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風(fēng)是刮骨的刀。

鄭耀先坐在空無一人的屋里，手里攥著那個小小的音樂盒，像是握著林桃僅剩的一點余溫。

他已經(jīng)三天沒有合眼，眼前反復(fù)出現(xiàn)的，都是她穿著紅旗袍、決絕赴死的背影。

他知道，她用自己的命，換了他的命。

可當他擰動音樂盒的發(fā)條，那段熟悉的《小步舞曲》響起時，他才發(fā)現(xiàn)，她留給他的，遠不止一條命，還有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延安的驚天秘密。

01

公審大會的喧囂早已散盡，林桃這個名字，連同“軍統(tǒng)特務(wù)剃刀”的代號，被釘上恥辱柱，又迅速被淹沒在革命勝利的洪流中。

人們說，這是正義的審判，是鋤奸的勝利。

只有鄭耀先知道，那一聲清脆的槍響，是他心上永不愈合的傷口。

他把自己關(guān)在配發(fā)的窯洞里，隔絕了所有探望和問詢。

桌上的飯菜換了幾輪，動都沒動過，已經(jīng)涼透。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塵埃和悲傷混合的死寂味道。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可那光亮卻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終于還是動了。

他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個小小的皮箱上，那是林桃的遺物。

組織上清理過，確認沒有違禁品后，由他領(lǐng)了回來。

他一直沒敢碰，仿佛那里面鎖著一只會噬人的野獸。

他走過去，蹲下身，手指顫抖地拂去皮箱上的灰塵。

鎖扣“咔噠”一聲打開，里面是幾件林桃常穿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氣。

香氣鉆入鼻腔，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得他心臟猛地一抽。

他拿起一件素色的旗袍，貼在臉上，那冰冷的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

他這個被同志們稱為“鬼子六”的男人，在敵人面前從未眨過一下眼，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向死亡，卻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

為了保護他“風(fēng)箏”的身份，她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將自己徹底從他的世界里剝離。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在衣物下面，摸到了一個堅硬的冰冷物體。

他拿出來，是一個做工精致的木質(zhì)音樂盒。

這個音樂盒，他認得。

是他們在重慶時，有一次難得的休假，路過一家小店，林桃一眼就看中了。

他當時還取笑她，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特工，怎么會喜歡這種小女孩的玩意兒。

她卻只是笑，說再硬的石頭，也想聽聽好聽的曲子。

他便買了下來，送給了她。

盒蓋上雕刻著一對翩翩起舞的戀人，被歲月磨得有些光滑。

他摩挲著那冰冷的木質(zhì)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觸感。

他輕輕擰動了底部的發(fā)條，清脆悅耳的《小步舞曲》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在死寂的窯洞里回蕩。

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柄重錘，敲擊在他脆弱的神經(jīng)上。

他想起她靠在他肩頭，聽著音樂，難得一臉恬靜的樣子。

她說，六哥，等這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們就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開一個小小的照相館，我給你當模特，好不好？

他說，好。

可那個“好”字，如今卻成了淬毒的利刃，在他心口反復(fù)切割。

音樂聲漸漸慢了下來，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房間重歸死寂。

鄭耀先的目光卻被音樂盒內(nèi)部的一個微小細節(jié)吸引了。

在安放機芯的底板上，有一塊木片的顏色似乎比周圍的要新一些，接縫處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劃痕。

作為一名頂級的特工，這種反常的細節(jié)瞬間讓他繃緊了神經(jīng)。

他壓下心頭的悲痛，從抽屜里取出一把修鋼筆用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接縫撬動。

木片很薄，被膠水粘得很牢。

他極有耐心地一點點將它剝離，汗水從額角滲出，滴落在手背上。

終于，木片被完整地撬開，露出了下面一個淺淺的凹槽。

凹槽里，靜靜地躺著一張被折疊成細條的紙片。

鄭耀先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用鑷子將紙條夾了出來。

紙條用的的棉紙，極薄，展開時悄然無聲。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極細的筆尖寫成的，字跡娟秀，是林桃的筆跡。

“軍統(tǒng)潛伏在延安的第3?3個特工，代號‘麻雀’?！?/p>

短短一句話，十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鄭耀先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遍體生寒。

不可能！

他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不可能。

“影子”高占龍已經(jīng)被他親手揪出并處決，戴笠布在延安的這條最深的暗線已經(jīng)被徹底斬斷。

怎么可能還有第三個特工？

而且，從林桃傳遞情報的鄭重程度來看，這個“麻雀”的級別和危險性，恐怕不在“影子”之下！

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他一陣眩暈，差點摔倒。

他扶著桌子，死死地盯著那張紙條，試圖從那娟秀的字跡里，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是沒有。

這就是林桃的字。

冷靜、克制，卻又透著一股決絕。

他瞬間明白了。

林桃的死，不僅僅是為了保護他。

她是在用生命，傳遞這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情報！

她一定是在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麻雀”的蛛絲馬跡，但她無法確定對方的身份，更無法通過正常的渠道上報。

一旦她暴露，不僅她自己會死，更會打草驚蛇，讓“麻雀”永遠潛伏下去。

所以她選擇了死。

用一場公開的、決絕的死亡，來洗清鄭耀先身上所有的嫌疑，同時，將這個關(guān)乎延安安危的絕密情報，以一種最安全、最隱秘的方式，交到唯一能讓她信任的、鄭耀先的手中。

這個音樂盒，不是什么兒女情長的信物，而是情報的容器！

這首《小步舞曲》，也不是什么浪漫的旋律，而是掩蓋死亡和陰謀的安魂曲！

鄭耀先緊緊地捏著那張紙條，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紙條的邊緣，被他的手汗浸濕，變得有些柔軟。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以為自己面對的是失去愛人的痛苦，可現(xiàn)實卻告訴他，他正站在一個更巨大的深淵邊緣。

一個代號“麻雀”的幽靈，就潛伏在延安，潛伏在他的身邊。

他可能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也可能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領(lǐng)導(dǎo)。

他像一只真正的麻雀，隨處可見，卻又毫不起眼，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窺視著這里的一切，隨時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鄭耀先緩緩地走到桌邊，拉開油燈的燈罩，將那張紙條湊到火苗上。

橘黃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棉紙，紙條蜷曲、變黑，最后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情報，已經(jīng)烙印在了他的腦子里。

