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自刎后，夫差再未稱霸主。勾踐稱霸后，下的第一道詔令，就是為伍子胥立祠，世代奉祀

吳王夫差四十六年，姑蘇城破。

越王勾踐的兵馬如潮水般涌入，吳宮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的寒光與絕望的悲鳴。

夫差自知死期已至，引劍欲刎。他望著宮門方向，那里曾懸掛著伍子胥的頭顱。他慘然一笑，對身邊侍者道：“孤死，有何面目見子胥于地下？請以三尺白綾，覆我面目！”

言罷，血濺王座。

勾踐踏入大殿，看著死不瞑目的夫差，面無表情。他沒有理會吳國宗室的哭嚎，也未下令清點府庫的珍寶，而是緩緩轉(zhuǎn)身，對身后的范蠡、文種下達(dá)了他稱霸之后的第一道特旨：

“傳寡人旨意，于姑蘇城外陽山，為吳相伍子胥立祠，樹碑，塑像，敕令吳越之地，世代祭拜。凡有怠慢者，與謀逆同罪?！?/strong>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范蠡與文種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困惑與駭然。

為那個力主滅越、恨不得將勾踐食肉寢皮的死敵立祠？

大王他……瘋了嗎？

第一章 最后的死諫

三年前，黃池之會。

吳王夫差會盟諸侯，與晉定公爭為霸主，威勢煊赫，如日中天。當(dāng)載著榮耀與霸主盟約的王駕回到姑蘇時，整個吳都都沸騰了。

慶功大宴之上，觥籌交錯，樂聲鼎沸。夫差高坐于王座，身著繡有蟠龍的十二章王服，面色紅潤，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驕傲與自得。他享受著群臣山呼海嘯般的恭維，覺得這三十余年的忍辱負(fù)重、勵精圖治，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報。

“大王文成武德，功蓋三皇，德配五帝！吳國得大王，實乃社稷之幸，萬民之福啊！”太宰伯嚭端著酒爵，肥碩的身軀幾乎要拜伏在地，聲音諂媚而響亮。

“不錯，放眼天下，誰敢與我大吳爭鋒？齊國已破，晉國臣服，大王霸業(yè)已成！”一位將軍附和道，引來一片贊同之聲。

夫差撫掌大笑，正欲飲盡杯中之酒，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起，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大王，霸業(yè)未成，隱患尚在心腹！”

滿堂的喧囂瞬間凝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須發(fā)皆白的老將伍子胥，手持象牙笏板，從隊列中走出。他身形枯槁，但脊梁挺得筆直，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里，沒有絲毫喜慶，只有一片化不開的憂慮和寒霜。

夫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酒杯，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盯著伍子胥，眼神復(fù)雜，有敬重，有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絲被拂逆的慍怒。

“相國此言何意？”他的聲音冷了三分，“如今寡人已是中原霸主，四海咸服，何來心腹之患？”

伍子胥向前一步，聲震殿梁：“大王！越國勾踐，才是大吳真正的心腹大患！黃池之會雖勝，但國都空虛，勾踐趁機(jī)襲我后方，此乃豺狼之舉！如今大王雖迫其退兵，但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并非慶功，而是應(yīng)立刻整頓兵馬，一舉南下，徹底蕩平會稽，永絕后患！”

“相國多慮了?！辈畤毫⒖陶玖顺鰜?，對著夫差一揖，臉上堆著假笑，“勾踐小兒，不過是趁大王不在，行此雞鳴狗盜之舉罷了。如今大王天威已至，他早已嚇得屁滾尿流，送上降表，并加倍了歲貢。那西施、鄭旦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越國已是我大吳的內(nèi)臣，何足為懼？”

他特意加重了“西施”二字，眼角余光瞥向夫差。

果然，夫差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他想起了西施的溫柔，想起了越國送來的那些奇珍異寶，心中那點不快迅速被滿足感所取代。他覺得伍子胥太過小題大做，甚至有些倚老賣老，掃了他的興致。

“相國，你年紀(jì)大了?！狈虿畹恼Z氣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寬容，“勾踐之事，寡人自有分寸。他十年生聚，十年教訓(xùn)，臥薪嘗膽，如今看來，膽是嘗夠了，那點薪火，也早被寡人的天威澆滅了。你且退下，今日是大喜之日，莫要再說這些敗興的話。”

伍子胥渾身一顫，他看著夫差那志得意滿的臉，心中涌起一股徹骨的悲涼。他知道，君王的心，已經(jīng)被勝利和美色糊住了。

他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大王！忠言逆耳！越王勾踐，非是常人！其人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昔日在吳國為奴，為大王嘗糞問疾，其心志之堅，天下罕見！如今放虎歸山，他隱忍十年，國力早已非同昔比。此次偷襲，只是試探！若不除之，吳國必為其所滅！臣之言，皆為社稷！請大王三思??！”

這番話，他說得聲嘶力竭，老淚縱橫。

然而，這番泣血的忠誠，在夫差聽來，卻成了對他霸主權(quán)威的質(zhì)疑和挑戰(zhàn)。他猛地一拍王案，霍然起身，怒喝道：“夠了！”

“伍子胥！你是在教寡人做事嗎？還是說，你覺得寡人這個霸主，名不副實？”夫差的聲音冰冷如刀，“寡人念你輔佐先王有功，一再容忍你的固執(zhí)。但你不要忘了，誰才是這吳國的主人！越國是滅是留，寡人心中有數(shù)，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退下！”

最后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伍子胥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倒映著夫差憤怒而陌生的面孔。他知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他默默地站起身，佝僂著背，一言不發(fā)地退回了隊列。

大殿之上，樂聲再起，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意。

只有伯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陰冷笑意。他知道，拔掉伍子胥這顆眼中釘，時機(jī)，快要成熟了。

