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2026馬年。春節(jié)過去9天，鎮(zhèn)上中學(xué)老師老張發(fā)朋友圈：“初三那天，村道堵了四小時，交警來巡邏，問誰家辦喜事？我說，沒辦喜事，是過年。”底下跟了二十多條回復(fù)，清一色：“同款堵車”“導(dǎo)航顯示‘前方137輛車’，我以為誤入車展”“我家門口停著八輛SUV，七輛掛外地牌，唯一本地牌照那輛，車主是我表弟，剛在東莞做美團騎手三年”。

最怪的是拜年節(jié)奏。我叔家在東頭，表姐家在西頭，直線距離八百米，去年我們走著去，坐下喝完一壺茶、聽完整段《岳飛傳》廣播劇，臨走還被塞了一兜凍梨。今年我開車十五分鐘跑完七戶，進門、遞禮、被按在椅子上坐三十秒、聽一句“啥時候回城？”、起身、再塞一兜橘子（沒拆封）、上車、發(fā)動——全程像被按下倍速鍵。有次在三婆家，她剛端出熱乎的炸饹馇，我手機一震，是公司群里@全員：初七前提交Q1復(fù)盤。我攥著半塊饹馇站起來，三婆追到院門口喊：“不吃了？那給你裝袋拿路上吃！”我沒敢回頭。

人情這事更微妙。飯桌上，大伯問我在哪高就，我說“做新媒體”，他秒接：“是不是刷短視頻那個？”我點頭，他立刻轉(zhuǎn)向旁邊小舅：“老二，你閨女考公沒？咱村去年考上三個，都是研究生?！睕]人提去年去世的五爺，也沒人問五爺癱瘓十年的老伴現(xiàn)在咋樣。酒過三巡，堂哥掏出手機放音樂，音量開得震耳，說這是“過年氣氛”?？晌移骋娝镒诮锹?，手指頭在微信里戳了半宿，給十年前去世的老伴發(fā)了條：“今天蒸了你愛吃的棗糕?！?/p>

前幾天翻舊相冊，看到1998年除夕，全家十二口擠在土灶旁守歲，鍋里燉著整只豬頭，蒸汽把玻璃糊得嚴嚴實實。我爸用火鉗撥著灶膛，火星子噼啪濺到他棉襖袖子上，他笑著撣撣灰，說：“有火，就有人氣?！?/p>

現(xiàn)在房子帶地暖、凈水器、智能馬桶蓋。
可我蹲在院里修WiFi信號放大器時，聽見隔壁王嬸隔著院墻喊：“他爸！快遞到了——是你閨女寄的蛋白粉！”
沒人應(yīng)。
她又喊：“你啞巴啦？”
還是沒人應(yīng)。
我抬頭，看見她家二樓窗戶開著，窗臺上曬著一雙兒童拖鞋，紅的，帶兔子耳朵——孩子去年暑假來過，住了九天，走了以后，拖鞋再沒收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