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靜寂無聲。
一片漆黑中，玄淵的玉佩微微泛著幽光。
我緊閉雙眼，就聽到他輕聲喊我。
“凝落?！?br/>我沒有睜眼。
沒多久，我感覺到身旁的人離開了。
我緩緩睜開雙眼，跟著玄淵，來到了蘇淺雪下榻的地府客棧。
蘇淺雪就站在客棧外的寒風(fēng)中，在看到玄淵過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帝君，對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該再找你。”
“可三日后我們就要徹底分開，我太想你了?！?br/>玄淵伸手將蘇淺雪護(hù)在懷中，喉嚨哽咽：“是本帝對不起你。”
蘇淺雪搖頭：“沒有，能和帝君在一起，是淺雪之幸?！?br/>“我已經(jīng)知足了?！?br/>兩個人站在外面，一直相擁，遲遲都沒有松開。
我就那么看著這一幕。
很久之后，我先離開了。
地府的路上，來來往往都是孤魂，我忽然感覺沒那么難過了。
因為人死后都一樣，大家都會一個人……
我一路去到了寒冰地獄。
今日和玄淵說了很多我在地府的事，唯獨沒告訴他，在地府等待是有代價的。
我在地府等待萬年，受了三千年無間地獄的烈火灼燒。
三千年血池地獄的萬蠱噬心。
三千年刀山地獄的萬劍穿心。
而最后這一千年，我要受的是，寒冰地獄的冰山雪箭。
冰天雪地間，我剛站穩(wěn)腳跟，身上便傳來劇痛。
無數(shù)冰刀雪箭從我的四肢百骸穿透而過。
整整兩個時辰，一刻不停。
我不記得今日的酷刑是如何結(jié)束的，只感覺無數(shù)根冰針順著傷口往骨髓里鉆。
行刑的陰差有些不忍。
“凝落殿下，聽聞你等到了玄淵帝君，你的苦日子終于要結(jié)束了?！?br/>聽到這話，我苦笑：“謝謝。”
我是等到了，可惜我等到的，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那個玄淵了。
我拖著一身傷，回到棲梧殿時。
玄淵還沒有回來。
我一個人躺在床榻上。
萬年來，我一直想著，只要玄淵來就好了，我就不會孤單了。
可是玄淵來之后，我為什么感覺更孤獨了？
直到太陽再次升起，玄淵才帶著一身寒意回來。
我沒有睡，感覺到玄淵把我擁入懷中，喃喃道。
“凝落，我該拿你怎么辦……”
我沒有睜眼。
翌日一早。
玄淵帶著我，去往了望鄉(xiāng)臺。
人死后，可以在那里看到自己生前發(fā)生的所有事。
我想通過玄淵的記憶，看看我們的兒子，玄清辭。
透過望鄉(xiāng)臺。
我看到，一個紫衣少年站在玄淵的墓前，面容悲戚。
少年的眉眼，和我有七八分相似。
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這是我的兒子玄清辭，也是天地間最后一只鳳凰！
我眼眶一紅：“清辭……”
萬年前，我產(chǎn)下鳳卵不久，便拖著孱弱身體去救玄淵。
未來得及看自己的孩子涅槃成鳳。
在地府萬年，我沒有一日，不想著他。
就在這時，我看到玄清辭在墓前跪了下來。
“爹爹，我將阿娘的尸身保存在鳳族舊地，好好照顧。”
“也按照你的遺愿，將你和淺雪娘親合葬?！?br/>“待我隕落那日，我們一家三口便能團(tuán)聚了?！?br/>一家三口……
聽到這話，我的目光落向玄淵的墓碑。
只見墓碑上面是一行發(fā)光的黑字。
【玄淵帝君與愛妻淺雪之墓?！?br/>

見這一幕，我僵住了。
大婚之時，玄淵曾對天地起誓。
“凝落，不管你在哪里，我們生生世世，生同衾死同穴。”
可如今，他合葬的人，成了蘇淺雪。
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玄淵略帶僵硬的聲音。
“我們還是從頭看起吧?！?br/>說著，他手一揮。
望鄉(xiāng)臺前，變成了兩萬年前，玄淵為向鳳族求娶我，受了九九八十一道鳳凰真火的畫面。
再然后我看到了自己和玄淵大婚時的場景。
婚后，玄淵對我呵護(hù)備至。
鳳凰喜暖畏寒，玄淵便在我們的寢宮鋪滿了暖玉，從不讓我沾半分寒涼。
鳳族愛護(hù)自己的羽毛，他便親自去采摘帶著仙露的鳳凰花，親手為我調(diào)制護(hù)羽仙膏。
他知鳳族生育子嗣艱難，常常九死一生，便對我說。
“凝落，我有你便夠了，不要子嗣也罷。”
“我隕落之前，在天族中擇能力禪位便是?！?br/>明明是兩萬年前的事，我卻覺恍如昨日。
這時，望鄉(xiāng)臺的時間來到了萬年前，我隕落了。
我隕落后的一千年。
玄清辭從鳳卵中誕生，化作人形，開口第一句便是：“阿娘?！?br/>“我的阿娘呢？”
玄淵紅著眼告訴他：“你阿娘去了一個很遠(yuǎn)的地方，等你長到一萬歲的時候，她就會回來了?！?br/>小小的玄清辭，攥緊了拳頭。
“父君，我知道阿娘去了哪兒了?！?br/>“我一定會和你一起，復(fù)活阿娘的！”
我隕落后兩千年，玄清辭已經(jīng)能獨自抗下萬道天雷。
那天，他渾身是血，笑著在我的玄冰玉棺前說：“阿娘，等孩兒再長大，去到地府把你的魂魄帶回來！”
而玄淵為拿妖族妖皇的內(nèi)丹復(fù)活自己，身受重傷。
我隕落后三千年，玄清辭跟著玄淵去萬魔谷，尋找能復(fù)活我的蒼靈草時雙雙受傷。
玄清辭意識迷離，拉著蘇淺雪的手一直喊著。
“阿娘……是你回來了嗎？”
我隕落后五千年，玄清辭穿著蘇淺雪給他縫制的衣裳，笑著說。
“謝謝你?！?br/>“是你讓我感覺到，我娘親還在?！?br/>我隕落后七千年，玄淵看向蘇淺雪的眼神，逐漸不一樣了。
我隕落后八千年，玄淵和蘇淺雪陪著玄清辭過生辰。
玄清辭許愿。
“我希望，父君和淺雪娘親能一直陪著我?！?br/>到我隕落第九千年時。
我看到了，蘇淺雪和玄淵大婚。
畫面中。
玄淵再次穿上紅色婚袍，而站在他身邊的，卻是一襲紅色嫁衣的蘇淺雪。
還沒看完，玄淵一抬手，畫面就消失在我面前。
“就看到這兒吧。”
我一愣，任憑玄淵牽著我的手，離開了望鄉(xiāng)臺。
走在地府長街上。
我的目光，落在玄淵和我十指相扣的手上，又抬頭看向他那張樣貌萬年不變的臉。
緩緩喊道：“阿淵……”
玄淵腳步一頓，側(cè)身看向我。
“怎么了？”
我深深地看著他，問出那個埋藏心底一千年的問題。
“你喜歡上蘇淺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