從現(xiàn)在起，他不能再沉湎于悲痛。

風(fēng)箏，必須重新起飛。

他要在這片看似安全的紅色天空中，找到那只披著偽裝的“麻雀”。

這是他對組織的責(zé)任，也是他對林桃……最后的交代。

02

接下來的幾天，鄭耀先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不再把自己關(guān)在窯洞里，而是開始正常地出入、工作，甚至還會主動和人打招呼，仿佛林桃事件的陰霾已經(jīng)一掃而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張寫著“麻雀”的紙條，像一塊烙鐵，深深地烙在他的心里，日夜灼燒著他的神經(jīng)。

他必須行動，但絕不能輕舉妄動。

“麻雀”的存在，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這既是他的優(yōu)勢，也是他最大的桎梏。

他沒有任何證據(jù)，沒有任何線索，只有那一個冰冷的代號。

向任何人透露，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畢竟，他“鬼子六”的身份太過敏感，剛剛才從林桃事件中脫身，任何一點反常的舉動，都會引來無數(shù)雙眼睛的注視，其中，或許就包括那雙屬于“麻雀”的眼睛。

他選擇了一種最笨，也最安全的方法——觀察。

他開始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tài)，重新審視延安這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環(huán)境。

他像一個幽靈，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從高級領(lǐng)導(dǎo)到普通的警衛(wèi)員，從機關(guān)的文書到食堂的炊事員。

每一個人的言行舉止、神態(tài)表情，都被他收入眼底，然后在腦海里一遍遍地過濾、分析。

延安就像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精密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面的一個零件，各司其職。

他需要做的，就是找出那個運轉(zhuǎn)異常、發(fā)出不和諧噪音的零件。

這天下午，他借口去機要處核對一份舊的檔案，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看似在埋頭翻閱文件，實際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機要處的人員身上。

他觀察他們的工作習(xí)慣，聽他們閑聊時的只言片語，甚至留意他們喝水的頻率和姿勢。

然而，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他感到心驚。

離開機要處，他迎面遇上了韓冰。

她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眼神像手術(shù)刀一樣鋒利，仿佛能剖開人心。

林桃事件中，她是對他審查最嚴厲的人之一。

“恢復(fù)得不錯。”韓冰停下腳步，語氣聽不出是關(guān)心還是試探。

“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么看不開的。”鄭耀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貫的、帶點痞氣的笑容，“倒是你，韓大科長，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你們搞審查的，也得注意身體嘛。”

韓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不勞你費心。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身份，謹言慎行。”

“明白，明白。”鄭耀先點點頭，側(cè)身讓她先過。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鄭耀先的余光瞥見韓冰的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其中有一把黃銅鑰匙的形狀有些特別，像是一只展翅的小鳥。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待韓冰走遠，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深邃。

麻雀，也是鳥。

這個聯(lián)想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但作為一名特工，他從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聯(lián)系。

韓冰？

她會是“麻雀”嗎？

鄭耀先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韓冰雖然處處針對他，但那是立場和職責(zé)所在。

她對組織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讓她去當軍統(tǒng)特務(wù)，比讓母雞下鴨蛋還離譜。

更何況，林桃的情報是死前留下的，那時的韓冰還在重慶，根本不可能潛伏在延安。

但這串鑰匙，卻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鉤子。

晚上，他找到了自己的徒弟馬小五。

馬小五對他的崇拜幾乎是盲目的，見他終于肯主動找自己，激動得差點說不出話。

“六哥，你……你沒事了？”

“沒事。”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根煙，“找你幫個忙。”

“六哥你盡管說，上刀山下火海，我馬小五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你徒弟！”馬小五拍著胸脯保證。

“沒那么嚴重。”鄭耀先笑了笑，壓低了聲音，“你去幫我查查，最近半年，咱們延安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不太起眼，但又有點說不通的怪事。比如，誰的寵物丟了，誰家的東西莫名其妙壞了，或者，有沒有什么關(guān)于鳥的傳聞？”

“鳥？”馬小E6;五愣住了，滿臉困惑，“六哥，查這個干什么？”

“讓你查你就去查，哪那么多廢話。”鄭耀先眼睛一瞪。

“是是是！”馬小五不敢再問，連忙點頭。

鄭耀先看著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記住，要不動聲色，就當是閑聊，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讓你查的。尤其是韓冰那邊，離她遠點。”

雖然排除了韓冰是“麻雀”的嫌疑，但鄭耀先本能地不想讓她察覺到自己的動作。

這個女人的直覺太敏銳，一旦被她盯上，會非常麻煩。

打發(fā)走馬小五，鄭耀先獨自一人走在延安的夜色中。

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壓力。

過去，他雖然是孤軍奮戰(zhàn)，但至少知道敵人在哪里。

而現(xiàn)在，敵人就在身邊，他卻不知道對方是人是鬼。

他開始思考林桃的邏輯。

她是如何發(fā)現(xiàn)“麻雀”的？

她來延安的時間不長，社交圈子很小，大部分時間都和他在一起。

她能接觸到的人和事，他基本都知道。

難道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接觸了什么特別的人，或者聽到了什么特別的事？

鄭耀先的腦海里，開始像放電影一樣，回放著林桃來到延安后的點點滴滴。

他們的每一次對話，每一次散步，每一個眼神交匯……他試圖從這些記憶的碎片中，找到那被忽略的線索。

突然，一個畫面在他腦中定格。

那是大概一個月前的一個黃昏，他和林桃在延河邊散步。

當時，一群麻雀從他們頭頂飛過，嘰嘰喳喳地落在不遠處的樹上。

林桃當時看著那群麻雀，隨口說了一句：“你看它們，多自在。”

他當時并未在意，只當是她隨口感慨。

但現(xiàn)在想來，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異樣，不是羨慕，而是一種……審視和警惕。

難道，問題就出在那群麻雀身上？

這個想法太過匪夷所思，但鄭耀先卻牢牢地抓住了它。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去他們曾經(jīng)散步的那個地方看一看。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yù)感，林桃留下的線索，絕不僅僅是音樂盒里的那張紙條。

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用某種他沒有察覺的方式，留下了指向“麻雀”的路標。

03

第二天拂曉，天還蒙蒙亮，鄭耀先就獨自一人來到了延河邊。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他站在上次和林桃散步的地方，環(huán)顧四周。

