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風(fēng)，像刀子。尤其在這年關(guān)將盡未盡時，丙午馬年的春意被重重雪山擋在關(guān)外，剩給這莽莽北坡的，只有無休無止的、干燥的雪塵。它們不是飄，是橫著飛，打在臉上，瞬間就融成冰水，又即刻凝住，仿佛要把每一寸裸露的肌膚都鑲嵌進(jìn)這蒼茫的版圖里。我就在這版圖上跋涉，身影小如一粒微塵，肩上的行囊卻重若千鈞——不是實物的重量，是那些“必須堅持”、“必須強大”的殼，一層層裹上來，幾乎要與骨髓長在一處了。
前方混沌一片，山與天在狂舞的雪沫里失了界限。就在幾乎要認(rèn)命，想就此蜷縮，任風(fēng)雪掩埋成一個無名的鼓包時，一點昏黃的光，忽然刺破了這鐵灰色的帷幕。不是星光，星光沒有這般暖；不是雪光，雪光只有冷冽的寒。那是一盞燈，從一頂幾乎被雪埋住的氈房里滲出來，像深得不見底的寒夜里，忽然有人用指腹溫了一滴蜜。
我想起你文字里的那盞“暖燈”。真正的貴人，大約便是如此。他不必言語，甚至不必知曉你的名姓與來路，只在那里亮著，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接引。他不是那高舉火炬、號召你“再堅持一下”的導(dǎo)師，他或許只是這荒原深處，一個為你預(yù)留了一碗熱奶茶、一盆旺火的、沉默的牧人。他不會剖析你肩上的擔(dān)子為何那般重，他只在你掀開氈簾、帶著一身寒氣與狼狽跌進(jìn)來時，用被牛糞火熏得黝黑的手，推過來一只粗陶碗：“喝。”滾燙的、咸香的液體滑入喉管，凍僵的肺腑一點點蘇醒過來。那一刻，你忽然覺得，肩上那看不見的千斤擔(dān)，竟真的可以，暫時地、安心地，卸在這暖烘烘的、彌漫著奶膻味的地氈上。成年人的世界，處處是“不準(zhǔn)崩潰”的禁令，而他的意義，或許就是在這天地的盡頭，為你劃出一小塊“可以狼狽”的凈土。
歇了一夜，辭別那氈房與燈光，繼續(xù)向上。風(fēng)勢稍減，雪卻下得愈發(fā)沉靜、莊重，大片大片的，覆蓋住一切棱角與聲響。這寂靜，比昨夜的喧囂更考驗人的心志。路徑模糊，只能憑著隱約的、前人的馬蹄?。ù蠹s是午馬年開春時，探路的牧馬人留下的）和心底一點微弱的羅盤感應(yīng)前行。孤獨，在這時有了具體的重量和形狀，它壓著你的呼吸，誘使你懷疑：這般固執(zhí)地向上，是不是真如他人所言，只是一種無謂的“鉆牛角尖”？
就在這自我懷疑如藤蔓般悄然滋長的時刻，我在一道冰封的河谷旁，遇見了一個人。他裹著厚重的老羊皮襖，像一塊長在雪地里的巖石，正用一把小銼，專注地打磨一副舊馬鐙。我走近，他抬頭，臉上是被風(fēng)霜蝕刻出的深紋，眼睛卻亮得驚人，映著雪光。我們并無交談，只共享了片刻這凝固般的寂靜。當(dāng)我轉(zhuǎn)身，準(zhǔn)備繼續(xù)我那“不合群”的跋涉時，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
“這路，是給認(rèn)得它的人走的?！?br/>我回頭。他并沒有看我，依舊低頭侍弄他的馬鐙，仿佛那句話只是自言自語，或是說給這茫茫雪山聽的?？晌叶＞拖衲銓懴碌模骸八滥阍趫猿质裁??！彼皇莵斫o我指引或幫助的，他甚至沒有遞來那杯“茶”。他只是在那里，以他同樣固執(zhí)的存在，為我那快要被寂靜吞沒的“死磕”，做了一個無聲的見證與正名。在這寥廓天地間，有人明白，我這不是矯情，不是孤僻，而是認(rèn)得了某條隱秘的路，便只能走下去的、屬于我的“精益求精”。這種人，是鏡子，照見的不是你的狼狽，而是你幾乎要被世道磨平的、本真的棱角。
真正的貴人，大抵如此。一個，在你行將溺斃于寒夜時，予你燈火與熱湯，縫補你破碎的體溫與勇氣；另一個，在你于絕對孤獨中快要向世俗的“常理”認(rèn)輸時，以他同類的姿態(tài)出現(xiàn)，輕輕一推，便再次點燃你心底那簇冷卻卻未熄滅的火。他們一個教人“放下”，一個催人“握緊”。
雪，不知何時停了。鉛云裂開一道縫隙，一束光，真正的天光，毫無預(yù)兆地傾瀉下來，不是暖色，是一種清冽的、輝煌的銀白，筆直地照在前方最高的山脊線上。那道山脊，銳利得像天神揮出的刀鋒，積雪覆蓋，反射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寒芒。而光，就順著那刀鋒流淌下來，將我，將我所處的這片雪坡，照得通透。
忽然便想起了那深谷。光的另一面，必然是更深的影。那曾接住我狼狽的氈房燈火，那曾為我正名的孤獨匠人，他們連同這眼前劈開混沌的天光，構(gòu)成了這完整的天山——既有深淵的慈悲容納，亦有絕頂?shù)膭C然召喚。最美的，不是沉溺于溫暖的撫慰，亦非沉醉于孤獨的榮光，而是懷揣著谷底的暖，去踐行那山脊的線。
我整理了一下行囊，那重量依舊在，卻似乎轉(zhuǎn)化了質(zhì)地。深吸一口凜冽如刀鋒卻又純凈無比的空氣，邁開步子，向著那鍍滿銀輝的山脊線走去。身后的雪地上，一串新的腳印，深深淺淺，堅定地，延伸向光芒來處。
那里，是更高的孤獨，也是更廣闊的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