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的風(fēng)很大，卷著地上的宣傳單頁往人腿上貼。

劉強手里捏著剛換的綠本，封皮還帶著油墨味。

旁邊的陳潔正在補妝，小鏡子里的臉依舊白皙，看不出四十歲的痕跡，只有眼角的細紋被粉底勉強蓋住。

“老劉，雖然本子換了，但咱們這十幾年的情分還在?！?/p>

陳潔收起口紅，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晚上我回家吃飯，想喝你煨的雞湯了，外面館子的味不對，總覺得有股腥氣?！?/p>

劉強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這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漂著的油花，聚不攏，也沉不下去。

“行啊?！?/p>

劉強拉開那輛破桑塔納的車門，聲音平靜，“回去煨。不過，你在外面交往了19年的那個‘兒子’，今晚不需要母親陪嗎？”

陳潔的手僵在半空，粉餅盒“啪”的一聲合上。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受委屈的模樣，聲音拔高了八度：“劉強！你胡說什么！浩浩是我資助的貧困生，這都要離婚了，你還要往我身上潑臟水？”

路過的大爺大媽停下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轉(zhuǎn)。

劉強沒辯解，只是拉開副駕駛的門：“上車吧，雞湯得文火慢燉，晚了肉就柴了?！?/p>

陳潔盯著他看了幾秒，沒看出什么異樣，哼了一聲坐進去。

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劉強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陳潔，她正低頭給“浩浩”發(fā)語音，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浩浩，今晚媽有點事，你自己先吃，別餓著?！?/p>

劉強發(fā)動車子，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動手前的習(xí)慣。

十五年了，陳潔從來沒發(fā)現(xiàn)，這個木訥的水暖工，只有在修理壞掉的管道時，才會露出這種眼神。

冷靜，精準，像在看一堆即將被拆解的廢鐵。

家是老國企的家屬樓，紅磚墻皮都脫落了，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家的自行車和紙箱。

劉強在廚房忙碌，不銹鋼鍋里的水已經(jīng)滾了，熱氣蒸騰。

他沒開抽油煙機，故意讓香味飄滿整個屋子。

陳潔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看電視，頻道換來換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

那是劉強特意加的——黨參和黃芪，大補的東西。

但陳潔最討厭這味，她總說像是在喝樹根水，可為了“養(yǎng)生”，她逼著劉強吃了十五年。

“老劉，水是不是開了？”陳潔在客廳喊了一聲，腳步聲往廚房走來。

“快了。”

劉強手里拿著湯勺，在鍋里攪動。

眼神卻飄向了料理臺旁邊的一個藍色文件夾。

那里面裝著他這三個月查到的所有東西：銀行流水、開房記錄、還有王浩從小到大的照片。

王浩不是什么貧困生。

他是陳潔初戀情人的兒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陳潔和那個男人在婚后第二年就生下的“私生子”。

那個男人是個混混，跑路了，留下個孩子讓陳潔養(yǎng)。

劉強像個傻子一樣，幫別人養(yǎng)了十九年兒子，還被陳潔PUA說是自己身體不行，生不出孩子。

“好香啊?！?/p>

陳潔走進廚房，深吸了一口氣，眉頭卻皺了起來，“怎么有股藥味？你又亂放什么了？”

“為了給你補身體?！?/p>

劉強關(guān)小火，盛了一碗湯，端到餐桌上。

湯色清亮，上面飄著一層黃澄澄的雞油。

陳潔看著那碗湯，有些猶豫。

但她確實饞這一口，劉強的手藝是練出來的，文火煨出來的雞湯，鮮得掉眉毛。

“就這一次啊，下次別放這些亂七八糟的中藥?！?/p>

陳潔坐下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剛?cè)肟?，她的臉色就變了?/p>

那股濃重的黨參味直沖腦門，和她記憶里被強迫喝藥的恐懼重疊。

“嘔——”

陳潔捂著嘴，干嘔了一聲，把勺子扔在碗里，湯灑了一桌子。

“劉強！你故意的吧？這么難喝怎么喝？”

她憤怒地拍著桌子，湯汁濺到了她的袖口上，那是她新買的真絲襯衫。

劉強站在對面，冷冷地看著她。

“難喝嗎？你逼我喝了十五年，我覺得挺好喝的?！?/p>

陳潔愣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劉強用這種語氣說話。

以前的劉強，只會唯唯諾諾地道歉，然后去重做一碗。

“你……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陳潔站起來，指著劉強的鼻子，“離了婚你就覺得自己行了？離了我，你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鎖響了。

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很生硬，顯然不是用常用的那把鑰匙開的。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耐克球鞋、身高一米八的大男孩闖了進來。

“媽！我餓死了！那老頭做的飯能吃嗎？”

王浩一進門就嚷嚷，把書包往沙發(fā)上一扔，眼神輕蔑地掃過劉強。

陳潔看到兒子，立刻換了一副笑臉，但又想起剛才的湯，表情有些扭曲。

“浩浩，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

“我爸……哦不，我表叔說今天要錢，讓我來找你拿?！?/p>

王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雞湯，端起來就要喝。

劉強突然伸出手，按住了碗沿。

王浩抬起頭，眼神兇狠：“干嘛？松手！這是我媽讓你做的，我喝一口怎么了？”

劉強看著這張臉。

眉眼像陳潔，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像極了那個男人。

“這湯，你不能喝?！?/p>

劉強淡淡地說。

“憑什么？”王浩猛地用力，想把碗搶過來。

劉強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因為這湯里有毒?！?/p>

劉強的話讓空氣瞬間凝固。

陳潔臉色慘白：“劉強！你瘋了？那是你弟弟！”

