責(zé)的怪物。

他不需要懂怎么打仗，不需要懂老百姓死活，他只需要懂蔣介石一個人就夠了。

所以，當他被派去守襄陽時，白崇禧才會冷笑著說：“康澤是特工出身，大兵團作戰(zhàn)一竅不通，卻被委以重任，難怪老蔣要垮臺！”

白崇禧看透了，這不光是康澤一個人的悲劇，是整個國民黨用人機制必然結(jié)出的惡果——把一個搞情報的特務(wù)硬按在指揮千軍萬馬的位置上，僅僅因為他“聽話”。

不過，這出大戲最精彩的段落，其實在戰(zhàn)后。

1949年5月，康澤被轉(zhuǎn)到了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

剛進去那會兒，他那個花崗巖腦袋還沒轉(zhuǎn)過彎來。

覺得自己是老蔣的嫡系，雖然被抓了，但那股子“氣節(jié)”不能丟。

他甚至還跑去給杜聿明上課。

那天，他神神叨叨地湊到杜聿明跟前，壓低嗓門說：“咱是黃埔出來的，得守住民族‘氣節(jié)’，不能當‘軟骨頭’！”

這話聽著耳熟不？

跟他在襄陽城頭扔掉那一身大兵衣服時說的話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這回，沒人買他的賬了。

獄友們懟他：“康澤，你難不成還想頂著你這花崗巖腦袋去見上帝嗎？”

在這個小社會里，康澤慢慢發(fā)現(xiàn)，自己那一套吃不開了。

他以前賴以為生的“忠誠表演”，在這兒毫無市場。

真正把他的心理防線轟塌的，不是審訊，而是兩樁事。

頭一樁，是蔣介石送來的“神助攻”。

康澤在襄陽被俘后，老蔣為了面子，對外宣稱康澤“壯烈殉國”，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搞了隆重的追悼會。

結(jié)果新華社反手就發(fā)了一條消息：康澤被活捉，現(xiàn)在活蹦亂跳的。

這一巴掌打得太響了。

康澤在號子里聽到這信兒，心涼了半截。

自己賣命的主子，不光沒想法子救他，反倒急吼吼地把他當死人給“消費”了。

第二樁，是那次突發(fā)的心臟病。

那天康澤突然發(fā)病，一頭栽倒。

按他以前的邏輯，共產(chǎn)黨肯定巴不得他死，畢竟他是滿手血債的特務(wù)頭子。

可事實是，管理人員二話不說把他送到了醫(yī)院，大夫護士拼了命地搶救，沒一個人因為他是戰(zhàn)犯就給他甩臉子。

這筆賬，康澤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估計在心里盤算了無數(shù)遍。

一邊是口口聲聲喊著“愛護部下”，卻在他敗了之后急著給他開追悼會的蔣介石；

一邊是本該恨之入骨，卻在他快死的時候全力搶救的共產(chǎn)黨。

誰是真的？

誰是假的？

打那以后，康澤變了。

那個禮拜天在教室里裝模作樣看書的投機分子不見了，那個在襄陽城頭裝死的懦夫也不見了。

他開始發(fā)瘋似地寫材料。

作為復(fù)興社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他肚子里裝滿了國民黨的黑幕。

他一共寫了三千多件交代材料，被后人稱為“功德林材料庫”。

這一回，他不是為了演給誰看，而是真的想要把那段歷史交代清楚。

1963年，康澤拿到了特赦通知書。

在那篇關(guān)于怎么處理戰(zhàn)犯的講話里，毛主席把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殺這些反革命分子，容易。

但殺只有一條路。

不殺，給他們一個出路，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這對國家、對人民、對國際影響，都有好處。

“只有殺這一條路嗎？

顯然不是?！?/strong>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康澤心口上。

他猛然明白，國民黨為什么會輸?shù)玫籽澏疾皇！?/p>

蔣介石的邏輯是“用人”，有用就寵著，沒用就扔一邊，甚至還要榨干最后一點“烈士”的剩余價值。

這是一種冷冰冰的、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而共產(chǎn)黨的邏輯是“改造人”。

哪怕你是一堆廢鐵，也要把你煉成鋼；哪怕你是滿身罪孽的戰(zhàn)犯，只要你肯改，就給你一條生路，讓你變成對社會有用的人。

這種格局上的降維打擊，讓康澤感到了一種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戰(zhàn)栗。

他暈倒，是因為羞愧，更是因為震撼。

他一輩子都在算計——算計怎么往上爬，算計怎么保命，算計怎么表演忠誠。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不算計個人恩怨，只算計國家未來”的大賬。

1967年，康澤在北京病逝。

這個曾經(jīng)的特務(wù)頭子，在人生的最后幾年，終于活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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