這里很普通，河邊長著幾棵老柳樹，不遠處是一片農(nóng)田。

唯一能和“麻雀”聯(lián)系起來的，就是那些在樹枝間跳躍鳴叫的真麻雀。

鄭耀先的目光鎖定在了那幾棵老柳樹上。

他走過去，仔細地檢查著每一棵樹的樹干和枝丫，希望能發(fā)現(xiàn)一些人為的痕跡，比如記號、刻痕，或者藏匿的信物。

他找了很久，幾乎把幾棵樹都摸了個遍，結(jié)果卻令人失望。

除了粗糙的樹皮和一些鳥類的糞便，什么都沒有。

難道是自己想多了？

鄭耀先靠在一棵柳樹上，點燃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鎖。

林桃的那個眼神，絕不是無的放矢。

她一定是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他的視線無意中掃過河對岸。

對岸是一排窯洞，是中央機關(guān)某部門的辦公區(qū)。

這個距離，用肉眼看不太清，但如果用望遠鏡……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快步向自己的窯洞走去。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箱子，里面放著他的一些私人用品。

他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個德制蔡司軍用望遠鏡。

這是他當年在戰(zhàn)場上繳獲的，倍率極高，成像清晰。

他再次回到河邊，舉起望遠鏡，望向?qū)Π兜母G洞。

通過高倍鏡片，對岸的景象被瞬間拉近，變得清晰無比。

他看到了窯洞窗口晾曬的衣物，看到了進出的人員，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

他耐心地、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掃視過去。

突然，他的鏡頭停在了其中一個窗口上。

那個窗口的窗臺上，擺著一個不起眼的小花盆，里面種著一株半死不活的植物。

而在花盆的邊緣，放著一個更不起眼的東西——一個用麥稈編織的、小小的鳥籠，里面沒有鳥，只有一小撮谷子。

在延安，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在窗臺上種點東西，或者放些雜物，這本不稀奇。

但這個小小的、空的鳥籠，卻像一根針，瞬間刺中了鄭耀手的神經(jīng)。

喂鳥？

一個機關(guān)干部，在自己的辦公室窗臺上，用一個簡陋的鳥籠喂鳥？

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更何況，那個位置，恰好能被河對岸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鄭耀先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xù)觀察。

他發(fā)現(xiàn)，那個鳥籠的位置擺放得非常巧妙，既不容易被來往的行人注意到，又恰好能被河對岸這個特定位置的人，用望遠鏡清晰地看到。

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接頭的信號！

林桃一定是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這個信號，所以才會對天上的麻雀產(chǎn)生警惕。

她可能不知道這信號代表什么，但她特工的直覺告訴她，這背后一定有問題。

鄭耀先放下望遠鏡，手心已經(jīng)滿是冷汗。

他終于找到了林桃留下的第二條線索。

這個空的鳥籠，就是指向“麻雀”的路標！

現(xiàn)在，他需要弄清楚兩件事：第一，這間窯洞是哪個部門的，屬于誰？

第二，這個信號是給誰看的？

誰是那個在河對岸接收信號的人？

第一個問題相對容易解決。

他記下了窯洞的編號和位置特征，打算回去后就讓馬小五去查。

但第二個問題，卻讓他陷入了沉思。

接收信號的人，未必就是“麻雀”本人，很可能是他的下線，或者只是一個交通員。

而這個人，一定有充足的理由，在固定的時間，出現(xiàn)在河對岸這個看似普通的地方。

會是誰呢？

釣魚的？

散步的？

還是……

鄭耀先的目光再次掃過河岸。

這里很空曠，除了他，沒有別人。

但他注意到，不遠處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更下游的地方。

他順著小路走了過去。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渡口，岸邊停著一艘破舊的渡船，一個戴著斗笠的老船夫正坐在船頭，抽著旱煙。

鄭耀先走上前，和他攀談起來。

老船夫很健談，告訴鄭耀先，他每天都在這里擺渡，送一些去對岸辦事或者走親戚的人。

鄭耀先狀似無意地問道：“老師傅，您天天在這，有沒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兒??？”

老船夫吐出一口煙圈，想了想，說：“有意思的事兒倒沒有。就是有個怪人，隔三差五的，總愛來我這兒換一種漁線，每次都只換一小截，還總問我哪種線最結(jié)實。”

“哦？什么人??？”鄭耀先的心提了起來。

“一個文化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好像是在機關(guān)里管收發(fā)文件的。”老船夫回憶道，“他說他喜歡釣魚，但技術(shù)不好，總斷線。”

管收發(fā)文件的！

戴眼鏡！

一個清晰的人影，瞬間浮現(xiàn)在鄭耀先的腦海里——總務(wù)科的檔案管理員，李默群。

一個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鄭耀先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收發(fā)室，這是一個能接觸到大量文件信息，卻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崗位。

而釣魚，則是出現(xiàn)在河邊最好的偽裝。

他不是在換漁線，他是在接收情報！

而對岸那個掛著鳥籠的窯洞，經(jīng)過馬小五的秘密查證，結(jié)果更是讓他心驚肉跳。

那間窯洞，是后勤部副部長田宇的辦公室。

田宇，一個老資格的革命干部，作戰(zhàn)勇敢，為人正直，深受大家敬重，是公認的“老黃牛”。

一個后勤部的副部長，一個總務(wù)科的檔案管理員。

兩個人，一明一暗，一個位高權(quán)重，一個卑微如塵。

他們之間，通過一個鳥籠和一段漁線，構(gòu)建起了一條秘密的情報鏈。

那么，誰是“麻雀”？

是田宇，還是李默群？

或者，他們都只是“麻雀”的棋子？

鄭耀先感覺自己像是捅破了一張巨大的網(wǎng)，而這張網(wǎng)的背后，連接著一個他無法想象的巨大陰謀。

他必須盡快行動，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04

找到了田宇和李默群這條線，鄭耀先并沒有感到輕松，反而壓力更大了。

田宇的身份太敏感，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動他就等于是在延安引發(fā)一場大地震。

而李默群，看似只是個小角色，但鄭耀先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絕不簡單。

他決定從李默群這個薄弱環(huán)節(jié)入手。

然而，就在他準備制定下一步的監(jiān)視計劃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事件發(fā)生了。

延安的一處秘密電臺，在深夜發(fā)出了一段加密電波后，被我方偵測部隊迅速定位。

行動隊趕到時，發(fā)報員已經(jīng)服毒自盡，電臺也被徹底銷毀。

現(xiàn)場只留下了一些燒毀的電碼灰燼，和一股濃烈的杏仁味。

這起事件震驚了延安高層。

很顯然，有內(nèi)鬼泄露了電臺的位置信息。

鋤奸科和保衛(wèi)處立刻成立了聯(lián)合專案組，由韓冰牽頭，對內(nèi)部展開了嚴密的排查。

鄭耀先也被叫去協(xié)助調(diào)查。

當他看到現(xiàn)場勘查報告時，后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電臺被發(fā)現(xiàn)的時間，恰好是在他查明田宇和李默群身份的第二天。