第二章 姑蘇臺上的靡靡之音

慶功宴的風(fēng)波過后，夫差刻意疏遠(yuǎn)了伍子胥。他不再召見他議事，朝堂之上，也總是有意無意地忽略他的存在。伍子胥的相國之位，漸漸形同虛設(shè)。

而與之相對的，是姑蘇臺的日益喧囂。

這座集天下之巧工、耗費無數(shù)民脂民膏建成的宮殿，如今成了夫差的溫柔鄉(xiāng)。從越國送來的美人西施，以其傾國傾城的容貌和柔情似水的性情，徹底俘獲了這位霸主的心。

夜幕降臨，月華如水，灑在姑蘇臺的瓊樓玉宇之上。絲竹之聲悠揚(yáng)，伴隨著清脆的歌聲，在夜空中回蕩。

夫差斜倚在軟榻上，一手?jǐn)堉魇?，一手端著酒杯，眼神迷離地看著殿中翩翩起舞的舞女。西施將一顆剝好的葡萄，用纖纖玉指輕輕送入他的口中，吐氣如蘭：“大王，還在為朝堂之事煩心嗎？”

她的聲音軟糯動聽，像一劑最好的鎮(zhèn)定劑。

夫差將她摟得更緊了些，長嘆一口氣：“還不是那個伍子胥，一把年紀(jì)了，還是那副臭脾氣。寡人已是霸主，他還整日里把勾踐掛在嘴邊，危言聳聽，掃人興致?！?/p>

西施柔柔一笑，為他斟滿酒，看似不經(jīng)意地說道：“伍相國也是一心為國，只是……或許是年紀(jì)大了，看事情難免固執(zhí)了些。大王乃天選之主，胸中自有丘壑，又何須事事都聽他的呢？再說，我們越國如今對大王恭順之至，年年歲貢不敢有缺，我王更是日夜祈禱大王萬壽無疆。伍相國這般，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她的話說得極為巧妙，既夸贊了伍子胥的忠心，又點出了他的“固執(zhí)”和“不近人情”，更不動聲色地為越國表了忠心。

夫差聽得極為受用，哈哈大笑：“美人說的是！知我者，西施也！來，我們不談那些煩心事，喝酒，看舞！”

正在此時，內(nèi)侍通報，太宰伯嚭求見。

“讓他進(jìn)來?！狈虿钚那檎?，隨口應(yīng)道。

伯嚭邁著小步，滿臉堆笑地走了進(jìn)來，先行大禮：“臣參見大王，參見夫人。”

他眼角的余光掃過西施，兩人之間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愛卿深夜前來，有何要事？”夫差問道。

伯嚭躬身道：“臣并無要事，只是聽聞大王近日為伍相國之事煩憂，特來為大王分憂?！?/p>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裝作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大王，有句話，臣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但說無妨。”

“伍相國勞苦功高，天下皆知。但……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大忌啊?！辈畤旱穆曇羧缤旧咄滦?，“如今吳國人人只知有伍相國，而不知有大王。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更何況，臣聽聞，伍相國近日與齊國使者來往甚密，似乎……似乎對他兒子的前程，另有打算?！?/p>

“什么？”夫差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此話當(dāng)真？”

“臣不敢妄言。”伯嚭垂下頭，“只是聽到些風(fēng)聲。據(jù)說，伍相國覺得吳國……不穩(wěn)，所以前些日子出使齊國時，已將他的兒子托付給了齊國的鮑氏。大王您想，他為何要這么做？這豈不是說，他早已不看好大王您的霸業(yè)，為自己留好了后路？”

這番話，字字誅心。

將兒子托付給敵國，這在任何君王看來，都是一種變相的背叛。

夫差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想起伍子胥在朝堂上屢次三番地頂撞自己，想起他那雙永遠(yuǎn)帶著審視和憂慮的眼睛。過去，他覺得那是忠誠，是鞭策。但經(jīng)過伯嚭這么一解讀，那一切都變了味。

那不是忠誠，那是質(zhì)疑！那不是鞭策，那是詛咒！

他覺得伍子胥早已認(rèn)定自己會失敗，所以才急著把后代轉(zhuǎn)移出去。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夾雜著君王最深的猜忌，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好，好一個伍子胥！”夫差咬牙切齒，手中的玉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西施見狀，連忙柔聲勸道：“大王息怒，或許其中有什么誤會。伍相國為吳國奉獻(xiàn)一生，怎會背叛大王呢？”

她這看似勸解的話，實則是在火上澆油，更讓夫差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連一個弱女子都懂得忠誠，而伍子胥，那個他曾經(jīng)最信任的相國，卻在背后算計他！

伯嚭看著夫差眼中燃起的殺意，心中暗喜。他知道，自己遞出的這把刀，夫差已經(jīng)接住了。

伍子胥的死期，不遠(yuǎn)了。

第三章 屬鏤劍的“恩賜”

夫差的猜忌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瘋狂生長，很快就爬滿了他的整個內(nèi)心。

他派人暗中調(diào)查，證實了伍子胥確實將兒子托付給了齊國的鮑牧。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徹底擊碎了他對伍子胥僅存的一絲信任。

在他看來，這已經(jīng)不是未雨綢繆，而是赤裸裸的背叛。伍子胥不相信他能守住吳國，不相信他能成為真正的霸主！

不久，夫差決定再次興兵，準(zhǔn)備北上攻打齊國，以鞏固他的霸主地位。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伍子胥聽聞后，不顧同僚的勸阻，再次闖宮求見。

這一次，他是在書房見到夫差的。夫差正在看一份竹簡，頭也不抬，仿佛沒有看到跪在下方的白發(fā)蒼蒼的老臣。

“大王，萬萬不可！”伍子胥的聲音沙啞而急切，“越國之患未除，國力尚未從黃池之會中完全恢復(fù)，怎可再起大戰(zhàn)？如今我軍疲敝，百姓困苦，若強(qiáng)行北上，國都必然空虛。勾踐此人，隱忍記仇，必會趁虛而入，屆時，我大吳危矣！”

