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5日下午七時，臺北榮民總醫(yī)院的一間病房里，國民黨的二號人物、連任兩屆"副總統(tǒng)"、外號"小委員長"的陳誠，吐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口氣。這個在中國政壇叱咤風云四十年的人物，留下了一封66字的遺書和一張寫著四個字的紙條，就此撒手人寰。遺書的內(nèi)容讓蔣經(jīng)國如臨大敵，而那四個字，更是讓妻子譚祥當場變了臉色。

陳誠是1964年底被確診為肝癌的。早在抗戰(zhàn)時期，陳誠的胃就出過大問題，1948年在上海做手術(shù)，整個胃被切去了三分之二。醫(yī)生當時就發(fā)現(xiàn)肝臟已經(jīng)有中等程度的硬化，可陳誠不當回事，繼續(xù)拼命工作。

1963年臺灣遭遇特大臺風，陳誠不顧身體，冒著大雨跑到一線指揮抗洪救災，幾天幾夜沒合眼，直接把肝病拖成了肝癌。妻子譚祥得知確診結(jié)果后，要求醫(yī)生只告訴陳誠是"肝硬化"，不敢讓丈夫知道真實病情。

到了1965年年初，陳誠的身體已經(jīng)徹底垮了。一個曾經(jīng)指揮千軍萬馬的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連筆都拿不起來。3月初，陳誠把長子陳履安叫到病床前，說要交代遺囑。陳履安是從美國趕回來的，當時經(jīng)濟窘迫到連機票錢都湊不齊。堂堂國民黨二把手的兒子，買張機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本身就說明陳誠為官確實清廉。

陳誠口述，陳履安執(zhí)筆，前后只記下了66個字，分三層意思。大致是這樣的：第一，希望同志們一心一德，在總裁領(lǐng)導下完成革命大業(yè)。第二，不要消極，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全國軍民共此患難。第三，黨存俱存，務(wù)求內(nèi)部團結(jié)，前途大有可為。就這三句話，66個字，言簡意賅，看起來四平八穩(wěn)。

可就是這66個字，在國民黨內(nèi)部炸了鍋。原因很簡單——遺囑里頭只字未提"反攻大陸"。要知道，"反攻大陸"在那個年代可是國民黨的政治正確，是絕對不能缺的口號。陳誠身為副總統(tǒng)、國民黨副總裁，臨終遺囑居然一個字都沒提，這在很多人看來簡直是大逆不道。

馬上就有人找到譚祥，話說得很直白，意思是這份遺囑不合適，最好修改一下，加上"反攻"的內(nèi)容，不然沒法對外發(fā)表。

死者為大，陳誠畢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之一。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計較遺囑措辭，反而顯得蔣氏父子心胸狹隘。這個面子，蔣介石還是給了。

陳誠能走到國民黨二把手的位置，既有真本事的成分，也有攀附權(quán)貴的因素。1898年，陳誠出生在浙江青田一個普通家庭，父親陳應麟是個秀才，做過教育局長。

陳誠20歲從師范學校畢業(yè)，本來打算到父親兼任校長的小學當老師，可父親不肯給兒子開后門，讓陳誠去了一個偏僻小學。陳誠在那里待了幾個月就坐不住了，果斷辭職，決心投筆從戎。

真正改變陳誠命運的是兩件事。第一件是1925年的棉湖之戰(zhàn)。北伐前期，陳誠所在的部隊陷入苦戰(zhàn)，陳誠臨危不亂，硬是扭轉(zhuǎn)了局面。這一仗讓蔣介石對這個矮個子軍官刮目相看，從此把陳誠帶在身邊重點培養(yǎng)。

第二件事更關(guān)鍵——蔣介石和宋美齡親自當媒人，把國民黨元老譚延闿的女兒譚祥許配給了陳誠。譚延闿是蔣介石和宋美齡結(jié)婚時的介紹人，1930年病逝前把女兒托付給了宋美齡。蔣宋二人挑來挑去，在胡宗南和陳誠之間選了陳誠。

問題是陳誠在老家已經(jīng)有了原配妻子吳舜蓮。在譚家和蔣介石的壓力下，吳家只能妥協(xié)，跟陳誠協(xié)議離婚。1932年元旦，陳誠和譚祥在蔣介石的見證下舉行了婚禮。從此陳誠多了一個身份——蔣介石的干女婿。有了這層關(guān)系，陳誠在國民黨內(nèi)部的仕途就像坐了火箭一樣，一路從軍長、集團軍司令到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被人稱為"小委員長"。

可陳誠打仗的本事，真不怎么樣。圍剿紅軍的時候，陳誠指揮中路軍，在黃陂戰(zhàn)役中被紅軍殲滅了兩個整建制師，連自己的看家部隊十一師都差點全軍覆沒。到了解放戰(zhàn)爭時期更慘，1948年蔣介石讓陳誠去東北主持大局。

陳誠到了東北就開始大搞"整頓"，到處撤換高級將領(lǐng)安插自己的心腹，連戰(zhàn)功赫赫的71軍軍長陳明仁都被免了職。結(jié)果弄得軍心渙散，人心惶惶。解放軍發(fā)起進攻的時候，陳誠的精銳部隊一夜之間就被打垮了，兩個師長都當了俘虜。

