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也是我們隔壁村的。
同車還有兩個我的老鄉(xiāng)。
大家輪換著開車，一路上也算熱鬧。
老鄉(xiāng)們聊著村里的新路、誰家蓋了樓房、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xué)。
我插不上話，低頭刷朋友圈。
看到周叔發(fā)了一條。
九宮格，滿滿一桌菜，朱敘坐在老位置上。
面前擺著酒杯，臉已經(jīng)紅了。
配文：【女婿提前來陪兩老過小年，熱鬧。】
女婿！
我盯著那兩個字，屏幕慢慢暗下去。
這七年，他替別人當(dāng)女婿，當(dāng)?shù)民{輕就熟。
周叔叫得順口，他應(yīng)得坦然。
司機從后視鏡看我一眼：“姑娘，暈車？”
“沒事?！蔽肄魷缡謾C，轉(zhuǎn)頭看窗外。
田野往后跑，灰的天，禿的枝。
媽又發(fā)來一條語音。
我不方便在車上聽，沒點開。
只看著那個紅點，她把六十秒說滿了吧？
是不是說香腸蒸上了，說被子曬過了，說我爸把燈籠掛正了，還是說床單換成了我最喜歡的淺藍(lán)色？
我攥緊手機，把屏幕扣在腿上。
無所謂了！
到家是廿七，我先回了一趟婆家。
朱敘父母走得早。
大哥沒結(jié)婚，就住在老家。
二哥一家五口每年都回來。
小妹嫁在同村，抬腳就到。
往年若能趕上，老宅也是熱鬧的。
可笑的是這七年，我竟從來沒有和他們聚齊。
朱敘大哥正往梁上掛燈籠，見我進(jìn)門，笑著從梯子上跳下來。
“小安回來啦！親家母昨天過來，幫著把窗花對聯(lián)都拾掇齊了?！?br/>“你們房間也收拾好了。”
我走進(jìn)那間住過幾次的屋子，那幅結(jié)婚照還掛在老位置。
照片里的朱敘穿著白襯衫，笑得明朗。
想起那年領(lǐng)證前，我媽拉著他的手說：“小敘啊，安安從小被我們慣壞了，脾氣直，你多擔(dān)待。”
他說：“媽，您放心，我會對她好。”
當(dāng)時我站在旁邊，覺得一輩子就這樣定下來了。
七年。
他確實對誰都很好。
對周叔周阿姨好，對同事朋友好。

所有人都說朱敘是個善良、重情義的人。
只是這種“好”，分到我這里，只剩打包的剩飯。
我拎起箱子回了娘家。
我不住這里。
以后都不了。
到家時，院門半敞著，灶屋飄出蒸臘味的白氣。
我爸踩在凳子上，正對著門框比劃那副紅對聯(lián)。
我擱下箱子，仰頭沖他喊：
“左邊高了，再降兩寸?！?br/>晚上，周叔給我發(fā)了條信息。
很長，語音轉(zhuǎn)的文字，有些詞句不順。
【小安啊，小敘今晚喝多了，在我這兒睡下了?！?br/>【他說明天幫忙大掃除，就不回去了，你一個人在家別等。】
我盯著屏幕，愣了幾秒。
原來他連我沒在家都不知道。
我隨手回復(fù)：【好】
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
我媽正在洗臘肉，冷水冰得手背通紅。
我走過去把盆端開：“我來?！?br/>她擦擦手，站在灶邊看我，沒問朱敘，沒問我怎么一個人回來。
只說了句：“今年你爸買了好多花炮，說等你回來放?！?br/>我低著頭，一刀一刀切臘肉。
案板篤篤響。
“媽，”我說，“我以后每年都回來過年。”
她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著側(cè)臉，看不清神情。
“好?！彼f。
第二天一早，我爸去鎮(zhèn)上取訂好的活魚。
我跟在后面拎籃子，陪他去菜市。
熟人見了都打招呼：“這是小安吧？回來過年了！”
“回來了。”我爸笑著，聲音比平時高半度，“今年回來得早。”
我站在他旁邊。
看他彎著腰在水盆里挑魚，脊背不像從前那么直了。
從前他挑魚，我嫌他慢，嫌他每條都要翻看鰓的顏色。
現(xiàn)在我想他慢慢挑。
回家后我和面、剁餡，媽說我包的餃子站不穩(wěn)，東倒西歪一篦子。
她嘴上嫌棄，手卻把那一篦子單獨放進(jìn)冰箱：
“這個留著三十晚上煮，你們爺倆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