夫差緩緩放下竹簡，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冷得像冰。

“相國，你是在擔(dān)心吳國，還是在擔(dān)心你在齊國的朋友鮑氏？”

伍子胥猛地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知道，有人在背后進(jìn)讒言了。

“大王！臣一生之心，唯有吳國！臣將犬子托付于齊，是因為臣自知剛直，屢逆王意，恐遭不測，故為伍氏留一血脈而已！此乃臣之私心，但臣對大王、對吳國的忠心，天地可鑒啊！”他俯身重重叩首，聲音悲愴。

“為伍氏留一血脈？”夫差冷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伍子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得好聽。你是怕寡人敗了，吳國亡了，你的子孫跟著一起陪葬吧？在你心里，寡人是不是早就成了一個剛愎自用、必將亡國的昏君？”

“臣不敢！”伍子胥大驚失色。

“你敢！”夫差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之氣，“你什么都敢！你敢在慶功宴上掃寡人的興，你敢在朝堂上頂撞寡人，你敢把寡人的話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現(xiàn)在，你還敢偷偷把兒子送到敵國去！伍子胥，你的眼里，還有寡人這個大王嗎？”

君王的雷霆之怒，讓整個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伍子胥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在絕對的猜忌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他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輔佐了兩代吳王，將一個偏安東南的蠻夷之國，一手打造成了可以問鼎中原的霸主。他為吳國流過血，拼過命，熬白了頭發(fā)，耗盡了心血。

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一句“你的眼里，還有寡人這個大王嗎？”

何其荒謬，何其悲涼。

伍子胥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不再辯解。他挺直了跪著的身子，平靜地說道：“臣有負(fù)王恩，請大王賜罪。”

他的平靜，在夫差看來，是最后的頑抗和默認(rèn)。

“好，好，好！”夫差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既然相國一心求死，寡人就成全你！寡人念你勞苦功高，就不讓你身首異處，給你留個全尸。”

他轉(zhuǎn)身，從墻上掛著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劍。劍鞘古樸，劍身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此乃‘屬鏤’劍?！狈虿顚θ拥轿樽玉忝媲?，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脆響，“先王曾以此劍斬殺三名不忠之臣。今日，寡人將它‘恩賜’于你。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拂袖而去，再也沒有看伍子胥一眼。

伍子胥睜開眼，低頭看著地上的那把屬鏤劍。那冰冷的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與吳國的緣分，到此，盡了。

他顫抖著手，撿起了那把劍。那不是恩賜，那是他一生忠誠換來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第四章 東門懸目

伍子胥手捧屬鏤劍，平靜地走出了王宮。

宮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瞇了瞇眼，抬頭看了一眼姑蘇城的方向。這座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池，如今是何等的雄偉壯麗?？上?，它的主人，卻親手為它掘好了墳?zāi)埂?/p>

回到相國府，他遣散了大部分家仆，只留下幾名忠心耿耿的老家臣。

他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朝服，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典禮。

家臣們跪在地上，哭成一片。

“相國，您不能死?。〈笸踔皇且粫r糊涂，您是我們吳國的擎天之柱，您若倒了，吳國就完了啊！”

伍子胥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安靜。他走到案前，寫下了最后的遺書。而后，他看向為首的家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死之后，有兩件事，你們務(wù)必替我辦到。”

“相國請講！我等萬死不辭！”

伍子胥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厲色：“第一，在我墳頭，種上梓樹。我要親眼看著它長成可以為大王做棺材的木料！”

家臣們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何等深沉的怨恨與詛咒！

“第二……”伍子胥的聲音變得更加陰冷，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將我的雙眼，挖出來，懸掛在姑蘇的東門之上！”

“相國！”眾人大驚失色。

伍子胥沒有理會他們的驚駭，繼續(xù)說道：“我要親眼看著！看著越國的軍隊，是怎樣從東門攻入，滅掉吳國的！”

這已經(jīng)不是詛咒，而是最惡毒的預(yù)言。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哭喊，手持屬鏤劍，走入內(nèi)堂。

片刻之后，內(nèi)堂傳來一聲悶響。

家臣們沖進(jìn)去時，只看到伍子胥已經(jīng)倒在血泊之中，他手握利劍，貫穿了自己的胸膛。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仿佛真的要穿透死亡的帷幕，去見證他預(yù)言的未來。

伍子胥的死訊，很快傳遍了整個姑蘇。

百姓們自發(fā)地為他送葬，哭聲震天。他們知道，吳國的天，塌了。

而夫差在得到消息后，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知道了?！?/p>

他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悲傷或惋?，仿佛只是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臣子。當(dāng)伯嚭將伍子胥那兩條遺言稟報給他時，他更是勃然大怒。

“好個老匹夫！死到臨頭，還敢詛咒寡人，詛咒吳國！”

他下令，不許伍子胥下葬，將其尸身用皮革包裹，扔進(jìn)錢塘江中。

至于那雙眼睛，他更是怒不可遏：“他想看？寡人就讓他看個夠！”

他真的下令，將伍子胥的雙眼挖出，用石灰腌制后，裝在一個木盒里，高高懸掛在了姑蘇的東城門樓之上。

每日，夫差出征或巡視，經(jīng)過東門時，都會抬頭看一眼那個木盒，臉上露出輕蔑的冷笑。

“老東西，你看著吧！看著寡人是如何一統(tǒng)天下，成就萬世基業(yè)的！你的預(yù)言，不過是個笑話！”

他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地北上伐齊。

他以為自己除掉了一個心腹之患，掃清了霸業(yè)道路上最后一塊絆腳石。

他卻不知道，他親手?jǐn)財嗟模菂菄詈蟮膰\。

那雙懸掛在城門上的眼睛，從此便在陰影中，靜靜地，冷冷地，注視著吳國一步步走向它早已注定的，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第五章 霸主夢碎