這是巧合嗎？

不，這不是巧合！

這是“麻雀”在示威，在警告！

鄭耀先立刻意識到，“麻雀”已經(jīng)察覺到了危險。

他毀掉一部電臺，殺死一個發(fā)報員，目的就是為了制造混亂，轉(zhuǎn)移視線，同時也是在斬斷自己的尾巴，讓調(diào)查陷入僵局。

這個“麻雀”，比他想象的還要狡猾和兇殘。

調(diào)查毫無進展。

被殺的發(fā)報員是一名潛伏多年的老同志，社會關(guān)系簡單，平時表現(xiàn)也無任何異常。

專案組查了幾天，一點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找到。

韓冰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她把所有相關(guān)人員都過了一遍篩子，包括鄭耀先。

在一次專案組的會議上，韓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鄭耀先身上：“鄭耀先同志，關(guān)于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鄭耀先身上。

他知道，這是韓冰對他的又一次試探。

他不能表現(xiàn)出任何對“麻雀”的了解，否則無法解釋情報的來源。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認為，敵人這次行動，策劃得非常周密。從泄密到滅口，環(huán)環(huán)相扣。這說明，我們的內(nèi)部，存在一個效率極高的情報網(wǎng)絡(luò)。這個網(wǎng)絡(luò)的頭目，也就是泄密者，一定身處要職，能夠接觸到核心機密。”

他的話音剛落，后勤部的田宇副部長就咳嗽了一聲，開口道：“耀先同志的分析有道理。但是，光有分析還不夠?，F(xiàn)在的問題是，這條毒蛇究竟藏在哪里？我們不能因為懷疑，就搞得人心惶惶。”

田宇一臉的正氣凜然，言語間充滿了對組織的憂慮。

如果不是事先已經(jīng)掌握了線索，鄭耀先幾乎都要被他這副忠臣的模樣給騙過去了。

他看著田宇，心中冷笑。

好一只老狐貍，居然主動跳出來參與討論，真是做賊心虛，又想撇清自己。

鄭耀先決定冒一次險，他要試探一下田宇。

“田副部長說的是。”鄭耀先點了點頭，話鋒一轉(zhuǎn)，“不過，我倒是覺得，有時候，越是起眼的東西，越容易被忽略。比如，一些看似無傷大雅的個人習(xí)慣。我聽說，咱們有些同志，喜歡養(yǎng)個花，溜個鳥。這些愛好本身沒什么，但在非常時期，會不會成為敵人傳遞情報的工具呢？”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田宇的反應(yīng)。

田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很穩(wěn)，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耀先同志想得太多了。現(xiàn)在大家工作都這么忙，哪有閑情逸致去溜鳥。”

他的反應(yīng)滴水不漏。

但鄭耀先卻捕捉到了一個細節(jié)。

當他說到“溜鳥”兩個字時，坐在會議室角落里，負責(zé)記錄的檔案員李默群，握著筆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鄭耀先盡收眼底。

他更加確定，這對搭檔有問題。

田宇是心理素質(zhì)過硬的老牌特工，而李默群，顯然還不夠火候。

會議結(jié)束后，鄭耀先故意走得很慢，落在最后面。

他看到李默群收拾好文件，匆匆地離開了會議室，向總務(wù)科的方向走去。

鄭耀先沒有跟上去，他知道，直接跟蹤很容易暴露。

他轉(zhuǎn)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了總務(wù)科的后窗附近。

他躲在一堆雜物后面，悄悄地觀察著里面的動靜。

他看到李默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整理文件，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包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神情顯得異常焦慮。

他在害怕。

鄭耀先在會上的那番話，顯然是擊中了他的要害。

就在這時，鄭耀先看到李默群突然起身，將桌上的一盆吊蘭搬到了窗臺上。

然后，他拉開窗戶，將吊蘭的一根最長的藤蔓，垂在了窗外。

這又是一個信號！

鄭耀先立刻明白了。

田宇在會上感受到了壓力，他通過某種方式，向李默群發(fā)出了警告。

而李默群現(xiàn)在這個動作，很可能是在回應(yīng)，或者是在請求下一步的指示。

“麻雀”的網(wǎng)絡(luò)，比他想象的更加嚴密和復(fù)雜。

他們之間，似乎有一套獨立于鳥籠和漁線之外的、更緊急的聯(lián)絡(luò)方式。

鄭耀先意識到，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主動出擊，打亂“麻雀”的節(jié)奏，逼他露出更多的馬腳。

否則，等他反應(yīng)過來，銷毀所有證據(jù)，自己將再無機會。

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鄭耀先的腦中成形。

他要設(shè)一個局，一個能讓“麻雀”自己鉆進來的局。

05

夜色如墨，將整個延安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鄭耀先悄無聲息地潛回了自己的窯洞，他的心臟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劇烈地跳動著。

他的計劃已經(jīng)開始實施，成敗，就在此一舉。

他計劃的核心，是制造一份假情報。

一份足以讓“麻雀”不惜冒著暴露的風(fēng)險，也要搶到手的假情報。

這份情報的內(nèi)容，他已經(jīng)想好了——一份關(guān)于我方即將啟程前往重慶進行國共和談的代表團高級成員名單，以及他們的行程路線。

這份情報的價值，足以讓戴笠不惜任何代價。

制造這份假情報并不難，以他的身份和權(quán)限，可以接觸到部分真實信息，再加以巧妙的編造，足以以假亂真。

最關(guān)鍵的一步，是如何將這份情報“不經(jīng)意”地泄露出去，并且讓“麻雀”相信，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選擇的泄密渠道，是韓冰。