“弟弟？”

劉強笑了，松開手。

王浩收力不及，連碗帶湯摔在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廚房里格外刺耳。

熱湯濺了一地，也濺了王浩一褲腿。

“??！燙死我了！”王浩跳起來，指著劉強罵，“老東西！你故意的吧！”

劉強沒理他，轉(zhuǎn)身從兜里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扔在滿是狼藉的餐桌上。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先把賬算清楚?！?/p>

陳潔看著那張紙，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房屋所有權(quán)證明》和《撤銷贈與通知書》。

“這房子是我婚前財產(chǎn)，之前讓你住是因為夫妻情分?，F(xiàn)在離婚了，明天中介來收房?！?/p>

劉強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陳潔心上。

“還有，這19年，你轉(zhuǎn)給王浩的每一筆錢，一共24萬3千5百元。”

劉強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銀行流水單，甩在陳潔臉上。

紙張鋒利，劃過陳潔的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這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我已經(jīng)咨詢過律師了，追回這筆錢，你大概率要凈身出戶，甚至還要背債。”

陳潔撿起地上的流水單，手在發(fā)抖。

每一頁都清晰地打印著轉(zhuǎn)賬記錄：學(xué)費、生活費、球鞋費、甚至還有給王浩買游戲皮膚的錢。

時間跨度長達十九年。

“你……你什么時候查的？”陳潔的聲音在顫抖，不再是剛才的理直氣壯。

“三個月前，修水管的時候。”

劉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姿態(tài)放松得像是在看戲。

“那天我在你們臥室的墻里修漏水，聽見你在打電話，說‘浩浩又要交擇校費了，那個窩囊廢應(yīng)該沒發(fā)現(xiàn)’。”

王浩還在旁邊叫囂：“媽，這老東西嚇唬誰呢？讓他滾出去！這房子是你的！”

“閉嘴！”

陳潔猛地回頭吼了一聲，把王浩嚇了一跳。

她太了解劉強了。

這個男人平時悶不做聲，像塊石頭，但一旦決定了什么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dāng)年她要嫁給劉強，父母反對，劉強就在她家門口站了一夜，淋著雨，一句話不說，最后把她父母感動了。

現(xiàn)在，他用同樣的死磕精神，把她逼到了絕境。

“老劉，咱們有事好商量。”

陳潔換上一副哀求的表情，走過去想拉劉強的手。

劉強避開了，像避開什么臟東西。

“沒得商量?！?/p>

劉強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湯灑了，可惜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給你做飯。”

“那24萬，我可以還……”陳潔咬著牙。

“不是還，是追回?！?/p>

劉強糾正道，“律師函明天就會寄到你單位和王浩的學(xué)校。你也不想讓你的寶貝兒子在同學(xué)面前抬不起頭吧？”

王浩聽到“學(xué)校”兩個字，臉色變了。

他是體育生，最看重面子，要是被同學(xué)知道家里這點破事，還涉及到錢，他以后怎么混？

“媽！他說的是真的？你真的偷拿家里的錢養(yǎng)我？”王浩看著陳潔，眼神里帶著責(zé)備和不可置信。

陳潔臉色鐵青：“什么叫偷？那是我應(yīng)該得的！”

“應(yīng)該得的？”

劉強冷笑一聲，“陳潔，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工資卡副卡一直是我在還房貸和家用？你那點工資，夠你買金項鏈嗎？”

陳潔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細金項鏈。

這是她唯一的首飾，也是她的虛榮所在。

“這項鏈是我自己攢錢買的！”她辯解道。

“那是我?guī)腿送ㄏ滤蕾嵉耐饪欤阏f你喜歡，我就給你買了?！?/p>

劉強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陳潔的自尊，“你全身上下，哪一樣不是我用血汗換來的？就連你那個初戀情人跑路時欠的債，都是我?guī)湍氵€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陳潔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一直以為劉強是個只會干活的機器，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她的委屈。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忍著。

像一條潛伏在陰影里的蛇，等著一擊必殺的機會。

“現(xiàn)在，請你們出去?！?/p>

劉強站起身，指著大門，“這房子，我已經(jīng)換鎖了。新鎖的密碼只有我知道?！?/p>

“你換鎖？這大晚上的你讓我們?nèi)ツ模俊标悵嵓饨小?/p>

“那是你的事。”

劉強走到門口，打開門，“對了，王浩的學(xué)費，記得讓他親爹給。哦，我忘了，那個混混還在號子里蹲著呢，估計也給不了。”

王浩的臉?biāo)查g漲紅：“你說誰是混混兒子？”

“誰應(yīng)說誰?！?/p>

劉強關(guān)上門，把兩人的叫罵聲關(guān)在屋內(nèi)。

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憋了十五年。

樓道的感應(yīng)燈滅了，黑暗中，劉強點燃了一根煙。

火光明明滅滅，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中介發(fā)來的消息：“劉哥，買家找到了，全款，價格壓得有點低，但能馬上過戶?！?/p>

劉強回復(fù)：“賣?！?/p>

只要能把這對惡心的母子趕出去，錢不重要。

第二天一早，劉強是被砸門聲吵醒的。

他睡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身上蓋著一件舊軍大衣。

門外傳來陳潔尖銳的聲音：“劉強！你給我開門！你憑什么換鎖？這房子我有居住權(quán)！”

還有王浩的聲音：“老東西！別以為躲里面就沒事！信不信我把門拆了！”