伍子胥死后，吳國朝堂之上，再無人敢于直諫。伯嚭一手遮天，朝政日益腐敗。夫差則沉浸在北伐的虛榮和后宮的溫柔鄉(xiāng)里，對國內(nèi)的危機(jī)視而不見。

吳軍主力盡出，北上與齊、晉等國連年征戰(zhàn)，雖然取得了一些勝利，但國力消耗巨大，早已是強(qiáng)弩之末。

吳王夫差十一年，夫差傾全國之兵，再次北上，于黃池（今河南封丘西南）大會諸侯。

這一次，他終于如愿以償。

在盛大的盟會上，他憑借強(qiáng)大的軍力，壓服了老牌霸主晉國，迫使晉定公承認(rèn)了他的霸主地位。

消息傳回姑蘇，舉國歡慶。夫差站在高臺之上，接受著諸侯的朝拜，志得意滿，感覺自己已經(jīng)登上了人生的巔峰。他覺得，伍子胥那個老匹夫的詛咒，是多么的可笑。

然而，就在他最得意的時候，一匹快馬，帶著一道血色軍情，沖破了盟會的喜慶氛圍。

“報——！大王！十萬火急！”信使?jié)L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跪倒在夫差面前，聲音凄厲，“越王勾踐，盡起全國之兵，由水路大舉犯境！此刻……此刻已攻破我大吳國都姑蘇！”

“什么？！”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夫差的頭頂。

他整個人都懵了，手中的盟主節(jié)杖“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姑蘇……破了？

他那個固若金湯的都城，那個他以為永遠(yuǎn)安全的家，就這么輕易地被攻破了？

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lǐng)，雙目赤紅，如同瘋狂的野獸，“勾踐小兒，他哪來的膽子？寡人留守的太子和軍隊呢？”

信使顫抖著回答：“太子友……戰(zhàn)死！留守大軍……全軍覆沒！太宰伯嚭……伯嚭他，開城投降了！”

“噗——”

夫差一口鮮血噴出，身體搖搖欲墜。

伯嚭！那個對他百般諂媚，言聽計從的太宰，竟然是第一個叛徒！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陰謀。勾踐的隱忍，伯嚭的諂媚，西施的溫柔……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wǎng)，而他，就是網(wǎng)中那只愚蠢的獵物。

“勾踐……伯嚭……”他咬牙切齒，口中滿是血腥味。

此時此刻，他終于想起了伍子胥。

想起了他那張布滿憂慮的臉，想起了他那聲嘶力竭的死諫，想起了他那雙懸掛在東門之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越國勾踐，才是大吳真正的心腹大患！”

“若不除之，吳國必為其所滅！”

“我要親眼看著，看著越國的軍隊，是怎樣從東門攻入，滅掉吳國的！”

字字句句，如同鬼魅的詛咒，在他耳邊瘋狂回響。

他錯了。

錯得離譜，錯得無可救藥。

他親手殺死了唯一看清真相的人，然后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進(jìn)了敵人為他設(shè)下的陷阱。

在場的諸侯們，看著失魂落魄的夫差，眼神中充滿了同情、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一個連自己國家都保不住的君主，還談什么霸主？

夫差的霸主夢，在最輝煌的瞬間，碎得徹徹底底。

他顧不上盟會，也顧不上霸主的虛名，瘋了似的帶著殘余的部隊，日夜兼程地往回趕?？僧?dāng)他回到吳國境內(nèi)時，看到的已是滿目瘡痍。

勾踐在洗劫了姑蘇，擄走了吳國的工匠和財寶之后，已經(jīng)從容退回了越國。

夫差收復(fù)了一座空城。

他站在殘破的宮殿里，面對著太子冰冷的尸體，和被夷為平地的宗廟，終于忍不住，號啕大哭。

他沖到東門，抬頭仰望。

那個懸掛了數(shù)年的木盒，已經(jīng)不見了。

想必，是被入城的越軍當(dāng)作笑話，取下來扔掉了吧。

可夫差卻覺得，那雙眼睛，已經(jīng)印在了天上。無論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嘲諷的注視。

他知道，伍子胥的預(yù)言，正在一步步實現(xiàn)。

吳國的末日，不遠(yuǎn)了。

吳王夫差二十三年，越軍三路合圍，姑蘇城再破。

這一次，夫差無路可逃。他被圍困在姑蘇山上，兵盡糧絕。

山下，是勾踐數(shù)十萬大軍的連營，火光沖天。

勾踐派人送來最后的通牒，勸他投降。夫差看著勸降信，慘然一笑。他寫下降書，只求勾踐能念在昔日之情，饒他不死，讓他去甬東之地，為百家之長。

勾踐看著夫差的降書，沉默了許久，只說了一句：“我殺你父，你囚我身，此乃天道循環(huán)，我怎能廢之？”

他拒絕了夫差的請求。

絕望的夫差，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他整了整衣冠，手持長劍，走到了宮殿門口。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他曾經(jīng)統(tǒng)治的土地，長嘆一聲：“孤……有何面目見子胥于地下啊！”

他取過一條白色的布帛，顫抖著，想要蒙住自己的臉。

就在此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山下傳來，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那聲音屬于勾踐。

越王勾踐，在萬軍簇?fù)碇?，緩緩抬頭，望著山頂上那個孤獨的身影。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狂喜，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深沉。

他沒有理會夫差的懺悔，而是轉(zhuǎn)身，對著身后的范蠡和文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dá)了他稱霸之后的第一道、也是最令人費解的一道特旨：

“傳寡人旨意，于姑蘇城外陽山，為吳相伍子胥立祠，樹碑，塑像！寡人要親自祭拜，告慰其忠魂！”

