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氣尚可，并非什么特殊日子。兩個女孩騎車在路上，見一老者倒于道旁，便停了車，伸出手去。這本該是極尋常的一件事，話本里該當以“多謝”與“不須謝”收梢的。然而這一伸出的手，后來竟被標上了一個價目——22萬。

那老婆子將她們告了。

我后來看見那監(jiān)控錄像。兩下里對面行來，老人大約是受了些驚嚇，自己翻倒的。要說兩個女孩全無干系，怕也難講；但這二十二萬的數(shù)目，卻實在荒唐得緊。正當眾人捏著一把汗，要看這出戲如何收場時，消息卻傳來說：撤訴了。

理由呢？不知道。

我聽了這消息，心里并不曾松快，反覺得有些涼意。這好比夜行遇著剪徑的強人，刀已架在脖子上，你正待要拼命，他卻收了刀，整整衣冠，從容說道：“今日天色已晚，暫且饒你?！闭f罷揚長而去，剩你一個人立在風里發(fā)抖。眾人都在慶幸那兩個女孩逃過一劫，我卻總覺得，這事怕不算完。

我素來喜歡翻看史書。歷朝歷代的興衰，看得多了，便覺得一個世道的敗落，往往并不因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它常常是從一些極小、極可笑的事情上開始的。

今兒個，我們就來說說這二十二萬的賬。

先來算一筆細賬。

倘或你走在路上，從別人袋里摸走一千塊錢。拿住了，要怎樣？拘留，判刑，留個案底，一輩子洗不凈。可倘或你躺在地上，指著那扶你的人，一口咬定是他撞的，開口便要二十二萬。倘或他沒有證據(jù)，沒有證人，沒有監(jiān)控，這二十二萬，便真?zhèn)€到了你手里。這對許多人家來說，是多少年不吃不喝才能攢下的數(shù)目。

倘或敗露了呢？倘或監(jiān)控拍得明明白白，是你自家倒下的呢？

結(jié)果便如眼前這般：拍拍身上塵土，說一聲“對不住”，回家去，該吃吃，該喝喝。頂多在網(wǎng)絡(luò)上挨幾句罵，那罵聲還多半不曉得罵的是誰。

看出來沒有？這里頭有個極大的漏洞。

作惡的收益，是二十二萬；作惡的成本，是零。

歷史這東西，最好不要只讓它躺在書里。我們看看古時候是怎樣處置這類事的。

古時候的法律，有個要緊的原則，叫做“誣告反坐”。什么意思？便是你告別人偷牛，要判他坐牢；查出來你是誣告，那么好，原本該判給別人的刑罰，現(xiàn)在就判給你。你告別人謀反，那是死罪；查出來是誣告，砍的就是你的頭。

古人不甚懂得如今這些法理，但古人懂得人性。人性原是趨利避害的。倘或誣陷旁人不必付出代價，那天下人都會去誣陷旁人。今天看你不順眼，便告你一狀；明天缺錢使，便去道旁躺一躺?！罢_告反坐”這四個字，便是要在作惡的收益與成本之間，放上一桿公平的秤。它像一把懸在頭頂?shù)膭?，教人曉得：要害人么？先拿自己的命來賭。

如今呢？這把劍不見了。

我們總在完善法律，總在講人道主義，總在保護所謂“弱勢群體”。這都不錯。只是有時候，我們竟忘了，“弱勢”與“好人”，原不是一回事。老，是一種生理狀態(tài)，并非一張道德免死的金牌。

當法律——或是執(zhí)法的人——對這等“訛人未遂”的行徑顯出無限的寬容時，便是在縱容下一次的訛詐。作惡沒有成本，他們自然敢于一次次試探底線。今日他撤訴了，法律松一口氣，不用審這麻煩案子；家屬松一口氣，不用挨網(wǎng)友罵。可法律的尊嚴，在這一刻，卻是被按在地上，狠狠磨了一磨。

我們不免要問：為什么這幾年，這種事越來越多了呢？

自打當年那個“不是你撞的，你為什么要扶”的名言出世，這十幾年來，隔三差五便有相似的新聞，來刺一刺我們的神經(jīng)。

與其問事情如何發(fā)生，不如問事情為何走到這一步。

只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處置這類糾紛，有一種很可怕的潛規(guī)則：和稀泥。

每逢老人摔倒，雙方各執(zhí)一詞，又沒有監(jiān)控的時候，處置問題的人，往往便取一種“息事寧人”的態(tài)度。

“算了吧，人家那么大歲數(shù)了。”

“你是年輕人，權(quán)當破財消災(zāi)?！?/p>

“各退一步，你多少賠一點，這事便了了。”

這話，熟不熟？

這便叫做“維穩(wěn)式執(zhí)法”。它不追求是非對錯，只追求眼前太平。只要沒人鬧事，只要事情能趕緊平息，委屈一下那好心的年輕人，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可歷史的重量，是要落在每一個具體的人身上的。那個被要求“多少賠一點”的年輕人，他心里怎么想？他回到家里，對著父母的責備，對著自己空了一半的錢包，他往后，還會再伸出手么？

權(quán)力，秩序，合法性，這些詞聽著都大得很?？商然蛩鼈儾荒鼙Ｗo一個在街角伸出援手的小姑娘，那這些詞便輕飄飄的，沒有斤兩了。

“和稀泥”看似解決了一個麻煩，實則是在整個社會的信任地基上，鑿開一個大洞。它向所有人放出一個信號：在這個世道里，好人要自證清白，壞人卻只要耍賴就夠了。

一個時代走向何種結(jié)局，往往不是因為什么人忽然改了主意，而是因為許多選擇，早已被悄悄堵死。當我們習慣了拿妥協(xié)換太平，善良的退路，便已經(jīng)封死了。