劉強揉了揉太陽穴，坐起來。

他沒理門外的動靜，慢條斯理地去衛(wèi)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亮。

門外的砸門聲持續(xù)了十分鐘，引來了鄰居的圍觀。

“哎喲，小劉啊，這是怎么了？兩口子吵架也不能砸門啊。”隔壁的張大媽在外面勸。

“張大媽，您評評理！這房子是我們婚后住的，他憑什么趕我走？”陳潔帶著哭腔喊。

“這……房子確實是小劉婚前買的啊?！睆埓髬屝÷曕止?。

劉強擦干臉，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圍了一圈鄰居，陳潔頭發(fā)凌亂，王浩一臉戾氣地站在旁邊，手里還拎著個滅火器，看來是準備砸門用的。

看到劉強出來，陳潔立刻來了精神：“大家看看！這個負心漢！剛離婚就把前妻趕出家門！還有沒有王法了！”

劉強冷眼看著她表演。

等她喊累了，劉強才開口：“說完了嗎？”

“你……你還要干什么？”陳潔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發(fā)毛。

“這房子，我已經(jīng)賣了?！?/p>

劉強拿出一本紅色的房產(chǎn)證，展示給鄰居看，“新房東半小時后到。如果你們不想被警察以‘非法侵入住宅’抓走，最好現(xiàn)在就滾?！?/p>

“賣了？什么時候賣的？”陳潔不敢置信。

“昨天晚上?！?/p>

劉強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現(xiàn)在是早上八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鐘?！?/p>

“我不信！你哪來的權(quán)利賣房！”陳潔撲上來要搶房產(chǎn)證。

劉強側(cè)身一躲，陳潔撲了個空，差點摔在地上。

王浩連忙扶住她，惡狠狠地瞪著劉強：“你敢賣我媽的房子？我弄死你！”

他說著就要沖上來動手。

劉強從身后摸出一根搟面杖——那是他剛才從廚房拿出來的。

他沒揮下去，只是冷冷地指著王浩：“你可以試試。故意傷害罪，加上你之前的案底，夠你再進去蹲幾年了?！?/p>

王浩的動作僵住了。

他確實有案底，去年因為打架斗毆被拘留過十五天，這事只有陳潔和劉強知道。

“你……你威脅我？”王浩色厲內(nèi)荏。

“是警告。”

劉強看向陳潔，“還有四分半鐘。如果你不想讓你兒子在派出所過年，就帶著他消失?！?/p>

陳潔看著劉強手里的搟面杖，又看了看圍觀鄰居指指點點的樣子，終于怕了。

她知道劉強是真的做得出來。

這個男人，一旦狠起來，比誰都絕。

“浩浩，我們走！”

陳潔咬著牙，拉著王浩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狠狠地瞪了劉強一眼：“劉強，你別得意！你會后悔的！你這種人，離了我，只能孤獨終老！”

劉強沒說話，只是把門關(guān)上。

隔絕了那道怨毒的視線。

他靠在門上，聽著腳步聲遠去。

手機響了，是買家的電話。

“劉先生，我們到樓下了。”

“好，我馬上下來?！?/p>

劉強深吸一口氣，把那本紅色的房產(chǎn)證塞進兜里。

這場仗，第一回合，完勝。

但他知道，陳潔不會這么容易善罷甘休。

她就像一條水蛭，吸不到血是不會松口的。

果然，半小時后，當(dāng)劉強和買家在中介簽完字，剛走出店門，一輛警車停在了路邊。

下來兩個警察，徑直走向劉強。

“是劉強嗎？有人報警說你涉嫌詐騙和家庭暴力?！?/p>

警局的審訊室很冷，白熾燈晃得人眼睛疼。

劉強坐在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桌面上。

對面坐著兩個警察，表情嚴肅。

“劉強，有人控告你偽造銀行流水，敲詐勒索前妻24萬元，并且在離婚過程中實施家庭暴力，把前妻和繼子趕出家門。”

警察把一份筆錄扔在桌上，“你有什么要解釋的嗎？”

劉強抬起頭，眼神平靜：“警察同志，我想先打個電話?！?/p>

“可以，但要在我們監(jiān)督下?！?/p>

劉強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劉叔，查到了。那個王浩確實不是陳潔初戀的遺腹子，那個男人早在二十年前就結(jié)扎了。王浩的生物學(xué)父親，是陳潔現(xiàn)在的醫(yī)院副院長，李國富。”

劉強開了免提。

這句話一出，審訊室里的兩個警察都愣了一下。

陳潔只說劉強家暴，可沒說這里面還有這種倫理大戲。

“繼續(xù)?！眲娬f。

“還有，陳潔這幾年利用職務(wù)之便，倒賣醫(yī)院的管制藥物，賬面上有幾筆大額資金來源不明，我已經(jīng)把證據(jù)發(fā)到您郵箱了?！?/p>

“好，辛苦了?！?/p>

劉強掛斷電話，看向警察：“警察同志，我要舉報。我的前妻陳潔，涉嫌重婚罪（雖然沒領(lǐng)證但以夫妻名義同居）、職務(wù)侵占，以及詐騙夫妻共同財產(chǎn)。”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U盤，推到警察面前。

“這里面有所有的證據(jù)。包括她和李國富的開房記錄，還有她給王浩轉(zhuǎn)賬的資金來源——那是她挪用的公款。”

警察對視一眼，神情變得凝重。

如果是家庭糾紛，那是調(diào)解范圍；但如果涉及職務(wù)犯罪，那就是刑事案件了。

“你稍等。”

其中一個警察拿著U盤走了出去。

十分鐘后，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剛才的警察，而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肩上的警銜顯示他級別不低。

“劉強同志，我是所長?！?/p>

所長坐下來，親自給劉強倒了一杯水，“剛才的情況我們已經(jīng)初步核實了。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但是，關(guān)于你趕人出門的事……”

