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雪落得極輕，像誰在天上揉碎了云絮。我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積雪壓彎了枝椏，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父親踩著三寸厚的雪，背著我走了八里山路去看病。他的棉襖結(jié)滿冰碴，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凝成霜花。如今這霜花又落在他鬢角，倒像是歲月撒的鹽。

老屋的門檻比記憶里矮了三分。父親正踮著腳往門楣上刷漿糊，春聯(lián)在北風(fēng)里翻飛如蝶。"往左些，再往左"，我喊他時，他手一抖，紅紙角便沾了雪粒。我們像兩個笨拙的學(xué)徒，在檐下反復(fù)調(diào)整著那副"天增歲月人增壽"的橫批。忽然就笑了，笑出二十年前那個偷穿父親膠鞋的孩童，笑出第一次離家時母親塞進行李箱的煮雞蛋。

廚房蒸騰的熱氣里，母親正揉著面團。她總說"發(fā)面要像養(yǎng)孩子，得給足時間"，這話讓我想起在膠東小城那些加班的夜晚，案頭那盆綠蘿也是這般，在無人問津的角落里悄悄抽新芽。父親端來砧板，刀刃與案板相擊的篤篤聲里，白菜餡的清香漫過整個屋子。我們包餃子時故意捏出歪扭的褶子，母親說這是"百家餃"，吃一個能抵十年災(zāi)。

春晚開始時，爐火正旺。父親把地瓜埋進灰燼，說這是"土窯烤法"。我們守著那個逐漸鼓脹的地瓜，像守著某個即將破殼的秘密。當(dāng)主持人念到"難忘今宵"時，地瓜皮綻開一道金黃的裂縫，甜香混著柴火氣涌出來。母親突然說："你小時候總把地瓜核埋在院角，說要種出金子。"

零點的鞭炮聲炸響時，父親掏出火柴點香。他的手在抖，火柴劃了三次才燃。我們捧著餃子跪在天地桌前，看香火在風(fēng)里明明滅滅。父親說："敬天地，是讓咱記得根在哪兒。"這話讓我想起辦公室那盆仙人掌，在空調(diào)房里活得艱難，倒不如老家墻根的野草自在。

守歲到寅時，父親突然要教我寫春聯(lián)。他研墨的姿勢還像當(dāng)年教我寫字時那樣鄭重，墨汁在硯臺里泛起細密的漣漪。"人"字要寫得舒展，他說，"一撇是來路，一捺是去處。"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株相互依偎的老樹。

初二清晨的霧濃得能擰出水來。母親把煮好的雞蛋塞進我背包，雞蛋還是溫的，像她未說完的叮嚀。父親執(zhí)意要送我到村口，他的棉鞋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聲音讓我想起大學(xué)時每次離家，他總默默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坐上長途汽車。

車啟動時，后視鏡里父親的身影漸漸模糊。他站在老槐樹下，像一尊被歲月風(fēng)化的石雕。我突然明白，所謂"養(yǎng)好老己"，不過是學(xué)會在離別時把根扎得更深些。就像那些在沂蒙山石縫里生長的松樹，風(fēng)越狂，根越往石頭里鉆。

膠東小城的辦公室里，我養(yǎng)的那盆綠蘿又抽出了新芽。同事說它長得太瘋，該修剪了。我望著窗外飄著的細雪，想起老家屋檐下的冰凌，想起父親教我寫的那個"人"字。原來成長不是變得堅硬，而是學(xué)會在風(fēng)雪里保持舒展的姿態(tài)，像那些在年關(guān)里綻放的煙花，用短暫的光亮照亮永恒的夜空。

今夜，我要把母親包的"百家餃"煮了。水沸時，蒸汽模糊了眼鏡片?；秀笨匆姼赣H正往門楣上刷漿糊，母親在揉那盆永遠發(fā)不好的面，而二十年前那個偷穿父親膠鞋的孩童，正躲在門后偷偷地笑。原來所謂團圓，不過是把離散的時光煮成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讓每個漂泊的靈魂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年根兒底下的養(yǎng)心課，教的不過是這些：在春聯(lián)的紅紙里看見來路，在餃子的褶皺里藏住歸途，在鞭炮的炸響中聽見天地的心跳。而我們這些在人間趕路的人，終要學(xué)會把每個離別的清晨，都過成團圓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