那兩個女孩這次得以全身而退，是因為她們運氣好——街角恰好有監(jiān)控，替她們洗清了冤屈?？上乱换啬兀刻然蛟谝粋€沒有監(jiān)控的死角，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深夜，你還敢不敢去扶那倒在地上的老人？

你不敢。我也不敢。

因為我們不曉得，這一扶，會不會就是二十二萬。

我們賭不起。

老人撤訴了。

這件事在新聞的熱鬧里，大約只停留一日，明日便被別的熱鬧蓋過去。似乎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但真的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么？

有些賬，不能這樣算。

一個社會的運行，是需要潤滑劑的。這潤滑劑，便叫做信任。

古人常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是信任達到極處的理想境地。在那境地里，人與人的交易，成本極低。你有難處，我?guī)湍阋话?；我摔倒了，你拉我一下。用不著簽合同，用不著找律師，用不著開錄音錄像。這便是信任帶來的好處。

如今呢？這好處正被飛快地耗盡。

這二十二萬的索賠，縱使最后不曾拿到手，也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里，霎時染黑了整盆水。它帶來的后果是什么？是下一回，當真有一個突發(fā)心臟病、當真急需救助的老人倒在街心時，四周圍了一圈人，卻沒有一個敢上前。大家先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大家互相看一眼，說：“你給我作證啊，不是我撞的。”

在這猶豫、尋找證人、錄制視頻的三分鐘里，那真正需要救助的老人，或許便錯過了最佳的時刻，心跳停了。

誰殺了那老人？

是這倒退的信任。是那曾經(jīng)索要二十二萬、末了又借口“不占用公共資源”全身而退的人。他們透支的是整個社會的善意，買單的卻是每一個將來可能遭遇意外的普通人——包括你的父母，也包括日后的你我。

我們都在為那不曾付出的二十二萬，默默地付著利息。

這利息，便是人際的冷漠，便是社會防范成本的無盡升高。

話說到這里，其實已經(jīng)明白了。

我不關(guān)心那老人是誰，也不想去揣測他家里人是怎樣謀劃這二十二萬的。那不過是一場人性的丑陋表演。我關(guān)心的是那兩個女孩，今晚能不能睡個好覺。

我在視頻里看見，那女孩接到被起訴的通知時，整個人都懵了，嚇得話也說不清楚。那種恐懼，是真真切切的。是對未知的恐懼，是對“好心沒好報”這種荒唐現(xiàn)實的恐懼。

如今老人撤訴了，這恐懼便會立刻消失么？不會的。它會變成一種叫做“后怕”的東西，深深地扎進這兩個女孩的心里。像一枚釘子，釘在記憶里。往后她們走在路上，看見任何倒在地上的人，第一反應(yīng)絕不是沖上去，而是退后半步。

這才是最叫人悲哀的地方。

一個健全的社會，不該讓好人在行了好事之后，還要經(jīng)歷漫長的后怕。不該讓善良成為一種高危的舉動。

那么，我們究竟該怎么辦？

其實簡單得很。上頭已經(jīng)隱約說過了。

不能就這么算了。

為什么不追究？為什么每次都是“算了”？

含含糊糊的言語，等于什么也沒說。清清楚楚的言語，至少能留下痕跡。

我們?nèi)缃?，太需要一次清清楚楚的表達了。太需要一個標志性的案件，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倘或你倒在地上，別人扶你，那是恩情。倘或你倒在地上，別人扶你，你卻反咬一口要二十二萬——查實了，對不起，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該罰的罰。莫拿年紀當借口，莫拿無知當擋箭牌。成年人，為自己的貪婪付賬，原是應(yīng)該的。

只有讓訛人者付出慘痛的代價，只有讓那企圖訛人的人被真正“反坐”了，那兩個女孩心里的后怕，才會真正散去。圍觀的我們，在下一回遇見同樣情形時，才能安心地伸出手去。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每天都有大事發(fā)生。二十二萬沒要成這件事，在那宏大的敘事里，連一?；覊m都算不上。

可在平常人的生活里，這就是一座山。

今日，這座山差點壓垮了兩個好心的女孩。明日，它或許便橫在你我的面前。

當一個老舊的套路，穿上“不占用公共資源”的新衣裳，它依然是惡的。甚至因為它的偽善，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我只希望，相關(guān)的衙門不要被一句輕飄飄的“撤訴”打發(fā)了。查一查。倘或真是惡意訛詐，請給這社會一個交代。

保護那兩個女孩最好的法子，不是安慰她們“沒事了”，而是讓企圖傷害她們的人，付一點代價。

別讓那句“不想占用公共資源”，成了這時代最荒唐的笑話。

我希望下一回，當真有人倒在風雨里的時候，我們依然有勇氣，也有底氣，走上前去，伸出手。

而不必先問一句：“你卡里有二十二萬么？”

也許有一天，街角再有人摔倒的時候，路人會自然地走過去。

沒有猶豫。

也沒有計算。

到那時候，新聞里大約再不會出現(xiàn)“扶不扶”這樣的字眼。因為它已經(jīng)不成為問題了。

那一天倘若真?zhèn)€到來，這件曾經(jīng)鬧得頗大的事，大約只會被輕輕記在某一個角落。

像一段略有些尷尬的往事。

提醒過我們一件事——

善意，原不是理所當然的。

它需要被保護。

——二0二六年正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