第六章 越王之問，范蠡之默

勾踐的這道旨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在越國君臣之間激起了軒然大波。

夫差在山上聽到這句話，準(zhǔn)備自刎的手，都為之一頓。他滿臉的難以置信，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xiàn)了幻聽。勾踐……要為伍子胥立祠？那個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的死敵？這怎么可能？這比吳國滅亡本身，還要來得荒誕和不可思議。隨即，一股更深的羞辱感涌上心頭。勾踐此舉，分明是在告訴他，他這個吳王，連自己的敵人都不如！夫差慘笑一聲，不再猶豫，橫劍自刎，血染衣襟。

而在山下，范蠡和文種的震驚，絲毫不亞于夫差。

待夫差死訊傳來，大局已定。勾踐下令安撫吳地，收攏降卒，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當(dāng)晚，在臨時駐扎的吳王宮偏殿，范蠡終于忍不住，向勾踐問出了心中的困惑。

“大王，”范蠡躬身一揖，神情嚴(yán)肅，“臣有一事不明，請大王解惑?！?/p>

“講?！惫篡`正在擦拭他的王者之劍，頭也不抬。

“大王為何要為伍子胥立祠？此人乃我越國死敵，昔日力主滅越，對我大王更是百般羞辱。如今我越國大獲全勝，正該將其挫骨揚(yáng)灰，以泄國人心頭之恨。大王此舉，非但吳人費解，恐我越國將士，亦會心生不滿啊?！蔽姆N也站在一旁，附和地點了點頭，顯然與范蠡有同樣的想法。

勾踐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昏黃的燭光映照著他的臉，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直接回答范蠡的問題，反而反問道：“少伯，大夫，寡人問你們，這世間最鋒利的兵器是什么？”

范蠡一愣，思索片刻，答道：“自然是干將、莫邪一類的神兵利器，可吹毛斷發(fā)，削鐵如泥?！?/p>

文種則補(bǔ)充道：“兵器之外，更有殺人不見血之物。譬如計謀，譬如人心。臣以為，最鋒利的，是深謀遠(yuǎn)慮的計策?！?/p>

勾踐聽完，緩緩地?fù)u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姑蘇城的萬家燈火，那里的主人已經(jīng)更換。他幽幽地說道：“你們都說錯了?！?/p>

“這世間最鋒利的兵器，不是劍，不是計謀，而是一個忠臣對昏君的死諫?！?/p>

范蠡和文種面面相覷，更是不解。

勾踐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兩位肱股之臣的臉：“你們以為，寡人這十年臥薪嘗膽，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大王的堅韌，是臣等與越國軍民的同心同德！”范蠡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也不全是。”勾踐的嘴角勾起一抹復(fù)雜的笑意，“你們只知寡人嘗膽，可知寡人還在讀‘書’？”

“讀書？”

“對，讀一本書，一本全天下只有寡人一人在認(rèn)真讀的書?！惫篡`的眼神變得悠遠(yuǎn)而深邃，仿佛陷入了久遠(yuǎn)的回憶之中，“那本書的名字，叫《伍子胥的奏疏》。”

他伸出手指，輕輕在空氣中點了點，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本無形的書。

“伍子胥的每一份奏疏，每一次死諫，都被夫差那個蠢貨棄如敝履。但我，卻派人想盡辦法，將它們偷偷抄錄下來，視為至寶。”

“他告訴夫差，要警惕越國，寡人就加倍地恭順，送上美女珍寶，麻痹他?！?/p>

“他告訴夫差，越國在十年生聚，積蓄力量，寡人就將這一切做得更加隱秘，表面上裝作民生凋敝，國力衰微?！?/p>

“他告訴夫差，不要北上爭霸，要先除心腹之患，寡人就用盡一切手段，鼓動夫差的虛榮心，讓他把目光牢牢地盯在中原，耗盡吳國的國力?！?/p>

勾踐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范蠡和文種的心上。

他們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越國復(fù)仇的每一步，竟然都完美地印證了伍子胥對夫差的警告。伍子胥越是聲嘶力竭地勸阻，勾踐就越是堅定地朝著那個方向，推波助瀾。

“伍子胥，名為吳相，實為我越國之師啊?！惫篡`發(fā)出一聲長嘆，“他站在吳國的朝堂之上，卻為寡人指明了覆滅吳國的每一步。他拼盡全力，想要堵上吳國戰(zhàn)船的每一個窟窿，卻不知，寡人就在他身后，順著他指出的方向，把那些窟窿鑿得更大?！?/p>

“所以，你們說，這樣一位‘老師’，這樣一面能照出君王愚蠢、國家危亡的鏡子，寡人，該不該為他立祠？”

范蠡和文種徹底沉默了。他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他們這才明白，勾踐與伍子胥之間，存在著一場跨越生死、無人知曉的“神交”。那不是敵人間的仇恨，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基于智謀和國策的“知己”之情。

勾踐敬的，不是伍子胥這個人，而是他所代表的那種清醒、理智、不為君王喜好所動的絕對忠誠與智慧。

而這種智慧，恰恰成了越國滅吳最鋒利的武器。

第七章 一場跨越生死的密談

夜深人靜，勾踐屏退了所有人，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吳王正殿。

這里的一切，都還殘留著夫差的氣息——奢華的陳設(shè)，精美的器物，甚至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絲淡淡的脂粉香。

勾踐緩緩踱步，手指劃過冰冷的青銅器。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的，不是夫差那張驕橫的臉，而是伍子胥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

他仿佛在與一個亡魂進(jìn)行一場私密的對話。

“伍相國，你看到了嗎？”他在心中默念，“你懸在東門上的眼睛，看到的結(jié)局，可如你所料？”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作為階下囚，被押送到姑蘇的日子。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屈辱。他要為夫差養(yǎng)馬，甚至在夫差生病時，卑躬屈膝地去嘗他的糞便，以判斷病情。吳國的臣子，都以戲弄他為樂。

