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說馬

新春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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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26年是農歷馬年，在十二生肖中，馬雖位列第七，卻在傳統(tǒng)文化中享有近乎比肩于龍的地位。作為六畜之首，馬不僅是權力與勝利的象征，更被賦予特殊的光環(huán)。古人曾說“行天者莫若龍，行地者莫若馬”，以“龍馬”喻駿馬，龍馬在精神上緊密相連，成為中華民族昂揚奮進的文化圖騰。值此馬年新春，“京彩臺灣”推出特別策劃《馬年說馬》，讓我們共赴新歲征程、馬到成功！

陰山道，陰山道，紇邏敦肥水泉好。每至戎人送馬時，道旁千里無纖草。草盡泉枯馬病羸，飛龍但印骨與皮。

水草豐美的陰山，每到回紇人趕著馬群南下之際，周圍數(shù)千里都會被吃成一片白地。這些從前雄健的駿馬，長途跋涉進入大唐國境，卻只剩一副羸弱不堪的空架子。

白居易的詩放到今天，老嫗能解的特色也沒有改變多少。這首《陰山道》，全是對唐朝大量購買回紇馬的牢騷：“養(yǎng)無所用去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V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shù)?！辟I回的馬既沒用處，又難養(yǎng)活。唯獨可憐織機前夜以繼日的女工們，為制造付給回紇的絹帛，眼見絲線不足，只好把絹織得很疏、故意截短，來湊夠朝廷需要的匹數(shù)。

圖：彩繪陶勾首馬，唐，現(xiàn)藏河南博物院（攝影：莊琮葵）

字里行間，大唐似乎深陷于一樁強買強賣的生意中，扮演著令人同情的受害者角色。這不免令人好奇，是怎樣緊張的局勢，迫使一個龐大的國家這般委曲求全？

8世紀中期開始的中唐時期，充滿著危機與變革的味道。此起彼伏的藩鎮(zhèn)叛亂，經常導致皇帝出奔、撤離長安的動蕩。青藏高原上的吐蕃則趁機步步緊逼，蠶食河西走廊及西域的唐朝領土。朝廷既失去了西部的良馬，又不得不面對更錯綜復雜的軍事威脅，真是獨木難支。這時要能有一個可靠的盟友共同分擔吐蕃崛起的壓力，自然是求之不得。北方草原上的回紇，正是唐朝竭力討好的對象。

回紇的霸業(yè)源于突厥的崩潰。唐玄宗天寶四年（745年），在唐軍配合下，回紇懷仁可汗出兵攻殺突厥末代君主白眉可汗，此后草原各部相繼歸服回紇。這也是十多年后，回紇有實力在安史之亂中協(xié)助唐軍的前提。安史叛軍的大本營河北過去是唐朝財賦重地，故而河北藩鎮(zhèn)的割據(jù)對長安朝廷來說可謂“家產去半，周轉不靈”。唐憲宗元和二年（807年）末所作的《元和國計簿》稱，國家賦稅所出皆仰賴“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戶”，供稅戶數(shù)僅相當于天寶時期的1/4，但需要撥給軍費的士兵反而比天寶年間多了1/3，達83萬余人！

算下來，差不多兩戶人家就得負擔一個士兵的開支，朝廷的窘迫躍然紙上。第五琦、劉晏這些以理財著稱的臣子能在中唐政壇上輝煌一時，合情合理。錢袋越來越癟，花在回紇身上的買馬經費卻少不得。唐代宗大歷五年（770年）閏十二月，回紇進馬時唐朝付出了繒彩十萬匹。與此同時《舊唐書》寫道：“時帑藏空虛，朝官無祿俸，隨月給手力，謂之資課錢?！眹鴰炜仗?，朝中大臣的俸祿尚且不能如常發(fā)放，對回紇倒是一擲千金。甚至當朝廷限于財力只愿意買一千匹回紇馬時，連名將郭子儀都宣稱：“回紇有大功，宜答其意，中原須馬，臣請內一歲俸，佐馬直?！奔丛敢饩璩鲎约阂荒甑馁旱搸蛧屹I馬，以免跟回紇交惡。郭子儀的邏輯很清晰，反正國家所需的馬本來也不夠，回紇屢屢配合我們用兵，立有大功，就多向他們買些馬作為報答吧！

唐代用買馬作為籠絡北方部族的手段。雖然開元年間唐朝的國力遠在突厥等北方部族之上，但這種“馬市”的作用仍以撫慰遠人為主，在與突厥等關系保持大體平穩(wěn)的前提下，唐朝是愿意出讓部分利益的。只是對突厥得一想二的態(tài)度，玄宗略有敲打而已。相比之下，回紇崛起卻正巧碰上唐朝墜入安史之亂的深淵，所以唐與回紇間馬匹的貿易量遠超突厥當年：“自乾元之后，屢遣使以馬和市繒帛，仍歲來市，以馬一匹易絹四十匹，動至數(shù)萬馬?！睂丶v人種種肆意妄為的做法，國力衰微的唐朝也不敢置喙。例如代宗大歷五年年底回紇進馬的事，其實次月回紇人就在長安城中引發(fā)了極其惡性的事件：

大歷六年正月，回紇于鴻臚寺擅出坊市，掠人子女，所在官奪返，毆怒，以三百騎犯金光門、朱雀門。是日，皇城諸門盡閉，上使中使劉清潭宣慰，乃止。

回紇人不僅光天化日擄掠長安百姓，甚至直接出動騎兵進攻皇城正門朱雀門，使得皇城戒嚴。唐代宗迫于回紇的威勢無法懲處他們，只能派人好言相勸、令其罷兵而已。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這群在皇城門口耀武揚威的回紇暴徒僅僅300人，卻讓唐朝尊嚴掃地。白居易如此反感向回紇買馬，并不是因為這時購馬真的無用，實在是數(shù)十年來耳聞目睹回紇人驕橫的模樣，讓人沒有好感。

本文節(jié)選自《從絹馬到茶馬 跨越農耕與游牧的紐帶》（《國家人文歷史》2026年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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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宇涵

來源 | 《國家人文歷史》

作者 | 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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