“那是我的房子，我有房產(chǎn)證?！?/p>

劉強喝了一口水，“至于家暴，我有樓道的監(jiān)控錄像。是他們先持滅火器砸門，我屬于正當(dāng)防衛(wèi)?！?/p>

他拿出手機，調(diào)出一段視頻。

視頻里，王浩拎著滅火器，面目猙獰地要砸門，陳潔在一旁助威。

而劉強全程沒有動手，只是拿著搟面杖自衛(wèi)。

所長看完視頻，點了點頭：“情況我們清楚了。你可以走了。但是陳潔那邊……”

“她會被拘留調(diào)查?！?/p>

劉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個李國富，你們最好快點控制住，不然他可能會跑?！?/p>

所長深深地看了劉強一眼：“你早就計劃好了？”

“不是計劃，是蓄謀已久?！?/p>

劉強淡淡地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人?！?/p>

走出警局大門，陽光刺眼。

劉強看到陳潔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一臉焦急。

看到劉強出來，她猛地站起來：“劉強！你跟警察說了什么？為什么不讓我走？”

劉強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曾經(jīng)同床共枕十五年的女人。

她的妝容花了，眼神里滿是驚恐和憤怒。

“陳潔，游戲才剛剛開始?！?/p>

劉強湊近她耳邊，輕聲說，“你以為那個李國富真的愛你？他只是利用你洗錢而已。你倒賣藥品的賬本，我已經(jīng)交給警察了。”

陳潔的瞳孔瞬間放大，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你……你是個魔鬼……”她顫抖著說。

“魔鬼是你們逼出來的?！?/p>

劉強轉(zhuǎn)身離開，沒有回頭。

陳潔被刑事拘留了。

罪名是職務(wù)侵占和挪用公款。

那個李國富副院長也被帶走調(diào)查，拔出蘿卜帶出泥，整個醫(yī)院的領(lǐng)導(dǎo)層都震動了。

王浩因為沒有經(jīng)濟來源，又被學(xué)校知道了家里的事，被退了學(xué)，整天在社會上瞎混。

劉強的生活卻意外地平靜下來。

他搬到了單位分的單身宿舍，雖然小，但很干凈。

每天上班修水管，下班去菜市場買菜，晚上自己煮碗面。

沒有人在耳邊嘮叨，沒有人挑剔他的手藝，沒有人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這種平靜，讓他覺得像是在做夢。

直到一周后的一個晚上，他在宿舍樓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王浩。

他看起來比一周前狼狽了很多，球鞋臟兮兮的，臉上還帶著淤青。

“劉叔……不，劉強?！?/p>

王浩攔住劉強的去路，表情有些局促，“我能跟你聊聊嗎？”

劉強皺了皺眉：“我和你沒什么好聊的。”

“關(guān)于我媽的事?！?/p>

王浩急切地說，“她讓我來找你，說只要你撤案，她就把房子的一半錢給你。”

劉強笑了。

都到這地步了，陳潔還在做白日夢。

“她還沒搞清楚狀況嗎？”劉強看著王浩，“她涉嫌的是刑事犯罪，不是我想撤就能撤的?！?/p>

“可是……可是她是我媽啊！”王浩紅了眼眶，“她要是坐牢，我這輩子就完了！我還要考體校，政審過不了的！”

劉強看著王浩，心里沒有一絲憐憫。

這個男孩，享受了劉強十五年的供養(yǎng)，卻從未叫過一聲爸，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在他眼里，劉強只是一個提款機，一個保姆。

“那是你的事?！?/p>

劉強繞過他想走。

王浩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了劉強的大腿。

“劉叔！我求你了！只要你放過我媽，我給你當(dāng)牛做馬！我以后給你養(yǎng)老送終！”

周圍路過的人停下來指指點點。

劉強感覺到大腿上的重量，只覺得惡心。

他用力甩開王浩，王浩摔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

“王浩，你記住了?！?/p>

劉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養(yǎng)老送終？我不需要。我有手有腳，能養(yǎng)活自己。至于你媽，她在做那些事的時候，就應(yīng)該想到今天?！?/p>

“還有，別叫我叔，我嫌惡心?！?/p>

劉強說完，大步走開。

身后傳來王浩的哭喊聲：“劉強！你會遭報應(yīng)的！你斷子絕孫！”

劉強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斷子絕孫？

也許吧。

但比起養(yǎng)出一個白眼狼，絕后或許是種福氣。

回到宿舍，劉強給自己煮了一碗掛面。

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熱氣騰騰的面條下肚，胃里暖暖的。

他打開手機，看到一條新聞推送：

《某社區(qū)醫(yī)院副院長涉嫌貪污受賄被雙開，情人陳某因職務(wù)侵占被批捕》。

新聞里沒有提劉強的名字，只說“經(jīng)群眾舉報”。

劉強關(guān)掉手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湯喝完。

這湯里沒有黨參，沒有黃芪，只有純粹的面香。

真好喝。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

但劉強低估了人性的貪婪，也高估了陳潔的智商。

一個月后，劉強正在上班，接到了看守所打來的電話。

“是劉強嗎？你前妻陳潔要見你?！?/p>

劉強本來不想去，但警察說：“她說有關(guān)于你父母遺產(chǎn)的事情要告訴你?！?/p>

劉強的父母早逝，只留下這套老房子，這也是陳潔一直覬覦的東西。

雖然房子已經(jīng)賣了，但劉強還是去了。

他想看看，這個女人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探視室里，陳潔穿著囚服，頭發(fā)剪短了，顯得老了十歲。

