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山東省中部的一個小村子里。

奶奶家住在村子的東頭，附近有一棵老槐樹，這棵槐樹已經(jīng)上百年了，樹干中空，村里的人經(jīng)常聚在大老槐樹下聊天。

我父親有兄弟四個，父親排行老二，我有一個大伯，兩個叔叔。

我的老奶奶（父親的奶奶，在我們這里叫老奶奶。）特別喜歡大伯，聽說大伯幾個月的時候，只要他睡覺了，誰都不能在堂屋里咳嗽，怕把大伯影醒了。

大伯比父親只大一歲，兄弟兩個是挨肩長大的，可是父親調皮，沒少挨老奶奶批評。

老奶奶經(jīng)常恨鐵不成鋼的對父親說：“老二，你看看你哥多老實，你跟著你哥學學，你整天上墻爬屋的，這還了得？”

我們這里是稻區(qū)，春天的時候，上游水庫內(nèi)就開閘放水，我們這些村子開始栽水稻。

當時水稻畝產(chǎn)量不高，到秋天打了水稻的時候，每家每戶也就分百十斤稻子，根本不夠吃的。

村里的人就用獨輪車推著稻子去山區(qū)里換地瓜干，把粗糧和細糧摻在一起吃，這樣才勉強填飽肚子。

爺爺用獨輪車推著稻子去換地瓜干的時候，有時會帶回來一小袋子花生。

我們這里很少見到花生，爺爺就把花生鎖在一個八仙桌子的抽屜里。

奶奶偶爾會拿出十粒八粒的花生，炒熟了給老奶奶吃，說是壓咳嗽的。

老奶奶根本不舍得吃這熟花生。她就把花生用蒜臼子搗碎了，摻上一點點紅糖，當做點心吃。

老奶奶總會舀一大勺子花生碎給大伯吃，只讓我父親和兩個叔叔用手捏著一點嘗嘗就行。

我父親和兩個叔叔就嫌老奶奶偏心，老奶奶把眼一瞪說：“你們懂什么？你大哥從小就身體弱，他身子骨不像你們那樣壯實，就得多吃點好東西?！?/p>

大伯的身體的確不夠強壯，他經(jīng)常感冒咳嗽，長得瘦瘦弱弱的。

父親和兩個叔叔特別皮實，到了深秋他們也不穿鞋子，就赤腳在巷子里跑來跑去。

冬天的時候，老奶奶就把爺爺穿過的汗衫改小一點，讓大伯套在襖里面暖和，而父親和兩個叔叔就穿個空心襖，把小破棉襖套在身上就行，里面什么也不穿。

那些年，多虧了我舅爺爺幫忙，舅爺爺在省城里上班，來鄉(xiāng)下走親戚時，會給我們帶吃的。

爺爺曾經(jīng)上過私塾，從小爺爺就教大伯和父親認識了不少字。

家里有線裝的古書，大伯和父親就拿出古書，坐在板凳上像模像樣地讀。

老奶奶不舍得讓大伯早去上學，八歲那年，大伯和父親才一起走進了學堂。

大伯和父親兄弟兩個相互幫助，相互鼓勵，學習成績不相上下。

但是那個年代里基本上是工農(nóng)兵推薦上大學，大伯和父親高中畢業(yè)只好回村務農(nóng)。

1979年的時候，舅爺爺說，他的工廠里可以安排一個職工親屬進廠當工人，舅爺爺說大伯和父親都有文化，看看誰去合適？

這本來是一個好消息，但是爺爺奶奶卻愁容滿面。

在70年代末，物質匱乏，農(nóng)村生活條件艱苦，進城當工人那是天大的好事。

老奶奶臨終前的時候，她拉著爺爺?shù)氖终f：“你得好好心疼老大，這個孩子不容易啊?！?/p>

爺爺眼含著淚說：“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對待老大的。”

當時我父親和兩個叔叔都覺得心里非常不平衡，為什么老奶奶對大伯那么看重？還說他不容易？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當舅爺爺說讓大伯和父親選一個人進城當工人的時候，爺爺為難極了，他一晚上沒有睡著覺，奶奶也是長吁短嘆。

幾天后，爺爺把父親叫到一邊，小聲說：“老二呀，我和你娘商量好了，決定讓你哥當工人，你在村里干活吧。”

父親當時一聽就愣住了，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哭著說：“爹，你太偏心了吧，你為什么這樣做？你憑什么讓大哥當工人，不讓我去？我奶奶活著的時候，你們都向著我哥，現(xiàn)在我奶奶走了，你和我娘又這樣偏心他，這到底是為什么呀？”

爺爺剛想說什么，但是奶奶拽了拽他，爺爺欲言又止。

爺爺默默低下了頭，奶奶抹著眼淚說：“老二呀，我知道這樣對不住你，可是有什么辦法呢？只有一個當工人的名額啊?！?/p>

父親哭著跑到了村前的樹林里，一天沒有回來，晚上的時候爺爺和奶奶在樹林找到了他。

奶奶抱著父親大哭說：“老二呀，爹娘對不住你啊。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你以為我們的心里不難過嗎？我和你爹昨天夜里哭了一夜，你體諒爹娘吧?！?/p>