只有一個人，看他的眼神，沒有輕蔑，只有冰冷的殺意。

那個人，就是伍子胥。

每一次朝會，伍子胥都會站出來，用最激烈、最直白的語言，要求夫差殺掉他，以絕后患。

勾踐當(dāng)時對伍子胥的恨，是真實的，是刻骨銘心的。

但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

夫差越是寵信伯嚭，越是沉迷美色，伍子胥的諫言就越是頻繁，越是急切。他不僅僅是要求殺了勾踐，更是在剖析吳國潛在的每一個危機(jī)：府庫的虧空，軍備的廢弛，民心的浮動，以及對越國這個心腹大患的極度輕視。

那些被夫差憤怒地扔在地上的奏疏，被宦官們掃到角落里。勾踐通過收買的一個小宦官，偷偷地將這些奏疏的內(nèi)容記了下來。

在那個為夫差養(yǎng)馬的屈辱的馬廄里，在無數(shù)個不眠之夜，勾踐反復(fù)研讀著這些來自敵國相國的“教誨”。

他第一次，站在一個國家的宏觀角度，審視吳、越兩國的實力和弱點。

伍子胥的奏疏，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解剖了吳國這頭猛虎的內(nèi)里——它看似強(qiáng)大，實則五臟六腑早已開始腐壞。而腐壞的根源，就是君王的驕傲與短視。

“是你，教會了我，一個君王的意志，可以如何葬送一個國家?！惫篡`喃喃自語。

他從伍子胥的失敗中，學(xué)到了最深刻的為君之道。

伍子胥的忠，映照出伯嚭的奸。

伍子胥的智，映照出夫差的愚。

伍子胥的遠(yuǎn)見，則成了勾踐復(fù)仇路上最明亮的燈塔。

“你力主殺我，是因為你看透了我的心志，你知道我勾踐一日不死，越國復(fù)仇之心便一日不滅。這一點，你比夫差，比范蠡，比文種，看得都透徹?！?/p>

“你是我最可怕的敵人，因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p>

“可惜啊，你跟錯了君主。你的智慧，你的忠誠，都錯付了人。”

勾踐走到王座前，緩緩坐下。這張椅子，他夢寐以求了二十年?？僧?dāng)他真的坐上來時，心中卻沒有太多的喜悅，反而是一種空前的清醒和孤獨。

他打敗了夫差，一個愚蠢的敵人。

但他內(nèi)心深處，卻總覺得，自己真正的對手，是那個早已死去的伍子胥。

這是一場他贏了，卻又沒有完全贏的戰(zhàn)爭。他用陰謀詭計，利用了夫差的弱點，繞過了伍子胥設(shè)下的所有防線。

“我贏了吳國，但我敬佩你?！?/p>

“為你立祠，不是為了施舍，也不是為了收買吳人的人心?！?/p>

“而是為了告訴天下，也告訴我自己——我勾踐能有今日，一半是靠臥薪嘗膽，另一半，是靠你伍子胥，用你的死亡和失敗，為我上的這堂最昂貴的課?！?/p>

這場跨越生死的密談，無人聽曉。

但從這一刻起，勾踐為伍子胥立祠的動機(jī)，才真正完整。那不僅僅是政治作秀，更是一個勝利者，對一個可敬的失敗者，最深沉的致敬。

他要讓伍子胥的祠堂，成為一面鏡子，永遠(yuǎn)懸在所有君王的頭頂，警示著后人：

忠言，不可不聽。

忠臣，不可不敬。

第八章 那封未曾送出的信

為伍子胥立祠的旨意，以雷霆萬鈞之勢在吳地推行。

選址、設(shè)計、施工，一切都在勾踐的親自督辦下，進(jìn)行得有條不紊。吳地的百姓，從最初的驚愕、懷疑，到后來的將信將疑，再到目睹那座宏偉的祠堂拔地而起，內(nèi)心充滿了復(fù)雜的情感。

他們恨勾踐，因為他是亡國之君。

但他們又無法憎恨勾踐為伍子胥立祠這件事，因為伍子胥，是他們心中永遠(yuǎn)的痛，是吳國最后的忠魂。

勾踐用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開始撫平這片土地的傷痕。

一日，范蠡陪同勾踐視察祠堂的修建進(jìn)度?？粗そ硞冋跒槲樽玉愕乃芟襁M(jìn)行最后的雕琢，范蠡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探尋：“大王，臣斗膽再問一句。您對伍子胥的敬重，是否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

他總覺得，僅僅是“老師”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解釋勾踐如此隆重的舉動。這其中，似乎還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勾踐看著那座尚未完工的塑像，沉默了良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件連范蠡和文種都不知道的往事。

“少伯，你還記得當(dāng)年，寡人在吳國為質(zhì)，伯嚭曾散播謠言，說寡人暗中與你和文種通信，意圖不軌，夫差因此險些殺了我嗎？”

范蠡心頭一凜，點頭道：“臣記得。當(dāng)時情況萬分危急，幸賴大王隱忍，并重金賄賂伯嚭，才逃過一劫?！?/p>

“是啊。”勾踐的眼神飄向遠(yuǎn)方，“但你們不知道，在那段時間，寡人確實寫過一封信。但那封信，要送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文種。”

“那是……”范蠡心中涌起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

“是伍子胥?！惫篡`平靜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范蠡大驚失色：“大王！您……您當(dāng)時為何要給他寫信？那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因為，在那個時候，寡人覺得，整個吳國，唯一能聽懂人話，唯一能看清局勢的，只有他伍子胥一人?！惫篡`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寡人當(dāng)時，幾乎已經(jīng)絕望。夫差的愚蠢，伯嚭的貪婪，像兩張大網(wǎng)，將吳國牢牢罩住。寡人知道，越國復(fù)仇的機(jī)會就在眼前。但是，寡人也看到了吳國百姓的勤勞，看到了吳國軍隊的驍勇。寡人當(dāng)時甚至在想，如果吳國的君主不是夫差，而是任何一個稍微明智一點的人，我越國，或許永無翻身之日?！?/p>

