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碗里的蝦，是我老公剝的。
一桌子六個人，他就給她一個人剝。剝完放到她碗里，還說了句“趁熱吃”。
婆婆在旁邊夾菜，像沒看見。
我放下筷子。
婆婆抬頭：“怎么不吃？”
我說：“媽，您兒子把菜全夾給嫂子了，我吃什么？”
桌上安靜了三秒。
我老公的筷子懸在半空。
嫂子低下了頭。
婆婆的臉，一瞬間變了。
1.
那頓飯是周六晚上，在婆婆家。
每周六，雷打不動的家庭聚餐。婆婆的規(guī)矩，結(jié)婚前就定好了。
我嫁進陳家三年，一次沒缺過。
買菜是我買的。
做飯是我和婆婆一起做的。
刷碗是我一個人刷的。
嫂子林芳從來不進廚房。
“你嫂子手嫩，油煙大，別讓她干了。”婆婆每次都這么說。
我手就不嫩？
我沒問過。
那天的菜是紅燒魚、蒜蓉蝦、青椒炒肉、涼拌黃瓜、番茄蛋湯。
魚是我挑的，蝦是我剝洗的，青椒是我切的。
上桌的時候，紅燒魚放在正中間。
婆婆把轉(zhuǎn)盤轉(zhuǎn)了一下，魚頭對著嫂子。
“芳芳，你愛吃魚，多吃點?！?br/>嫂子笑了笑：“謝謝媽。”
她叫婆婆“媽”，婆婆叫她“芳芳”。
我叫婆婆“媽”，婆婆叫我“小蘇”。
我姓蘇，蘇念。
嫁進來三年，婆婆從沒叫過我名字。
那天的蝦是椒鹽的，我做的。
二十只蝦，我自己剝了殼、去了蝦線、拍了蒜、裹了椒鹽粉，炸了二十分鐘。
上桌之后，我還沒動筷子，我老公陳卓拿起一只蝦，低頭剝起來。
我以為是給我剝的。
結(jié)婚頭一年，他還會給我剝蝦。
但他剝完之后，手伸向了嫂子的碗。
“嫂子，趁熱吃?！?br/>聲音不大，但很自然。
像這個動作他已經(jīng)做了很多次。
嫂子沒推辭。
“謝謝小卓?！彼α艘幌?，拿起筷子就吃了。
我看著那只蝦落進她碗里，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我沒說話。
他接著又剝了第二只。
還是放到嫂子碗里。
第三只。
第四只。
四只蝦，他剝了將近五分鐘，全部放進嫂子碗里。
我的碗是空的。

我坐在他左邊，嫂子坐在他右邊。
他的身體一直微微偏向右邊。
婆婆坐在對面，一直在夾菜。
公公去世早，大哥陳磊這個月出差去了云南，說是項目上離不開。所以今天就五個人——婆婆、陳卓、我、嫂子、還有嫂子的女兒甜甜。
甜甜五歲了，坐在嫂子旁邊，安安靜靜地吃飯。
我看了一圈桌子。
魚頭對著嫂子。
蝦在嫂子碗里。
青椒炒肉的盤子也被轉(zhuǎn)盤轉(zhuǎn)到了嫂子那邊。
我面前只有一盤涼拌黃瓜。
我放下筷子。
婆婆抬頭：“小蘇，怎么不吃？”
我看著她。
“媽，您兒子把菜全夾給嫂子了，我吃什么？”
空氣安靜了。
陳卓的筷子停住了。
嫂子低下頭，臉有點紅。
甜甜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扒飯。
婆婆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了。
“你看你，小卓就是心善，嫂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他多照顧一下怎么了？”
“一家人，別計較?！?br/>這句話我聽了三年了。
“一家人別計較。”
每次我提意見，婆婆就搬出這句話。
我笑了一下。
“好?！?br/>我站起來，拿了外套。
“你干嘛去？”陳卓終于看我了。
“回去了。”
“飯還沒吃完呢——”
“我吃飽了?！?br/>我關(guān)上門的時候，聽到婆婆在后面說了一句：“你看她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大氣。”
嫂子沒說話。
陳卓也沒追出來。
我一個人走在樓道里，手機響了。
是陳卓發(fā)的微信。
“你有病吧？當著媽的面說這種話，讓我怎么做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鐘。
然后退出了對話框。
我沒回。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沙發(fā)上，一個人待了很久。
不是生氣。
是在想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