“老二，我和你爹什么都考慮過了，你身體壯實，而你哥身子骨弱不禁風的，他干不了農(nóng)活呀?！?/p>

父親點了點頭，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爹、娘，我想通了，讓我哥去城里吧，以后我?guī)椭銈冊谏a(chǎn)隊里干活掙工分?！?/p>

回到了家里，大伯對父親說：“二弟，我聽咱爹咱娘說了，讓我去當工人，讓你務農(nóng)，那怎么行呢？我是大哥，種地的是我呀。二弟，你進城吧?！?/p>

父親搖搖頭說：“大哥，我聽咱爹咱娘的，咱們兩個人之間總得有一個人在家種地的，你身體不如我壯實，還是我務農(nóng)吧?！?/p>

就這樣大伯去了城里當工人，父親下地干活了。

1980年的時候，我們這里實行了生產(chǎn)責任制，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掙錢的門路也活絡了一些。

父親跟著一個鄰居學了泥瓦匠，給人家打墻蓋屋，掙點錢補貼家用。

每當父親掙了手工費的時候，總會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幾塊錢，一股腦的塞給奶奶，補貼家用。

大伯想家，歇班的時候就想往家跑。

那時候交通不發(fā)達，大伯從省城回來時，坐客車到縣城下車，再走回村里，父親想念大伯，就步行著去縣城接大伯，一路上把腳都磨破了。

大伯看到父親走路一瘸一拐，硬是把父親的鞋子給脫下來，他看到父親磨破的雙腳，眼淚嘩嘩而下，大伯說：“二弟，你對我這么好，這輩子我忘不了你。”

父親憨厚地笑著說：“大哥，你說到哪里去了？咱可是同一個爹娘的親兄弟，我這樣做是應該的?！?/p>

讓人遺憾的是，大伯剛剛上班不久，爺爺心臟病突發(fā)去世了。

大伯跪在爺爺?shù)墓啄厩昂窟罂蓿f：“爹，我還沒能掙錢孝敬你，你就走了。這輩子我再也沒有機會喊一聲爹，你也花不著我一分錢了?！?/p>

大伯哭成了淚人，誰拉他也不起來。

大伯在省城工作，雖然離家有800多里路，但是大伯發(fā)了工資后，他只留下很少的生活費，其余的都寄回老家。

大伯對奶奶非常孝敬，只要有時間他就坐客車回來，在家里住上兩晚。

大伯睡在奶奶家的小床上，雞叫三遍了，他還和奶奶在那里拉呱。

每次離家的時候，大伯總會拉著奶奶的手囑咐：“娘，你在家里該吃吃，該喝喝，千萬別心疼錢。娘，我能掙錢了，你得好好享福了。”

我家和三個叔叔家，不管誰有困難的時候，只要大伯知道了，他都傾力相助。

尤其是對我們家，大伯更是貼心貼肺的好，每次大伯回來，總會悄悄塞錢給父親，大伯說要是父親去當工人，在家種地的就是他了。

1992年春天的一個早晨，父親習慣性起床后先去奶奶家看看，老人睡眠少，一般六點來鐘奶奶就起床，把大門打開。

父親去奶奶家的時候，大門緊閉，父親喊了幾聲娘，奶奶沒答應。

父親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趕緊翻墻進去，一看奶奶倒在堂屋門口的水缸旁邊，奶奶手里還拿著水瓢，附近有水壺，看來奶奶是想舀水，但是突然倒地不起。

奶奶得了腦溢血，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住了八天才撿回來一條命。

大伯匆匆趕回來，他告訴醫(yī)生，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奶奶救過來。

終于奶奶轉危為安，從重癥監(jiān)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里。

奶奶出院時，由于年紀大了身體沒有恢復好，身邊已經(jīng)離不開人照顧了。

我父親和兩個叔叔都表示，以后輪流照顧奶奶，每家一個月，兄弟三個就能把奶奶照顧好。

大伯說他出錢，奶奶所有的開支都由他出。

奶奶說：“老大啊，平時我沒少花你的錢，這次我住院又花了你不少錢，你雖然掙工資，可是在城里睜開眼就得花錢，開支大著呢。你放心回省城上班吧，你三個弟弟能把我照顧好?！?/p>