“在那一刻，寡人對伍子胥，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情感。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種……同病相憐。是的，同病相憐。他是一個清醒的智者，卻要侍奉一個昏庸的君主，眼睜睜看著國家滑向深淵而無能為力。這種痛苦，與寡人身為亡國之君的痛苦，何其相似?！?/p>

“于是，寡人寫了一封信?！?/p>

勾踐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信中的內(nèi)容。

“信上沒有稱臣，也沒有乞求。寡人只是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寫下了幾句話?！?/p>

他緩緩地念了出來：

“‘致吳相國：君之國，有心腹之患，非越，而在廟堂之內(nèi)。越，疥癬之疾也；讒臣，才是附骨之疽。君王耳目蔽塞，社稷危如累卵。子胥之智，可察秋毫，然，秋毫可察，泰山之崩，亦無力回天。言盡于此，各自珍重?！獣篡`?！?/p>

范蠡聽得目瞪口呆。

這封信，沒有一句是為越國求情，反而句句都是在為吳國“預(yù)警”。這哪里是敵人寫的信，分明是一位憂國憂民的智者，寫給另一位智者的箴言！

“這封信……”范蠡的聲音有些干澀。

“最終沒有送出去?！惫篡`搖了搖頭，“就在寡人準(zhǔn)備冒險派人送出時，伯嚭的謠言四起，夫差殺機(jī)已現(xiàn)。寡人知道，時機(jī)已經(jīng)失去。一旦此信落入伯嚭之手，不僅寡人必死，更會坐實伍子胥‘通敵’的罪名。寡人不能害他?！?/p>

他看著范蠡，一字一句地說道：“寡人當(dāng)時就明白了。我與伍子胥，生來就是敵人，這是天命，無法更改。但作為對手，寡人愿意承認(rèn)他的高明，甚至愿意在他身處險境時，發(fā)出一句提醒。只可惜，天不佑吳，這句提醒，終究是晚了?！?/p>

“所以，今日這座祠堂，也是為了彌補(bǔ)當(dāng)年的遺憾。那封未曾送出的信，寡人今日，要用一座祠堂，來‘寄’給他?！?/p>

范蠡徹底被震撼了。

他終于明白了勾踐對伍子胥那份復(fù)雜情感的全部根源。

那是一種超越了國家、身份、仇恨的，英雄惜英雄的惺惺相惜。

勾踐此舉，是在告慰伍子胥的在天之靈，也是在告慰自己那段最為艱難、最為清醒的歲月。

他看著眼前這位君主，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能有如此胸襟和格局的君王，其稱霸天下，絕非偶然。

第九章 伍相祠落成

數(shù)月后，陽山之麓，伍子胥祠正式落成。

祠堂依山而建，氣勢恢宏。正門之上，懸掛著巨大的匾額，上面是勾踐親筆題寫的三個篆字——“忠烈祠”。

落成大典之日，萬人空巷。吳地的百姓，越國的將士，都聚集在陽山之下，人山人海，氣氛卻異常的安靜和凝重。

勾踐身著最隆重的祭祀禮服，率領(lǐng)范蠡、文種等一眾越國大臣，緩步走上祭臺。

他的身后，跟著一群特殊的“客人”——被俘的吳國公卿貴族。他們一個個面如死灰，表情復(fù)雜地看著眼前這座為他們國家的相國建立的祠堂，心中五味雜陳。

祭祀的鐘鼓聲響起，莊嚴(yán)肅穆。

勾踐親自上前，點燃了三炷高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爐之中。

而后，他轉(zhuǎn)身，面對著山下成千上萬的吳越軍民，聲音通過內(nèi)力的催動，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谷。

“今日，寡人在此，不為夸耀越國之武功，不為羞辱吳國之?dāng)⊥觥Ｖ粸榧赖煲粋€忠烈之魂——吳相國，伍子胥！”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騷動。尤其是吳人，都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位征服者。

勾見沒有理會，繼續(xù)說道：“寡人與伍子胥，為敵二十余年。他欲殺我而后快，我欲破吳而雪恥。論仇恨，不共戴天！”

“但是！”他的話鋒猛然一轉(zhuǎn)，聲音陡然拔高，“國仇之外，更有大道！寡人今日要問你們，何為忠？何為智？”

他伸手指著身后的祠堂。

“所謂忠，是明知君王有過，仍犯顏直諫，以死相爭，此為大忠！伍子胥，做到了！”

“所謂智，是洞察國家之危，預(yù)見未來之禍，為國祚長久，殫精竭慮，此為大智！伍子胥，也做到了！”

“一個國家，可以沒有強(qiáng)大的軍隊，可以沒有廣袤的疆土，但絕不能沒有敢說真話的忠臣！一個君王，可以沒有蓋世的武功，可以沒有絕世的才華，但絕不能聽不進(jìn)逆耳的忠言！”

“夫差之?dāng)?，非敗于我勾踐，乃敗于他自己的驕橫與偏聽！他親手殺死了為他看清道路的眼睛，堵住了為他預(yù)警災(zāi)禍的耳朵！吳國之亡，非亡于越國之兵，乃亡于廟堂之上，忠臣絕跡，讒臣當(dāng)?shù)?！?/p>

這番話，振聾發(fā)聵。

山下的吳人，許多都流下了眼淚。他們想起了伍相國生前的種種，想起了他的剛直，他的憂慮，他的悲憤。勾踐的話，說到了他們每個人的心坎里。

就連那些被俘的吳國公卿，也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勾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后，他用一種無比莊重的語氣，宣布道：

“一國可滅，一姓可亡，然忠烈之魂，千古不朽！”

