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天，我二十五歲，在村里磚窯廠當(dāng)工人，每天搬磚和泥，渾身都是洗不掉的灰漬，每月掙三十多塊工資，心里卻犯了愁。

那個年代，二十五歲沒成家已是“大齡青年”，我媽急得頭發(fā)白了大半，天天念叨，托遍親戚朋友，就盼著給我找個合適的姑娘。

最先找上門的是隔壁王嬸，她拍著胸脯說：“大強，嬸給你尋了個好姑娘，鄰村李家小女兒李秀蓮，二十歲，白凈手巧，縫補漿洗樣樣行，跟你最般配。”

我聽了心里熱乎，那個年代，姑娘踏實過日子就比啥都強，連忙點頭應(yīng)下，約定三天后在村頭老槐樹下見面。

相親那天，我翻出過年才穿的藍(lán)布褂子洗干凈，頭發(fā)梳得服帖，還借了工友的手表攥在手里，緊張得手心冒汗。

王嬸帶我走到老槐樹下，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個穿碎花襯衫的姑娘，低著頭攥著衣角，看著挺靦腆。

可走近一說話，我就犯了難，姑娘性子太內(nèi)向，問一句答一句，眼神都不敢對視，我本就嘴笨，倆人站在那兒，尷尬得能摳出地縫。

聊了不到十分鐘，姑娘說家里有事轉(zhuǎn)身就走，王嬸滿臉歉意：“大強對不住，秀蓮太害羞，要不你們再處處？”我搖了搖頭，沒眼緣再處也是耽誤人家。

那天晚上，我媽唉聲嘆氣說我不懂珍惜，我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心里不是滋味，難道我這輩子真要打光棍？

本以為這事就翻篇了，沒想到兩天后王嬸又上門，身后跟著個姑娘，不是李秀蓮，是她侄女張桂蘭。

王嬸笑著說：“大強，嬸知道你急，秀蓮確實不合適，這是我侄女桂蘭，比秀蓮開朗能干，你們認(rèn)識認(rèn)識?！?/p>

我抬頭一看，姑娘個子不高，扎著麻花辮，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卻干凈整齊。

她不像李秀蓮那般靦腆，主動開口：“陳大哥，我姑總說你踏實老實，今天特意來跟你認(rèn)識下。”

她的話緩解了我的緊張，我也放開了話匣子，跟她聊磚窯廠的活、村里的瑣事，她聽得認(rèn)真，還時不時插幾句話逗我笑。

那天我們聊了近一個小時，太陽快落山她才要走，臨走時笑著說：“陳大哥，我覺得你人挺好，以后有空再聊。”

我心里樂開了花，送她到村口，看著她的背影，暗暗覺得這就是我要找的人，可轉(zhuǎn)念又犯愁，她是王嬸侄女，本是來當(dāng)媒人的，我倆看對眼了，會不會不妥？

我猶豫了好幾天，既不敢跟王嬸說，也不敢主動找桂蘭。

沒想到桂蘭先找我了，那天我下班回家，剛到門口就看見她拎著布包站在那兒，笑著迎上來：“陳大哥，我姑讓我送點饅頭，順便問問你對我印象咋樣？”

我臉一紅，撓撓頭小聲說：“印象挺好，就是怕你姑不同意?！?/p>

她笑得更歡了：“我姑有啥不同意的？她本就盼你成家，再說，是我看上你了?！闭f著把白面饅頭塞我手里，“你在磚窯廠干活累，吃點好的補力氣?！?/p>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認(rèn)真看著她說：“桂蘭，我喜歡你，你愿意跟我處對象嗎？”

她紅著臉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我愿意?！?/p>

我倆處對象的事很快傳到王嬸耳朵里，她非但不生氣，反而笑得合不攏嘴：“本來給你介紹對象，沒想到把侄女賠進去了，不過你們都是老實人，肯定能好好過。

處對象的日子簡單又甜蜜，那時候沒有手機電話，我每天下班就去她家附近等她，陪她去河邊洗衣、地里割草，她也常去磚窯廠給我送水送吃的，看著我搬磚滿眼心疼。

有一次我不小心砸傷手，她立馬趕來，拿碘伏小心翼翼消毒包扎，一邊包一邊哭：“以后干活小心點，我心疼。”

我握著她的手發(fā)誓，以后一定好好對她，相處半年，我們商量結(jié)婚，那時候條件差，沒有彩禮排場，我家收拾了一間土坯房，買了一張木床、一套桌椅就算婚房。

結(jié)婚那天，桂蘭穿著紅衣服，拜堂時湊到我耳邊小聲說：“陳大強，早知道不幫我姑介紹，把自己賠進去，虧大發(fā)了?！?/p>

我笑著把她摟進懷里：“不虧，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p>

婚后桂蘭果然踏實過日子，每天早早起床做飯洗衣，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我依舊在磚窯廠干活，再累再苦，一回家看到她的笑容、聞到飯菜香，所有疲憊都煙消云散。

她從不抱怨日子苦，也不與人攀比，總說：“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土坯房、吃粗茶淡飯也心甘情愿。

有一年冬天，磚窯廠停工，我沒了收入，家里連買煤的錢都沒有，桂蘭沒埋怨我，拿出自己的陪嫁首飾換了錢，買了煤和糧食，還安慰我：“困難是暫時的，開春開工就好了?！?/p>

那一刻我既心酸又溫暖，慶幸自己娶到這么通情達理的女人。

后來磚窯廠效益好了，我漲了工資，攢錢把土坯房改成磚瓦房，添置了新家具，日子漸漸好起來。

桂蘭給我生了一兒一女，兒女雙全，家里更熱鬧了。

如今四十多年過去，我和桂蘭都已滿頭白發(fā)，兒女也已成家立業(yè)，我們?nèi)宰≡诶显鹤永铮刻煲黄鹌鸫沧鲲?、散步說笑，日子平淡又幸福。

有時候我逗她：“桂蘭，當(dāng)年說虧大發(fā)了，現(xiàn)在還覺得虧嗎？”

她總會笑著捶我一下，眼里滿是溫柔：“虧，怎么不虧？本來當(dāng)媒人，結(jié)果一輩子被你拴住了?！笨晌抑?，她心里一點都不虧。

回想1983年那場失敗的相親，雖沒促成我和李秀蓮的緣分，卻讓我遇見了桂蘭。

緣分就是這么奇妙，不按常理出牌，卻總能在不經(jīng)意間，給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這輩子，我最幸運的是1983年那場失敗的相親，最幸福的是把當(dāng)年的媒人，變成了我一輩子的妻子。

往后余生，三餐四季，我都會陪著她，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