看到劉強，她眼里閃過一絲恨意，但很快被討好取代。

“老劉，你來了?！?/p>

陳潔拿起電話，聲音沙啞。

劉強沒拿電話，只是隔著玻璃看著她。

“有話快說?！?/p>

陳潔有些尷尬，放下電話，對著玻璃說：“我聽說你把房子賣了？”

“嗯?！?/p>

“賣了多少錢？”

“跟你有關(guān)系嗎？”

陳潔咬了咬牙：“老劉，咱們做個交易。你把賣房子的錢分我一半，我告訴你一個秘密?！?/p>

“沒興趣?！?/p>

劉強站起來要走。

“是關(guān)于王浩的身世！”

陳潔急了，大聲喊道，“他不是李國富的兒子！”

劉強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陳潔以為他動心了，連忙說：“李國富那個老狐貍，他根本沒有生育能力！王浩是……是我找別人借種生的！”

劉強皺了皺眉：“你想說什么？”

“王浩不是李國富的兒子，所以他的贓款跟王浩沒關(guān)系！警察查封的賬戶里，有一筆錢是給王浩留學(xué)用的，那是干凈的！只要你撤案，說那筆錢是你給的，警察就會把錢解凍！”

陳潔急切地看著劉強，“那是二十萬！夠你花好幾年的！你只要寫個諒解書，我就能判緩刑，出來后我把錢都給你！”

劉強看著陳潔那張因為急切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荒謬。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算計。

算計警察，算計法律，算計前夫。

“陳潔，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樣蠢？”

劉強拿起電話，冷冷地說，“第一，王浩是不是李國富的兒子，做個DNA鑒定就知道了。第二，就算錢是干凈的，那也是你轉(zhuǎn)移的夫妻共同財產(chǎn)，我有權(quán)追回。第三，我不需要你的錢，我嫌臟?！?/p>

“你……”陳潔氣得臉色發(fā)青，“劉強，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要是不幫我，我就把你當(dāng)年的丑事抖出來！”

“我的丑事？”劉強挑眉，“我有什么丑事？”

“你……你當(dāng)年為了娶我，偽造學(xué)歷！你根本不是大專畢業(yè)，你是初中畢業(yè)！”陳潔得意地笑起來，“這要是讓你單位知道了，你的工作還保得住嗎？”

劉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潔，你是不是在里面關(guān)傻了？現(xiàn)在的國企后勤科，只要能干活就行，誰查學(xué)歷？再說了，我初中畢業(yè)怎么了？我靠手藝吃飯，不偷不搶，不像你，靠出賣身體和良心吃飯?！?/p>

陳潔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手里已經(jīng)沒有任何籌碼了。

“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p>

劉強靠近玻璃，輕聲說，“王浩去做DNA鑒定了，結(jié)果昨天出來了。他確實不是李國富的兒子?！?/p>

陳潔眼里閃過一絲希望。

“但他也不是你那個初戀的兒子?！?/p>

劉強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的希望，“那個男人早就死了，死于艾滋病。王浩的父親，是個強奸犯，十年前就被槍斃了?！?/p>

陳潔的眼睛瞪得老大，整個人貼在玻璃上：“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找的是初戀，對吧？”

劉強眼神憐憫，“你被人騙了。那個中介告訴你初戀回來了，其實是個長得像的騙子。你為了所謂的‘真愛’，幫別人養(yǎng)了十年兒子，還把自己送進了監(jiān)獄?！?/p>

“啊——！”

陳潔發(fā)出一聲尖叫，瘋狂地拍打著玻璃，“你騙我！你騙我！劉強，你不得好死！”

獄警沖進來把她按住。

劉強看著她像瘋狗一樣掙扎，心里最后一點怨恨也消失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陳潔的一生，都在追逐虛無縹緲的“愛”和“面子”，最后卻被這些東西吞噬。

走出看守所，陽光依舊刺眼。

劉強深吸一口氣，感覺空氣里都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中介發(fā)來的最后一筆房款到賬通知。

他看了一眼數(shù)字，沒有激動，只有平靜。

他把手機卡拔出來，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這張卡，陳潔知道號碼，王浩也知道。

以后，他要換個新號碼，開始新的生活。

劉強換了新手機號，搬到了離市區(qū)更遠的一個老舊小區(qū)。

這里房租便宜，鄰居大多是老人，很安靜。

他換了個工作，不再做水暖工，而是去了一家物業(yè)公司做工程維修。

工資差不多，但不用像以前那樣隨叫隨到，有了更多自己的時間。

他開始學(xué)著做飯，不是為了討好誰，只是想讓自己吃得好一點。

某天晚上，劉強正在廚房煮餃子，門鈴響了。

他以為是抄水表的，打開門，卻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樸素的運動服，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你是……劉強嗎？”女人有些局促地問。

劉強點點頭：“你是？”

“我是張大媽的侄女，我叫李秀蘭?！迸诵α诵?，臉上有兩個酒窩，“我姑讓我來給你送點餃子，她說你一個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飯?！?/p>