我們?nèi)野涯棠陶疹櫟梅浅：茫覀兌己苄⒕蠢先?，不管誰家做了飯的時候，第一碗熱飯都會指使著孩子給奶奶送去。

后來奶奶大小便不能自理了，我母親和我兩個嬸子不嫌臟，不嫌累，給奶奶處理大小便。

大伯和伯母有空就回來看望奶奶。

大伯為了感謝我們照顧奶奶，經(jīng)常給我們幾家買東西，大人孩子的衣服都是大伯買的。

每到耕種的時候，我們?nèi)屹I種子、買化肥也都是大伯出錢。

1998年的時候，臥床六年的奶奶突然病情加重，送到醫(yī)院里以后，醫(yī)生搖搖頭說老人年紀太大了，只能靜養(yǎng)吧。

奶奶昏迷了三天三夜，當她醒過來的時候，眼角滴出了幾滴眼淚。

奶奶看到四個兒子都趴在床前，奶奶無聲地哭了。

過了一會兒，奶奶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虛弱地說：“你們兄弟四個都在，今天我得說一件事，這件事在我的肚子里藏了好多年了，我要是再不說的話，以后也沒機會了?！?/p>

“老大呀，你過來，你讓娘仔細看看，你小的時候一直問我，說你三個弟弟個子都長得高，為什么就你個子矮？你還說臉面和你幾個弟弟也不一樣，老大，今天娘也不瞞你了，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抱養(yǎng)的?！?/p>

大伯一聽，馬上笑著說：“娘，你開什么玩笑??？我知道以前大人嚇唬小孩，就說孩子是從垃圾桶邊撿來的，我可不是小孩??！”

我父親說：“娘，大哥是我們的親哥，你怎么能說他是抱來的呢？”

奶奶繼續(xù)說：“唉，我這個時候還能不說實話話嗎？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當年我嫁過來以后，五年沒有生育，眼瞅著我歲數(shù)越來越大了，我就覺得沒臉在老趙家待下去了，我就算和你爹離婚，讓你爹再娶個老婆，傳宗接代。”

“可是你爹很犟，他把脖子一梗說，想離婚沒門，沒孩子怎么了？即使一直沒孩子，我也不能讓你走，這輩子我得養(yǎng)著你。我要是不要你了，太沒有良心了。”

“我婆婆知道我為了讓老趙家傳宗接代要離婚，老人哭著說兒媳婦呀，你的苦心我領了，咱想辦法抱養(yǎng)個孩子吧?！?/p>

“后來，我們打聽到一戶人家，妻子懷孕六個月時男的去世了，不幸的是這個妻子生孩子難產(chǎn)走了，我們就抱養(yǎng)了這個男孩。老大，這個孩子就是你呀，自從你來到咱們家以后，我們都把你當眼珠子一樣去疼。”

“讓人意外的是，到了第二年，我生下了老二，又接連生了兩個兒子，老趙家終于人丁興旺了。我婆婆經(jīng)常說咱們這家人的福氣都是老大帶來的，他來了以后，把三個弟弟都領來了。”

“因為老大不是我親生的，我和你爹還有你奶奶都格外心疼他。你們也都看出來了，從小老大的待遇就好，要不我們對不住這孩子呀。他從小就沒在親爹親娘邊長大，要是咱們對他不好的話，還有良心嗎？”

奶奶說完這些以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

奶奶接著說：“這件事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你舅爺爺給咱家一個進城名額時，你爹要說這件事，被我擋住了，但是一個人得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今天必須說出來?！?/p>

大伯已經(jīng)泣不成聲，他抱著奶奶說：“娘，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這輩子你就是我的親娘，這是什么都沒法改變的?！?/p>

這時候奶奶又對我父親說：“老二呀，就因為你哥不是我們親生的，必須讓他當工人，就把你拽下來了。老二，每當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我就心痛啊，你別怨娘啊，當時爹和娘實在是沒有辦法了?！?/p>

父親也哭了，他說：“娘，我不怨你，你讓我哥進城是對的?！?/p>

當天晚上奶奶就去世了。

奶奶的葬禮上，大伯哭得撕心裂肺。

安葬了奶奶以后，大伯又在家足足待了七天才返回了省城，臨走之前的那個晚上，我們一家老老少少都聚在在奶奶的老屋里。

大伯一直暗自垂淚。

他說：“咱娘這一走，我就像丟了半條命一樣，渾身無力。說實話，這些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不是咱娘親生的。”

“我和你們雖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但是咱爹咱娘還有咱奶奶都把我當成了寶貝。遺憾的是，這輩子我再也不能報答他們了。爹娘不在了，可是咱們永遠是親人，以后我會常回來的?！?/p>

2008年的時候，我們這里來了一個機會，農(nóng)村人交上三萬來塊錢就能一次性買上養(yǎng)老保險，老了能領養(yǎng)老金。

大伯知道以后，馬上回來了，他出錢給父親買了養(yǎng)老保險，大伯說想到父親以后養(yǎng)老有了保障，他心里終于輕松一點了。

父親對大伯非常感激。

這些年，奶奶的老屋我父親和兩個叔叔一直看護著，屋子里的東西，保持原貌。

2004年秋天大伯就要退休了，大伯說他退休以后，打算帶著伯母回村養(yǎng)老，就住在老屋里。

大伯還說，這里就是他的根，養(yǎng)恩大于天，他想離爺爺奶奶近一些，這樣他的心里更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