這步棋非常兇險，一旦失手，他自己就會萬劫不復(fù)。

但他別無選擇。

只有通過韓冰這個最不可能泄密的環(huán)節(jié)泄露出去，才會讓“麻雀”深信不疑。

因為“麻雀”一定知道韓冰的為人，她經(jīng)手的東西，絕對不會有問題。

鄭耀先利用自己協(xié)助專案組的身份，故意在韓冰面前，對電臺泄密案提出了一個新的調(diào)查方向。

他“推測”，發(fā)報員在犧牲前，可能將一份未來得及發(fā)出的、極其重要的情報，藏在了某個地方。

他建議，對發(fā)報員的住處和辦公室，進行第二次、更徹底的搜查。

這個建議合情合理，韓冰采納了。

而那份偽造的名單，就被鄭耀先用特殊的藥水，寫在了一本發(fā)報員生前?？吹摹?strong>論持久戰(zhàn)》的書頁夾層里。

藥水寫過的字跡，風(fēng)干后會消失，只有用特定的化學(xué)試劑浸泡，才會顯現(xiàn)。

他算準了，以韓冰的縝密，一定會將這本書作為重點證物帶回辦公室。

而“麻雀”如果想要得到這份情報，就必須潛入防衛(wèi)森嚴的鋤奸科，進入韓冰的辦公室。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zhàn)，也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現(xiàn)在，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條被驚動的毒蛇，從洞里爬出來，咬向他精心布置的誘餌。

他讓馬小五秘密監(jiān)視著兩個地方：一個是李默群的住處，另一個，則是鋤奸科辦公樓的周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深夜，馬小五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李默群的窯洞里，一直亮著燈，但他沒有出門。

而鋤奸科那邊，也一切正常。

難道是自己算錯了？

“麻雀”沒有上鉤？

鄭耀先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這次失敗，他不僅再也沒有機會，還會引起韓冰和“麻雀”雙方的警覺。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負責(zé)監(jiān)視無線電頻率的小戰(zhàn)士，送來了一份緊急報告。

報告顯示，在半小時前，延安地區(qū)出現(xiàn)了一個極其微弱、持續(xù)時間極短的異常無線電信號。

信號的來源，經(jīng)過初步測定，范圍被鎖定在了……中央機關(guān)辦公區(qū)的后山一帶。

后山！

鄭耀先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立刻攤開一張延安的軍事地圖，手指在上面飛快地移動。

后山的地形很復(fù)雜，但有一個地方，位置極其特殊——那是整個延安的制高點之一，也是視野最好的地方。

他幾乎可以肯定，發(fā)信的地點就在那里！

“麻雀”沒有去偷，而是選擇了用更高明的方式——用他安插在鋤奸科內(nèi)部的眼線，直接看到了那本書，并通過某種暗號，將書名和頁碼傳遞了出來。

然后，由田宇這個有權(quán)限接觸高級機密的人，補全了名單的細節(jié)，最后由李默群在后山發(fā)出。

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走！”鄭耀先抓起外套，對馬小五低吼道，“立刻帶人去后山，包圍那個制高點！記住，要活的！”

他自己則發(fā)瘋似的向鋤奸科的辦公樓跑去。

他必須立刻找到韓冰，告訴她一切。

雖然他無法解釋自己情報的來源，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

他沖進韓冰的辦公室，發(fā)現(xiàn)里面空無一人。

桌上的那本《論持久戰(zhàn)》還放在原處。

他拿起書，翻到他做手腳的那一頁，用手指蘸了點茶水抹上去。

字跡沒有顯現(xiàn)。

他心中一驚，立刻明白過來。

“麻雀”的手段比他想象的還要高明。

他們根本不需要偷走書，他們只需要知道情報藏在哪里，剩下的內(nèi)容，田宇完全可以憑自己的職權(quán)去核實和補充！

自己布下的局，從一開始就被對方看穿了！

對方甚至將計就計，利用他這個局，將一份真假參半的情報發(fā)了出去！

鄭耀先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

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p>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幾個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為首的，是保衛(wèi)處的處長。

他看著鄭耀手，臉色鐵青，手里拿著一張逮捕令，冷冷地說道：“鄭耀先，你被捕了。”

鄭耀先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么會？

這時，馬小五也被人押著，從門外推進來。

他看到鄭耀先，急得滿頭大汗，大喊道：“六哥！我們被騙了！后山根本沒人！我們的人剛到，韓冰科長就帶人把我們給抓了！”

韓冰從警衛(wèi)身后緩緩走出，她的眼神比冬夜的寒冰還要冷。

她走到鄭耀先面前，手里拿著一部小巧的電臺偵測儀，上面的指針，正微微地指向鄭耀先的口袋。

鄭耀先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摸出了一個冰冷的、火柴盒大小的金屬物體。

他從沒見過這個東西。

“這是我們最新研發(fā)的微型發(fā)報器，能發(fā)出持續(xù)的定位信號。”韓冰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半小時前，這個信號源，和那部軍統(tǒng)電臺的信號，在同一個地點出現(xiàn)過。鄭耀先，你還有什么話可說？”

鄭耀先如遭雷擊，他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發(fā)報器，又看了看韓冰。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一個天衣無縫的栽贓嫁禍！

“麻雀”不僅識破了他的計劃，還反過來利用了他的計劃。

他派人將這個發(fā)報器神不知鬼不覺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故意在后山發(fā)出信號，引自己和馬小五過去，再讓韓冰帶人來“人贓并獲”！

而真正的“麻雀”，此刻一定正躲在某個角落，欣賞著他的杰作。

“我不是……”鄭耀先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干澀無比。

他知道，在這樣“鐵”的證據(jù)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被捕了。

而真正的間諜，成功地利用他，除掉了對他威脅最大的兩個人——鄭耀先自己，和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的韓冰。

一石二鳥。

好一個“麻雀”，好一個驚天的毒計！

06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將墻壁照得毫無血色。

鄭耀先坐在椅子上，雙手被銬在身后，手銬的金屬冰冷刺骨。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整整一夜，外面經(jīng)歷了從黑夜到黎明的更替，而這里，時間仿佛是凝固的。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因為他知道，在“麻雀”精心布置的這個死局里，他說得越多，破綻就越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用沉默來對抗，用沉默來思考。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zhuǎn)，將整個事件的每一個細節(jié)，在腦海里反復(fù)推演。

從林桃的死，到音樂盒里的紙條，到河邊的鳥籠，再到昨晚那個致命的陷阱。

線索一點點串聯(lián)起來，一個可怕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麻雀”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的行動小組。

田宇負責(zé)提供高級情報和決策，李默群負責(zé)中轉(zhuǎn)和執(zhí)行，而被犧牲掉的那個電臺發(fā)報員，只是他們最外圍的工具。

這個小組里，一定還有第四個人，一個能夠自由出入核心區(qū)域、擁有反偵察能力、并且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發(fā)報器放進他口袋里的人。

