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淡薄，是時代進步的副作用。

今年過年，我翻遍手機通訊錄，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往年那個吵吵嚷嚷、假笑滿天飛的同學聚會，沒了。

沒有人張羅，沒有人建群，沒有人提議“好久不見出來坐坐”，安靜得像從沒存在過。

奇怪嗎？說實話，一點都不。

走出校園以后，工資條就是新的成績單，房子是新的排名，孩子是新的KPI。你混得好，別人心里發(fā)酸；你混得差，自己不敢露面。

很多人總覺得同學關系純粹。

其實不然。三年前，我回老家參加過最后一次規(guī)模稍大的聚會。當時班長組織，在縣城最好的酒店包了個間。

我推門進去的一瞬間，那股中年男人的煙草味和昂貴卻惡俗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個細節(jié)是：當年班里那個最調(diào)皮、成績最差、現(xiàn)在卻在當?shù)鼗斓蔑L生水起的張總。

他端著五糧液，挨個兒拍著大家的肩膀，嘴里嚷嚷著“咱們這關系，一輩子！”

可當那個一直在鄉(xiāng)鎮(zhèn)當小學老師的瘦弱男生想找他打個招呼時，他眼神里的那抹輕蔑，藏都藏不住。

他假裝接電話，在那位老同學伸出手的一瞬間，轉(zhuǎn)身走向了另一桌坐著銀行行長和局長的位置。

聚會就是這一群“影子”在互相試探，混得好的想找觀眾，混得差的怕被圍觀。既然大家都不在一個頻道上了，強行按在一起撥動琴弦，發(fā)出的只能是噪音。

你以為大家不聚是因為忙？

不，是因為累。我們這代人，正處于一個極其尷尬的節(jié)點：體力在下降，責任在陡增，而獲取資源的能力卻在萎縮。

每一個坐在格子間里的人，每一個在工地上揮汗的人，每一個在直播間里聲嘶力竭的人，回家過年只想當一塊靜止的肉。

你試過嗎？好不容易熬到過年，坐在飯桌前，對面坐著十年沒見的王二狗。

你得搜腸刮肚找話題，從初中那個教數(shù)學的禿頭老師聊到現(xiàn)在的國際局勢，再聊到誰又離了婚。

你發(fā)現(xiàn)，除了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回憶，你們之間隔著太平洋。

為了逃避孤獨，去忍受一場味同嚼蠟的飯局，去聽一堆中年男人吹噓那些不屬于他們的權力和財富，是對生命的褻瀆。

生活的重錘之下，我們都拼不回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代了。既然拼不回，又何必在那兒裝模作樣地假裝大家還是“一家人”？

故鄉(xiāng)已成異域，再見不如懷念。

最深刻的原因在于，我們和故鄉(xiāng)、和過去徹底斷裂了。

北上廣深的CBD里，你是琳達、是凱文、是月薪三萬的精致白領；回到老家，你只是王二麻子，是被大爺大媽催婚、被親戚打聽工資的獵物。

這種身份的錯位，在同學聚會上會被放大到極致。

那些留在老家的同學，討論的是供暖、是關系、是哪家的肉便宜；

而那些漂泊在外的同學，滿腦子是裁員、是大廠、是下周的PPT。

這兩群人坐在一起，就像是火星人遇到了金星人，語言相通，但邏輯完全是兩套體系。

這種代溝是不可逾越的。勉強聊下去，除了吐槽當年的老師，剩下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尷尬的“干杯”。

我們注定要有自己的生活。

同學群里的頭像依舊亮著，但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說話了。偶爾跳出一個搶紅包的信息，幾秒鐘內(nèi)被搶光，然后又歸于死寂。

人到這個階段，聚會消失，其實是生活完成了一次篩選。

既然青春注定是一場回不去的葬禮，那我們?yōu)槭裁催€要年年回去刨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