劉強這才想起來，隔壁的張大媽確實提過她有個侄女在附近超市上班。

“哦，謝謝，不用了，我自己煮了?！眲娤乱庾R地拒絕。

他習(xí)慣了獨處，害怕任何人闖入他的生活。

李秀蘭有些尷尬，但沒走，而是指了指劉強手里的漏勺：“你這餃子都煮破了?！?/p>

劉強低頭一看，鍋里的餃子確實有幾個露餡了。

“我?guī)湍阒匦轮笠诲伆??！崩钚闾m不由分說地擠進門，“我姑說你以前是大廚，我看也不怎么樣嘛?！?/p>

劉強想攔，但李秀蘭已經(jīng)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

她動作麻利地關(guān)火，撈出破餃子，重新燒水，下餃子。

一邊煮一邊說：“餃子要三起三落，點三次涼水才筋道。你這樣一鍋煮到底，肯定皮?！?/p>

劉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個陌生女人的背影。

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廚房的煙火氣融為一體。

這一刻，他那顆冰冷堅硬的心，突然跳動了一下。

“你……為什么幫我？”劉強問。

李秀蘭回頭，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我姑說你是個好人。以前我姑家水管壞了，都是你免費修的?！?/p>

“就因為這個？”

“還有……”李秀蘭猶豫了一下，“我也離過婚。前夫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我知道一個人過日子的苦。”

劉強沉默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

餃子煮好了，盛在碗里，熱氣騰騰。

李秀蘭給他倒了一碟醋：“嘗嘗，這次肯定不破?！?/p>

劉強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皮薄餡大，湯汁鮮美。

確實比他煮的好吃。

“謝謝。”劉強低聲說。

“謝什么，以后我常來蹭飯，你別嫌我煩就行?！崩钚闾m笑著說。

那晚，李秀蘭坐了半小時就走了。

但她留下的那碟醋的味道，卻在劉強嘴里留了很久。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著。

李秀蘭確實經(jīng)常來，有時候送點水果，有時候幫劉強縫補衣服。

劉強一開始還抗拒，后來慢慢習(xí)慣了。

甚至開始期待聽到她的敲門聲。

直到有一天，李秀蘭沒來，來的是張大媽。

張大媽一臉焦急：“小劉啊，秀蘭出事了！”

劉強正在修燈泡，手里的螺絲刀差點掉下來：“怎么了？”

“她前夫那個賭鬼回來了！在超市門口堵她，要錢！秀蘭不給，他就動手打人！現(xiàn)在人在派出所呢！”

劉強扔下螺絲刀，連外套都沒穿就沖了出去。

派出所里，李秀蘭頭發(fā)凌亂，臉上有一個清晰的巴掌印，正坐在椅子上哭。

旁邊一個流里流氣的男人正翹著二郎腿，一臉無賴樣：“警察同志，這是我們的家務(wù)事，她欠我錢，我打她怎么了？”

“誰欠你錢？那是你賭輸了逼我借的高利貸！”李秀蘭哭喊著。

劉強沖進去，一把揪住那個男人的領(lǐng)子，把他按在墻上。

“你干什么！警察打人了！”男人大叫。

“我不是警察?！?/p>

劉強眼神兇狠，像當(dāng)初對付陳潔一樣，“但我專治人渣?！?/p>

他舉起拳頭，卻被趕來的警察攔住了。

“劉強！冷靜點！”

劉強喘著粗氣，松開手。

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色厲內(nèi)荏：“你是誰？少管閑事！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打？”

“我是她現(xiàn)在的男人?！?/p>

劉強冷冷地說。

李秀蘭猛地抬頭，看著劉強。

劉強沒看她，只是盯著那個男人：“你要多少錢？”

“五萬！少一分都不行！”男人獅子大開口。

“好，我給你?！?/p>

劉強從兜里掏出一張卡，“但我有個條件?！?/p>

“什么條件？”

“寫下斷絕關(guān)系協(xié)議，按手印。以后再敢騷擾她，我就打斷你的腿。反正我剛從看守所出來，不在乎再進去一次?！?/p>

男人看著劉強那雙像狼一樣的眼睛，心里發(fā)毛。

“行……行啊，給錢就行。”

劉強當(dāng)場轉(zhuǎn)了賬。

男人拿著錢，簽了協(xié)議，灰溜溜地跑了。

走出派出所，李秀蘭看著劉強，眼淚掉下來：“你為什么要給他錢？那是你的養(yǎng)老錢……”

“錢沒了可以再掙?！?/p>

劉強看著她臉上的傷，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疼嗎？”

李秀蘭臉紅了，搖搖頭：“不疼?！?/p>

“以后，我不會再讓人欺負你?！?/p>

劉強說。

這句話很土，但李秀蘭聽進去了。

她靠在劉強的肩膀上，哭了起

來。

劉強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真正活過來了。

陳潔的判決下來了。

有期徒刑八年。

李國富判了十二年。

王浩因為沒有經(jīng)濟來源，又不愿意讀書，在一家KTV當(dāng)服務(wù)員，據(jù)說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xí)。

劉強聽到這些消息時，內(nèi)心已經(jīng)毫無波瀾。

他和李秀蘭領(lǐng)了證。

沒有大操大辦，只是請張大媽和幾個老鄰居吃了一頓飯。

婚禮上，李秀蘭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笑得很開心。

劉強看著她，覺得這就是他要的幸福。

簡單，踏實，溫暖。

婚后半年，李秀蘭懷孕了。

劉強拿到B超單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醫(yī)生說……是雙胞胎?！眲娍粗钚闾m，聲音哽咽。

李秀蘭摸著肚子，笑著說：“怎么？怕養(yǎng)不起啊？”

“不是，我是高興?！?/p>

劉強蹲下來，把臉貼在李秀蘭的肚子上，“我都四十多了，沒想到還能當(dāng)爸爸?！?/p>

“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崩钚闾m摸著他的頭發(fā)。

劉強點點頭。

他想起了那個被他扔掉的舊手機號，想起了那鍋加了黨參的雞湯，想起了陳潔和王浩的臉。

那些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xiàn)在，他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和即將出生的孩子。