這個人，才是最可怕的幽靈。

審訊室的門開了，韓冰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放在他面前。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想好了嗎？”她開口問道，聲音嘶啞。

鄭耀先抬起頭，看著她，反問道：“你想讓我說什么？說我就是那個代號‘麻雀’的軍統(tǒng)特務(wù)？”

“證據(jù)對你很不利。”韓冰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發(fā)報器，人證，還有你昨晚異常的舉動。所有線索都指向你。”

“證據(jù)？”鄭耀先笑了，笑聲里充滿了嘲諷和悲涼，“韓大科長，你我都是搞這個的，你覺得這種‘完美’的證據(jù)，可信嗎？

這根本就是一個為你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韓冰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當然知道這其中有蹊蹺。

鄭耀先如果是特務(wù)，他有無數(shù)種更安全的方式傳遞情報，絕不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愚蠢方式。

但現(xiàn)在，所有的證據(jù)鏈條都完整地閉合了，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推翻的突破口。

組織的紀律是鐵打的，她必須按規(guī)矩辦事。

“你說是陷阱，拿出證據(jù)來。”韓冰的聲音冷了下來。

“證據(jù)就是，真正的‘麻雀’，現(xiàn)在一定正躲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狗咬狗?！?/p>

鄭耀先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你，韓冰，抓了我這個‘大功臣’，恐怕也要接受組織的審查吧？

他這一招，叫一石二鳥?！?/p>

韓冰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鄭耀先說中了她的處境。

抓捕鄭耀先的命令是她下的，現(xiàn)在高層已經(jīng)對她產(chǎn)生了質(zhì)疑，認為她可能是在“公報私仇”。

她現(xiàn)在和鄭耀先，其實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你懷疑誰？”韓冰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問道。

“我誰都懷疑。”鄭耀先盯著她的眼睛，“包括你。”

韓冰氣得笑了：“鄭耀先，你死到臨頭了，還在耍你那套把戲！”

“是不是把戲，你心里清楚。”鄭耀先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異常嚴肅，“韓冰，現(xiàn)在能救我們兩個的，只有我們自己。你聽著，我告訴你‘麻雀’是誰，但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一件事?！?/p>

韓冰猶豫了。

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在她看來滿嘴謊言，卻又總能創(chuàng)造奇跡的男人。

“我憑什么相信你？”

“就憑林桃是為我而死的，我不可能背叛她用生命換來的這一切。就憑我是‘風(fēng)箏’，我的信仰，不允許我這么做！”

鄭耀先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韓冰被震住了。

她看著鄭耀先的眼睛，那里面沒有狡黠，沒有謊言，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堅定和執(zhí)著。

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說。”

“‘麻雀’有兩個人，一個，是后勤部的田宇。

另一個，是總務(wù)科的李默群?！?/p>

鄭耀先將自己的推斷和盤托出，包括鳥籠和漁線的信號。

韓冰聽完，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田宇？

那個備受敬重的老革命？

這怎么可能！

“這只是你的猜測，沒有證據(jù)。”

“證據(jù)就在你辦公室的那本《論持久戰(zhàn)》里！”

鄭耀先語速極快地說道，“我用藥水在里面寫了假情報，但‘麻雀’并沒有偷走書，說明他們有別的辦法看到里面的內(nèi)容。

我需要你，幫我找到那個能看到這本書，并且能把信息傳出去的第四個人！”

韓冰陷入了沉思。

鄭耀先的計劃雖然失敗了，但邏輯上是成立的。

如果能找到那個神秘的第四人，就能撬開整條證據(jù)鏈。

“我怎么幫你？”

“很簡單。”鄭耀先的嘴角，勾起了一絲熟悉的、狡黠的笑容，“你對外宣布，我拒不招供，明天一早，就將我押往刑場，執(zhí)行槍決。我要逼那只真正的‘麻雀’，自己跳出來?！?/p>

韓冰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這是在拿自己的命當賭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鄭耀先看著她，眼神決絕，“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敢不敢賭？”

韓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的“死對頭”，這個身份復(fù)雜、亦正亦邪的男人。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為什么像林桃那樣的女人，會心甘情愿為他去死。

因為在他的骨子里，燃燒著一種能將一切焚燒殆盡的瘋狂和執(zhí)著。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我跟你賭一次！”

07

鄭耀先即將被槍決的消息，像一陣風(fēng)，迅速傳遍了延安的各個角落。

這個消息帶來的震動，不亞于一場小型地震。

人們議論紛紛，有震驚的，有惋惜的，也有幸災(zāi)樂禍的。

誰也沒想到，這個剛剛還在鋤奸運動中立下大功的“功臣”，會這么快就淪為階下囚，甚至要被處以極刑。

總務(wù)科的檔案室里，李默群在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慌忙地撿起來，臉色卻已是一片煞白。

太快了！

怎么會這么快！

按照計劃，鄭耀先被捕后，應(yīng)該會經(jīng)過漫長的審訊和調(diào)查，這樣他們才有足夠的時間，將所有的線索都清理干凈。

可現(xiàn)在，組織上居然決定要立刻處決他，這完全打亂了他們的部署。

李默群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

鄭耀先的嘴，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誰也不知道里面還藏著什么秘密。

如果他在臨死前，胡亂攀咬，把田宇和自己供出來，哪怕沒有證據(jù)，也足以讓他們陷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

不行，必須立刻向田副部長報告！

他借口去送文件，匆匆離開了檔案室，向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感覺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自己，讓他如芒在背。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zhèn)定，但急促的腳步還是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焦慮。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遠處，一個穿著普通戰(zhàn)士制服的年輕人，正不緊不慢地跟著他。

這個年輕人，是馬小五。

他接到了韓冰的秘密指令，負責(zé)二十四小時盯死李默群。

李默群來到后勤部辦公樓下，并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樓下的一個宣傳欄前停了下來，假裝看上面的通知。

他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幾分鐘后，田宇的警衛(wèi)員從樓上走了下來，路過宣傳欄時，也停下來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遞給了李默群一根。

兩人借著點煙的機會，飛快地交錯而過，誰也沒有多看對方一眼。

但在他們錯身的一瞬間，警衛(wèi)員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部長說，計劃不變，靜觀其變。”

李默群捏著那根煙，僵在了原地。

靜觀其變？

都這種時候了，還靜觀其變？

鄭耀先馬上就要死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顆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他開始懷疑，田宇是不是打算犧牲掉他，來保全自己。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韓冰。