“我，越王勾踐，今日在此立誓，凡我越國子民，凡吳地之民，見伍相祠，當(dāng)如見忠烈。后世君王，當(dāng)以夫差為戒；后世臣子，當(dāng)以子胥為楷模！”

“寡人今日為伍子胥立祠，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勾踐所敬佩的，是超越了國界的忠誠與智慧！我越國所要建立的霸業(yè)，是能容納忠言、能尊崇忠魂的王道霸業(yè)！”

說罷，他對著伍子胥的塑像，深深地，行了一個三拜九叩的大禮。

山下，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呼應(yīng)。

“大王英明！”

“大王英明！”

無論是越國士兵，還是吳國百姓，在這一刻，都被勾踐的胸襟與氣魄所折服。

一場亡國之后的祭奠，被勾踐演繹成了一場收攏人心、確立霸主道德高地的完美政治宣言。

他不僅征服了吳國的土地，更在這一天，征服了吳國的人心。

范蠡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從今天起，天下的霸主，除了勾踐，再無二人。而這座伍子胥祠，將成為勾踐稱霸道路上，最獨特、也最堅實的一塊豐碑。

第十章 霸主的孤獨與千秋功過

勾踐稱霸之后，越國的聲威達(dá)到了頂峰。

然而，權(quán)力的巔峰，往往也是人性最幽暗的深谷。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p>

范蠡看透了勾踐那雙深邃眼眸背后，隱藏著刻薄寡恩的帝王心術(shù)。他明智地選擇了泛舟五湖，歸隱而去。

而文種，自恃功高，沒能聽從范蠡的勸告，最終被勾踐賜劍自盡。

越國的朝堂，在經(jīng)歷了短暫的輝煌之后，也開始彌漫起一種令人窒息的猜忌與恐懼。

又是一個深秋的夜晚，月涼如水。

已經(jīng)步入老年的勾踐，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了陽山的伍子胥祠。

他遣退了所有侍衛(wèi)，一個人走進(jìn)了這座由他親手下令建造的祠堂。

祠堂內(nèi)，香火鼎盛，顯然一直有專人精心打理。他走到伍子胥的塑像前，那座塑像雕刻得栩栩如生，雙目炯炯，仿佛依舊在凝視著這個他曾為之奮斗又被其毀滅的國家。

勾踐抬頭，與那雙石刻的眼睛對視了許久。

“相國，寡人又來看你了?！彼穆曇?，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疲憊。

“你死后，夫差說，無顏見你于地下?？伤睦镏?，真正無顏見你的，或許……是寡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一生輔佐昏君，最終落得身死國滅的下場。而寡人，臥薪嘗膽，勵精圖治，終于稱霸天下。世人都說寡人是明君，是英雄。可他們不知道，寡人有時候，覺得鏡子里的自己，越來越像夫差了。”

“寡人也開始聽不進(jìn)逆耳的忠言。范蠡走了，文種死了。如今的朝堂之上，也盡是些阿諛奉承之輩，像極了當(dāng)年的伯嚭?！?/p>

“寡人也開始猜忌，猜忌每一個功臣，每一個將領(lǐng)。寡人害怕他們功高震主，害怕他們會成為下一個勾踐，來顛覆我的越國?！?/p>

他伸出枯槁的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石像底座。

“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一個嘗盡了世間最苦的膽汁，一個忍受了世間最深的屈辱才登上王座的人，最終，卻活成了自己最鄙視、也最想戰(zhàn)勝的那個人的樣子?！?/p>

“寡人為你立祠，本意是想警示后人，也警示自己?？蛇@權(quán)力的滋味，比膽汁更苦，比美酒更毒，它會腐蝕人心，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相國啊相國，你若泉下有知，會不會也在嘲笑寡人？你用一生的悲劇，警告了夫差。而寡人，用一生的成功，最終卻證明了，你警告的，或許是這世間所有的君王。”

夜風(fēng)吹過，祠堂外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亡魂的嘆息。

勾踐久久地佇立在塑像前，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被拉得又細(xì)又長，充滿了無盡的孤獨。

他贏得了天下，卻失去了戰(zhàn)友，失去了信任，甚至失去了最初的自己。

他這個霸主，當(dāng)?shù)煤纹滹L(fēng)光，又何其悲涼。

伍子胥的悲劇，在于忠誠遇見了愚蠢。

而勾踐的悲劇，在于成功催生了孤獨與猜忌。

這或許，就是權(quán)力永恒的悖論。

【歷史升華】

伍子胥與勾踐，是春秋末年最耀眼的一對死敵。他們的恩怨情仇，不僅僅是兩個人的博弈，更是兩種國家意志的碰撞。伍子胥的剛烈忠誠，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寧折不彎。他的悲劇，是那個時代忠臣命運的縮影，警示著權(quán)力頂端的君王，一旦失去兼聽則明的胸懷，社稷的崩塌便只在旦夕之間。

而勾踐為伍子胥立祠，這一看似不合常理的舉動，實則是中國權(quán)謀智慧與政治格局的巔峰體現(xiàn)。它超越了簡單的成王敗寇邏輯，展現(xiàn)了一位卓越勝利者對可敬對手的認(rèn)可。這不僅是一次成功的政治作秀，用以收服吳國民心、樹立自身道德權(quán)威，更深層次地，是勾踐對“鏡鑒”價值的深刻理解。他敬的，是伍子胥那份能照見國家危亡的“清醒”。通過尊崇死敵的忠魂，勾踐實際上是在為自己的霸業(yè)尋找合法性與永恒性，將伍子胥的個人悲劇，升華為所有后世君臣必須共同面對的歷史教訓(xùn)。這個故事，最終探討的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在權(quán)力的游戲中，真正的勝利者，不僅要戰(zhàn)勝敵人，更要有能力戰(zhàn)勝勝利本身所帶來的傲慢與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