消息傳回南京，朝野震動。白崇禧等人直接要求蔣介石"殺陳誠以謝天下"。這話說得狠，各大報紙也跟著喊，弄得在上海養(yǎng)病的陳誠絕望透頂。關(guān)鍵時刻蔣介石站了出來，撂下一句話——責任在我，與辭修（陳誠的字）無關(guān)。那些人看蔣介石動了真火，也就不敢再說什么了。蔣介石雖然保住了陳誠的命，卻也只能免去陳誠所有職務(wù)，僅保留了一個四星上將的虛銜。

東北一敗涂地，國民黨在大陸的統(tǒng)治也走到了盡頭。蔣介石決定退守臺灣，提前把陳誠派過去打前站。陳誠到了臺灣之后，倒是干了不少實事。推行"三七五減租"和土地改革，親自主持修建石門水庫，臺灣的農(nóng)業(yè)和基礎(chǔ)設(shè)施在那幾年確實有了起色。

陳誠在臺灣老百姓當中的口碑不錯，被一些人稱為"臺灣土改之父"。后來陳誠又連任兩屆副總統(tǒng)，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呻S著蔣經(jīng)國在政壇上嶄露頭角，蔣介石的心思明顯傾向于讓兒子接班，蔣陳之間的嫌隙越來越深。

66字遺書的風波還沒過去，一個更大的秘密已經(jīng)藏在了譚祥心里。陳誠在口述遺囑之后，又讓陳履安拿來紙筆，費了好大力氣寫下了幾個字。陳履安把紙條拿給母親譚祥看的時候，譚祥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紙條上寫的是："陳死火葬，以不占地為原則。"

這在今天看來稀松平常的要求，在1965年的臺灣卻是一顆炸彈。那個年代臺灣根本沒有火葬的風氣，講究的是入土為安、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像陳誠這種級別的人物，理應以最高規(guī)格進行土葬厚葬，怎么可能去搞火葬？

更要命的是，大陸從1956年就開始推行火葬制度，陳誠偏偏在這個時候提出要火葬，這不等于授人以柄嗎？誰都知道蔣介石多疑，萬一把陳誠的火葬遺愿跟大陸聯(lián)系起來，陳家滿門都要受牽連。

譚祥太了解臺灣的政治環(huán)境了。周總理生前曾多次稱贊陳誠是愛國之人，大陸方面也曾通過秘密渠道給陳誠傳過信。這些事情在臺灣的情報系統(tǒng)里不是秘密，蔣介石不可能不知道。在這種敏感的背景下，陳誠提出火葬，無異于往火藥桶上扔火柴。譚祥想了又想，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把這張紙條藏起來，從始至終沒有向蔣氏夫婦提過陳誠想要火葬的事。

據(jù)說陳誠當時不僅提出了火葬，還對譚祥說過這樣的話：如果將來有機會，就把骨灰?guī)Щ卣憬嗵锢霞遥嵩诟改笁炁?，也算是落葉歸根。譚祥聽完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說：這不可能。譚祥心里清楚，以當時兩岸的關(guān)系，別說把骨灰送回大陸，就連提這個想法都會惹來殺身之禍。

陳誠到臺灣后經(jīng)常表現(xiàn)出對故鄉(xiāng)的思念，水土不服、夜不能寐，心里一直記掛著浙江老家的山山水水?？缮碓谂_灣、身不由己，這份鄉(xiāng)愁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1965年3月5日中午，陳誠陷入昏迷。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看圍在床邊的部屬和家人，嘴唇翕動卻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下午七時，一口長氣吐盡，這個在中國近現(xiàn)代史上縱橫了四十年的人物，在遠離故鄉(xiāng)的臺灣島上永遠閉上了眼睛，終年六十八歲。

蔣介石得知消息后，為陳誠安排了最高規(guī)格的葬禮。何應欽、張群等國民黨元老組成治喪委員會，蔣介石親自到場獻上花圈。陳誠被以土葬的方式安葬在臺北，火葬的遺愿沒有實現(xiàn)，歸鄉(xiāng)的心愿更是無從談起。陳誠曾經(jīng)跟身邊人說過一句話：死在蔣介石前面，是一種幸福。這話聽著讓人唏噓，既是對病痛折磨的解脫，也是對幾十年政治猜忌的釋然。

縱觀陳誠的一生，功也好、過也罷，這個人身上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從不中飽私囊。兒子回國探病連機票都買不起，堂堂副總統(tǒng)家里沒有什么像樣的積蓄。單憑這一點，陳誠就比國民黨里那些貪污成性的將領(lǐng)干凈得多。

至于那66字遺書里隱含的對蔣介石的不滿，還有那個至今未能實現(xiàn)的火葬歸鄉(xiāng)之愿，都隨著陳誠的離世成了歷史的注腳。有些事情，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死了之后也沒人敢替你做。這大概就是那個時代里，一個身不由己之人最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