韓冰正從辦公樓里走出來，她的手里，拿著那本作為“關(guān)鍵證物”的《論持久戰(zhàn)》。

她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行色匆匆。

李默群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本書！

鄭耀先藏情報的那本書！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閃過。

鄭耀先的死，會不會是一個圈套？

這本書，會不會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誘餌？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

鄭耀先是什么人？

是“鬼子六”！

他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地就被抓住，這么輕易地就要被處死？

這不符合邏輯！

他必須把這個情況，立刻告訴田宇！

不，他不能再通過警衛(wèi)員了，他必須親自去見田宇！

李默群下定了決心。

他將手里的煙扔在地上，轉(zhuǎn)身就向辦公樓里沖去。

而在不遠處的馬小五，看到這一幕，立刻意識到情況有變。

他沒有去阻攔李默群，而是轉(zhuǎn)身向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他要立刻將這個情況，報告給韓冰。

此時的韓冰，其實并沒有走遠。

她正躲在一輛卡車后面，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鄭耀先被槍決的消息，是她故意放出去的煙霧彈。

她手里拿著的書，也是故意拿出來，讓李默群看到的。

她在賭，賭“麻雀”內(nèi)部，并非鐵板一塊。

賭在巨大的壓力下，他們會自亂陣腳。

現(xiàn)在看來，她賭對了。

李默群已經(jīng)亂了。

她看著李默群沖進辦公樓，并沒有立刻行動。

她在等，等魚兒徹底上鉤。

幾分鐘后，馬小五找到了她，將李默群的異常舉動和之前與警衛(wèi)員接觸的情況，詳細地匯報了一遍。

韓冰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警衛(wèi)員！

她終于找到了那個神秘的“第四人”！

田宇的警衛(wèi)員，張平。

一個看起來忠厚老實、沉默寡言的年輕人。

因為是田宇的身邊人，他可以自由出入各種重要場所，包括她的辦公室。

那本《論持久戰(zhàn)》，一定就是他看到的！

而那個微型發(fā)報器，也一定是他趁鄭耀先不備，放進他口袋里的！

所有的線索，都串聯(lián)起來了！

“行動！”韓冰對著藏在暗處的行動隊員，下達了命令。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瞬間向后勤部辦公樓收攏。

08

后勤部副部長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田宇坐在辦公桌后，臉色陰沉地看著闖進來的李默群。

“我不是告訴過你，靜觀其變嗎！誰讓你擅自跑過來的！”田宇的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部長，我不能再等了！”李默群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鄭耀先明天就要被槍決了，這太反常了！我懷疑這是個陷阱！還有韓冰，她剛才拿著那本書出去了！他們一定是在試探我們！”

田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李默群的擔(dān)憂，也正是他所擔(dān)心的。

鄭耀先倒得太快，太順利，順利得讓他都感到有些不安。

“慌什么！”田宇呵斥道，試圖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就算是個陷阱又怎么樣？我們所有的證據(jù)都銷毀了，他們什么都查不到。鄭耀先一死，我們就徹底安全了。”

“可是萬一……”

“沒有萬一！”田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李默群，“你記住，從現(xiàn)在開始，你和我，從來都不認識。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的嘴！”

他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李默群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韓冰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行動隊員，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屋里的兩個人。

田宇和李默群的臉色，在同一時間，變得慘白如紙。

“韓科長，你這是什么意思？”田宇最先反應(yīng)過來，他強作鎮(zhèn)定，臉上擠出憤怒的表情，“誰給你的權(quán)力，闖入我的辦公室！”

“田副部長，別演戲了。”韓冰的表情比他更冷，“你的警衛(wèi)員張平，已經(jīng)全都招了。”

這句話，像一根重錘，狠狠地擊潰了田宇最后的心理防線。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瞬間變得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警衛(wèi)員張平，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親自發(fā)展成下線的遠房侄子。

他以為張平會守口如瓶，沒想到，這么快就叛變了。

旁邊的李默群，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是田副部長逼我的……”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

韓冰沒有理他，而是走到田宇面前，將一份文件拍在他桌上：“田宇，代號‘麻雀’，民國二十八年加入軍統(tǒng)，受戴笠直接領(lǐng)導(dǎo)，長期潛伏。

你的任務(wù)，就是利用后勤部長的身份，竊取我方軍事及物資情報。

我說的，對嗎？”

田宇抬起頭，看著韓冰，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呵呵……韓冰，你很不錯。比那個姓高的‘影子’強多了?！?/p>

他喘著粗氣，說道，“不過，你別得意的太早。你以為，抓住了我，就贏了嗎？”

“你什么意思？”韓冰皺起了眉頭。

“鄭耀先……他不是你們的人吧？”田宇的眼神變得怨毒，“他是‘風(fēng)箏’！

戴老板親手放出去的風(fēng)箏！

你們抓了我，卻把一個更危險的敵人，當成了英雄。

真是可笑！

可悲！”

韓冰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槍聲！

韓冰臉色一變，立刻沖到窗邊，只見辦公樓下，不知何時已經(jīng)陷入了一片混亂。

幾個身份不明的槍手，正在和外面的警衛(wèi)部隊交火。

“不好！他們是來滅口的！”韓冰立刻反應(yīng)過來。

她回頭怒視著田宇：“你還有同伙！”

田宇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瘋狂：“風(fēng)箏斷了線，麻雀死了窩。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槍聲越來越密集，顯然，對方的人數(shù)不少，而且火力很猛。

行動隊的隊員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支援。

韓冰一把抓住田宇的衣領(lǐng)，厲聲喝道：“說！你的同伙是誰！他們想干什么！”

田宇卻只是狂笑，拒不開口。

混亂中，一直癱在地上的李默群，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兇光。

他趁所有人不備，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向了窗邊。

“抓住他！”韓冰大喊。

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李默群推開窗戶，縱身從二樓跳了下去。

樓下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緊接著是幾聲槍響。

等到韓冰沖到窗邊看時，李默群已經(jīng)倒在血泊中，身上多了幾個彈孔，顯然是活不成了。

殺他的人，正是樓下那伙身份不明的槍手。

他們一擊得手，立刻開始交替掩護，準備撤退。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韓冰對著樓下大喊。