這就是最好的報復(fù)，也是最好的救贖。

孩子出生那天，是個大雪天。

劉強在產(chǎn)房外焦急地走來走去。

一聲啼哭，打破了醫(yī)院的寂靜。

“恭喜，是個龍鳳胎！”護士抱著孩子出來。

劉強看著那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給兒子取名叫“劉安”，女兒取名叫“劉寧”。

平安，安寧。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奢求。

李秀蘭坐月子期間，劉強包攬了所有家務(wù)。

換尿布、喂奶、做飯，他做得比任何時候都細心。

鄰居們都說，劉強像是變了個人，以前那股子陰沉勁兒沒了，整個人都柔和了。

某天晚上，孩子睡了。

劉強和李秀蘭坐在陽臺上看雪。

“老劉，你說陳潔要是知道你現(xiàn)在這么幸福，會不會氣死？”李秀蘭剝著橘子問。

劉強笑了笑：“她怎么樣跟我沒關(guān)系了。我現(xiàn)在只在乎你們娘仨?！?/p>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崩钚闾m猶豫了一下。

“什么事？”

“陳潔在監(jiān)獄里給我寫過信?！?/p>

劉強皺了皺眉：“她寫什么？”

“她說她后悔了，說想看看孩子。還說……王浩其實早就知道你不是他親爹，他一直在利用你?！?/p>

劉強沉默了一會兒，拿起一瓣橘子放進嘴里。

“我知道?！?/p>

“你知道？”李秀蘭驚訝。

“王浩上大學(xué)那年，找我要過一筆錢，說是交學(xué)費。我去銀行轉(zhuǎn)賬，柜員是我老鄉(xiāng)，偷偷告訴我，王浩的賬戶里有好幾十萬，都是陳潔轉(zhuǎn)的?！?/p>

劉強看著遠處的燈火，“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養(yǎng)不熟。但我沒想到，陳潔會為了他，把家敗光?！?/p>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說了有什么用？那時候我還沒下定決心離婚?！?/p>

劉強握住李秀蘭的手，“現(xiàn)在挺好的。真的?！?/p>

李秀蘭靠在他肩膀上：“以后咱們的孩子，我一定教他們做人，不能像王浩那樣。”

“嗯，像你就好?！?/p>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間，劉安和劉寧上了小學(xué)。

劉強也老了，頭發(fā)白了一半。

但他精神很好，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學(xué)，回來給老婆做飯。

某天，劉強去接孩子，看到校門口停著一輛豪車。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看著有點眼熟。

是王浩。

他看起來成熟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陰郁。

“劉強?！蓖鹾谱哌^來，擋住了他的路。

劉強把兩個孩子護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我媽死了?！?/p>

王浩的聲音很平淡，“在監(jiān)獄里病死的。肝癌晚期，沒保外就醫(yī)?！?/p>

劉強愣了一下。

雖然恨陳潔，但聽到她死了，心里還是有些唏噓。

“那是她的命?！眲娬f。

“她臨死前，讓我把這個給你?！?/p>

王浩遞過來一個布包。

劉強沒接：“我不需要?！?/p>

“看看吧，算是個念想?！?/p>

王浩硬塞進他手里，然后轉(zhuǎn)身走了，“我也要去別的城市了，以后不會再來了。”

劉強看著手里的布包，打開一看。

里面是一縷頭發(fā)，用紅繩扎著，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劉強和陳潔，剛結(jié)婚時的合影。

那時候的陳潔笑得很甜，劉強雖然木訥，但眼神里全是愛意。

布包最底下，有一封信，字跡潦草：

“老劉，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我總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總以為你配不上我。到死才明白，最珍貴的東西就在身邊，被我親手扔了。如果有下輩子，換我給你煨湯喝?！悵嵔^筆?！?/p>

劉強看著信，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打火機，把信點著了。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沒有悲傷，只有平靜。

“爸爸，那是什么？”女兒劉寧問。

“是垃圾?！?/p>

劉強把灰燼扔進垃圾桶，“走，回家吃飯，媽媽做了紅燒肉?！?/p>

兩個孩子歡呼著往前跑。

劉強牽著他們的手，走在夕陽下。

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這才是他的人生。

劉強五十五歲生日那天，家里很熱鬧。

兒子劉安考上了大學(xué)，女兒劉寧也上了初中。

李秀蘭在廚房忙活，劉強在客廳招待客人。

張大媽也來了，精神矍鑠。

“小劉啊，你現(xiàn)在可是人生贏家了?！睆埓髬屝χf，“對了，你還記得以前那個幫你查賬的小伙子嗎？”

劉強點點頭：“記得，怎么了？”

“他現(xiàn)在開了家偵探社，生意可好了。前兩天還問起你呢?！?/p>

正說著，門鈴響了。

劉強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手里提著蛋糕。

“劉叔，生日快樂！”

是當(dāng)年幫劉強查陳潔流水的那個小伙子，小趙。

“你怎么來了？”劉強很驚喜。

“路過，順便來看看您?！毙≮w進門，把蛋糕放在桌上，“劉叔，我最近接了個單子，查到點有意思的東西，您肯定感興趣?！?/p>

“什么東西？”

“關(guān)于王浩的?！?/p>

劉強的手頓了一下：“他不是走了嗎？”

“是走了，但他在那邊犯事了，因為詐騙被抓了。我在查他的資產(chǎn)，發(fā)現(xiàn)他名下有一套房子?！?/p>

小趙拿出一份資料，“這房子是用陳潔的贓款買的，但房產(chǎn)證上寫的是您的名字?！?/p>

劉強愣住了：“我的名字？”

“對。而且買房時間是在陳潔入獄前一個月。”

小趙壓低聲音，“我猜，這是陳潔留的后手。她怕李國富靠不住，也怕王浩敗家，所以用您的名字買了房，想著萬一哪天出來了，還能有個落腳地。結(jié)果……便宜了王浩?！?/p>

劉強看著那份資料，心里五味雜陳。

陳潔這個女人，到死都在算計。

但她沒算到，王浩會把房子敗光。

“劉叔，這房子現(xiàn)在被法院查封了，您得去簽個字確認一下，不然可能會有麻煩?！毙≮w說。

劉強想了想：“我不去了。那房子跟我沒關(guān)系，讓法院處理吧?！?/p>

“可是那值好幾百萬呢……”小趙提醒。

“不是我的，我不要?！?/p>

劉強切開蛋糕，分給大家，“吃蛋糕，吃蛋糕?！?/p>

李秀蘭端著菜出來，笑著說：“就是，咱家不缺那點錢。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p>

小趙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剛?cè)胄袝r，劉強那種隱忍和狠辣。

現(xiàn)在的劉強，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幸福的老頭。

也許，這才是最大的贏家。

晚年的生活平靜而充實。

劉強退休了，每天的任務(wù)就是接送孫子孫女（劉安結(jié)婚早）。

李秀蘭的身體不太好，有糖尿病，劉強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某天，劉強整理舊物，翻出了那個曾經(jīng)用過的舊手機。

他充上電，開機。

屏幕亮了，還是當(dāng)年的桌面。

里面有一條未發(fā)送的草稿短信，日期是離婚那天。

內(nèi)容是：“陳潔，雞湯里的黨參是為了給你補氣血，希望你以后別再失眠了。這是我最后一次為你做飯?！?/p>

劉強看著這條短信，眼眶濕潤了。

那時候的他，哪怕在決定離婚的那一刻，心里還是存著一絲善念。

但他慶幸自己沒有發(fā)出去。

因為有些人，不配得到這份善念。

他按下刪除鍵，把短信徹底刪掉。

然后把手機卡拔出來，剪碎，扔進了垃圾桶。

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窗外，陽光正好。

李秀蘭在陽臺喊他：“老劉，快來看，孫子會叫爺爺了！”

劉強笑著應(yīng)了一聲，快步走出去。

生活還要繼續(xù)，而且會越來越好。

劉強七十歲那年，李秀蘭先走了。

走得很安詳，在睡夢中。

劉強沒哭，只是握著她的手，坐了一夜。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

劉安和劉寧都哭成了淚人。

劉強卻很平靜。

他知道，李秀蘭這輩子跟著他，沒享什么大福，但也沒受什么委屈。

這就夠了。

葬禮結(jié)束后，劉強把房子留給了孩子們，自己搬去了養(yǎng)老院。

他不想成為孩子們的負擔(dān)。

養(yǎng)老院的日子很規(guī)律，吃飯、睡覺、散步。

某天，他在院子里曬太陽，護工走過來：“劉大爺，有人看您?！?/p>

劉強瞇著眼睛看過去。

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囚服，手里拿著東西。

是王浩。

他老了，背也駝了，臉上全是皺紋。

“你怎么來了？”劉強問。

王浩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劉叔，我媽臨終前讓我給您磕個頭。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p>

劉強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那個混混。

“起來吧?！眲娬f，“我不恨你媽了，也不恨你。你們都是可憐人?！?/p>

王浩抬起頭，淚流滿面：“劉叔，我能叫您一聲爸嗎？就一聲?！?/p>

劉強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有兒子，他叫劉安。”

王浩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不過，”劉強指了指旁邊的石凳，“你要是愿意，可以陪我坐會兒?！?/p>

王浩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坐下。

兩人看著夕陽，誰也沒說話。

風(fēng)吹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劉叔，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蓖鹾仆蝗婚_口，“知道您不是我親爹?！?/p>

“什么時候知道的？”

“上初中的時候。我偷看了我媽的日記?！?/p>

“那你還……”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覺得有您這樣的傻大頭挺好的，有錢花，有飯吃?！蓖鹾瓶嘈Γ暗任叶铝?，已經(jīng)晚了。我想改，但我媽不讓?！?/p>

劉強嘆了口氣：“人性本貪。不怪你?！?/p>

“劉叔，如果有下輩子，我給您當(dāng)牛做馬?！?/p>

“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吧。”

劉強閉上眼睛，“這輩子，我活夠了?！?/p>

王浩陪著劉強坐了一下午，直到太陽落山。

臨走時，王浩把帶來的水果放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轉(zhuǎn)身走了。

劉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這一次，是真的永別了。

劉強八十五歲那年冬天。

他在睡夢中去世了。

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帶著笑。

護工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jīng)泛黃，上面是年輕的劉強、李秀蘭，還有兩個孩子。

那是他們唯一的一張全家福。

劉強的葬禮很簡單，只有家人和幾個老朋友。

按照他的遺囑，骨灰撒進了大海。

他說，他這輩子像海里的船，漂泊了很久，最后終于靠岸了。

清理遺物時，劉安在父親的日記本里發(fā)現(xiàn)了最后一篇日記。

日期是去世前一天。

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

“雞湯里的黨參味雖然難喝，但那是家的味道。幸好，我后來找到了真正的家?！?/p>

劉安看著這句話，淚如雨下。

他終于明白，父親這一生的隱忍、報復(fù)、掙扎，都是為了守護最后那一點溫暖。

而他做到了。

窗外，大海波濤洶涌，但海鳥在自由地飛翔。

就像劉強的一生。

雖然經(jīng)歷過風(fēng)暴，但最終迎來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