然而，對方的戰(zhàn)術(shù)素養(yǎng)極高，撤退得井井有條。

很快，槍聲就漸漸遠去。

韓冰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線索，又一次斷了。

李默群一死，很多事情就死無對證了。

她回頭看著依舊在狂笑的田宇，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

這個“麻雀”，到底還有多少后手？

這張網(wǎng)，到底有多大？

09

鄭耀先被無罪釋放了。

當他走出那間昏暗的禁閉室，重新看到陽光時，恍如隔世。

韓冰親自來接他，將事情的經(jīng)過，簡單地告訴了他。

“田宇是‘麻雀’，李默群是他的下線。

你的警衛(wèi)員張平，也是他的人。

我們在張平的住處，找到了他們用來聯(lián)系的密碼本和一部備用電臺。

證據(jù)確鑿。”

韓冰的語氣很平靜，但鄭耀先能聽出她話語里的疲憊。

“李默群死了？還有人來滅口？”鄭耀先敏銳地抓住了關(guān)鍵。

韓冰點了點頭，臉色凝重：“是的。對方訓(xùn)練有素，全身而退，我們沒能留下一個活口。田宇現(xiàn)在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說。他似乎是想用‘風(fēng)箏’的身份，來和你同歸于盡。”

鄭耀先沉默了。

他知道，田宇這是在賭，賭組織內(nèi)部對他的不信任。

只要“風(fēng)箏”的身份一天不被證實，他就永遠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田宇即便是死，也要拉他做墊背。

“我得去會會他。”鄭耀先說道。

審訊室里，鄭耀先和田宇，兩個頂級的特工，終于面對面地坐到了一起。

田宇看起來蒼老了很多，但眼神依舊像鷹一樣銳利。

他看著鄭耀先，冷笑道：“‘鬼子六’，久仰大名。

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見面?！?/p>

“我也沒想到，‘麻戒’同志，居然會是你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p>

鄭耀先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

“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田宇靠在椅子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的？我自問，我這只‘麻雀’，藏得夠深了?！?/p>

“你藏得確實很深。但你忽略了一個人。”鄭耀先緩緩開口，“林桃。”

聽到這個名字，田宇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她？”

“是她。”鄭耀先的目光變得冰冷，“她來延安不久，人生地不熟，但她有一雙最敏銳的耳朵。她一定是無意中，聽到了你或者你的同伙，在用某種特殊的聲調(diào)或者暗語聯(lián)絡(luò)。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有問題。”

田宇沉默了，算是默認了鄭耀先的說法。

“你是個可怕的對手。”良久，他才開口說道，“但是，鄭耀先，你別忘了，你也是戴老板的人。我們，才是一路人。你現(xiàn)在把我供出來，對你有什么好處？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幫我，我也會幫你，保守你‘風(fēng)箏’的秘密?！?/p>

“交易？”鄭耀先笑了，“田宇，你是不是還沒睡醒？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的信仰，不是你這種人能懂的。”

“信仰？”田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別跟我談信仰！你敢說，你對林桃的死，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嗎？你敢說，你午夜夢回，不會被她的影子驚醒嗎？你也是個被信仰拋棄的可憐蟲！”

鄭耀先的臉色沉了下去，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田宇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他最痛的地方。

看到他的反應(yīng)，田宇笑得更加得意：“怎么？被我說中了？鄭耀先，你和我一樣，都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別把自己說得那么高尚。你腳下的路，注定是鋪滿尸骨的獨木橋！”

“說完了嗎？”鄭耀先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田宇的笑聲戛然而止。

“在你死之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鄭耀先盯著他的眼睛，“那天晚上來滅口的，是誰的人？”

田宇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冷笑：“想知道？你下地獄去問戴老板吧！”

說完，他頭一歪，一股黑血，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他咬破了藏在牙齒里的毒膠囊，自盡了。

鄭耀先看著他倒下去的尸體，眼神復(fù)雜。

他知道，田宇雖然死了，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jié)束。

那伙前來滅口的槍手，代表著“麻雀”背后，還隱藏著一個更深的、未知的組織。

而田宇臨死前的那番話，也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里。

他真的是一個被信仰拋不可憐蟲嗎？

10

田宇和李默群的案子，最終以“軍統(tǒng)特務(wù)麻雀小組”被成功破獲而告終。

鄭耀先因為在此案中將計就計、引蛇出洞，再次立下大功，徹底洗清了自己所有的嫌疑。

韓冰也因為指揮得當，受到了上級的嘉獎。

一場席卷延安的諜戰(zhàn)風(fēng)波，似乎就此畫上了一個句號。

但只有身處風(fēng)暴中心的幾個人知道，這遠不是結(jié)束，而是一個新的開始。

黃昏，鄭耀先和韓冰并肩走在延河邊。

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絢麗的紅色，河水泛著金光，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祥和。

“田宇在審訊記錄里，留下了最后一句話。”韓冰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什么話？”

“他說，‘風(fēng)箏飛得再高，線，也永遠在地上’?！?/p>

韓冰看著鄭耀先，眼神復(fù)雜，“他到死，都想把你拉下水。”

鄭耀先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了那個小小的音樂盒，輕輕擰動了發(fā)條。

清脆的《小步舞曲》再次響起，在安靜的河邊，顯得格外清晰。

“你還是留著它。”韓冰有些意外。

“想她的時候，就聽一聽。”鄭耀先的聲音很輕，“她提醒我，我是誰，我該做什么。”

韓冰沉默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落寞的側(cè)影，心中五味雜陳。

通過這次合作，她對他的看法，已經(jīng)徹底改變。

她不再視他為敵人，但也無法將他當成真正的同志。

他就像一個矛盾的集合體，身上背負了太多的秘密和痛苦。

“那伙滅口的人，查得怎么樣了？”鄭耀先問道。

“沒有線索。”韓冰搖了搖頭，“他們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不過可以肯定，延安的內(nèi)部，還藏著‘麻雀’的同伙。

而且，這個人的級別和能量，可能比田宇還要大?！?/p>

鄭耀先點了點頭，這也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韓冰問道。

鄭耀先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天空。

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消失在晚霞的盡頭。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風(fēng)箏，要繼續(xù)飛下去。”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要天上還有吃人的鷹，地上的線還牽著我的使命，我就不能停下來。我要把所有藏在陰暗角落里的‘麻雀’，一只一只，全都揪出來?！?/p>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對林桃，對所有犧牲的同志，許下的無聲誓言。

音樂盒的曲子，在此時正好結(jié)束。

鄭耀先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仿佛收藏了一段最珍貴的記憶。

他轉(zhuǎn)過身，迎著落日的余暉，向遠處走去。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只孤獨的風(fēng)箏，掙扎著，卻又堅定地，飛向那片風(fēng)起云涌、前途未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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