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里天黑得早，沈念慈把最后一籠包子端上來的時候，店里的燈管已經(jīng)白了半小時。

“媽，我走了?！?/p>

沈念慈在圍裙上擦擦手，看了眼墻上掛鐘，六點四十。外頭北風刮得緊，窗玻璃上一層霧氣，她把圍裙解下來，又系上去。

“再坐會兒，等你爸回來?！?/p>

兒子沈渡已經(jīng)站起來，羽絨服拉鏈拉到一半，聞言頓了頓，又重新坐下。他今年二十三，在省城念研究生，寒假回來住了十天，十天里有七天在跟他爸吵架。

吵什么呢。沈念慈說不清。有時候是因為沈渡早上不起床，有時候是因為他把臟襪子扔在沙發(fā)上，有時候是因為他說將來想去上海工作。都不算大事，可兩個男人就能為這些事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

沈念慈把熱豆?jié){端給兒子，豆?jié){在灶上溫著，碗邊燙手。沈渡接過去，沒說話，低頭喝了一口。

外頭風撞在門上，門簾子掀起來一角，冷氣嗖地鉆進來。沈念慈去把門簾掖好，回來的時候，沈渡忽然說：“媽，我初五走?！?/p>

“不是說初八嗎？”

“導(dǎo)師讓早點回去，有個課題。”

沈念慈應(yīng)了一聲，又去拿抹布擦桌子。其實桌子剛擦過，白瓷磚上反著光，她只是手閑不住。

七點整，沈建國推門進來。帶進來一團冷氣，還有酒氣。

“又喝酒。”沈念慈說。

沈建國沒理她，在門口站了站，眼睛往兒子那邊掃了一下。沈渡低著頭看手機，手指頭在屏幕上劃來劃去。

“幾點了還不回去？”沈建國說。

沈渡沒抬頭：“等媽?！?/p>

“你媽用你等？她自己沒長腿？”

沈渡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抬起頭來。沈念慈趕緊走過去，接過沈建國脫下來的大衣，掛到墻上的鉤子上。

“喝了多少？”

“沒多少。”沈建國坐到兒子對面，隔著兩張桌子，“給我來碗豆?jié){?！?/p>

沈念慈去盛豆?jié){，耳朵聽著身后。沒人說話。只有外頭的風聲，還有里屋電視的聲音，放的是什么電視劇，一個女人在哭。

豆?jié){端上來，沈建國喝了一口，燙得齜牙。

“這么燙?！?/p>

“剛出鍋的?！鄙蚰畲日f，“你慢點?！?/p>

沈渡又低下頭看手機。沈建國放下碗，盯著兒子的腦門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那學校，一年多少錢？”

沈渡抬起頭：“什么？”

“學費，生活費。一年多少錢？”

沈渡愣了一下，看了沈念慈一眼。沈念慈站在柜臺后面，手指頭攥著圍裙邊。

“一萬多。”沈渡說，“學費?！?/p>

“我問總共。”

沈渡沒說話。沈建國又喝了一口豆?jié){，這回沒嫌燙。

“你媽一年掙多少錢，你知道嗎？”

“沈建國。”沈念慈開口。

沈建國沒回頭，眼睛還盯著兒子：“我問你話呢。”

沈渡把手機攥在手里，攥得很緊，指節(jié)發(fā)白：“知道?！?/p>

“知道就好?！鄙蚪▏酒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別光學那些沒用的，早點畢業(yè)，早點掙錢。”

他往里屋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回頭：“豆?jié){太燙了?！?/p>

門簾子落下來，里屋的電視聲音忽然大了，是廣告，賣保健品的。

沈渡站起來，羽絨服拉鏈拉到底。

“媽，我回去了?！?/p>

沈念慈從柜臺后面繞出來，走到兒子跟前，伸手把他羽絨服的領(lǐng)子翻好，有一塊窩在里面。

“回去早點睡。”

沈渡點點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媽，他天天這樣？”

沈念慈沒說話。

沈渡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沈念慈打了個哆嗦。門關(guān)上，玻璃上那層霧氣被震落了一些，透過去看，外頭路燈底下，兒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

沈念慈收拾碗筷。沈建國的豆?jié){喝了半碗，剩下的已經(jīng)涼了，表面結(jié)了一層皮。她把碗端到后廚，打開水龍頭沖著。

水涼，扎手。

外頭門響，她以為是兒子又回來了，探出頭去看，是隔壁賣五金的老周，進來買煙。

“念慈，建國呢？”

“里頭看電視呢?！?/p>

老周拿了包紅塔山，把錢放在柜臺上，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說：“今天又喝了？”

沈念慈笑笑。

老周搖搖頭，推門走了。

沈念慈把煙錢收進抽屜，又去后廚洗碗。洗著洗著，手停下來，看著窗戶外頭。窗戶后頭是個小院子，堆著蜂窩煤和紙箱子，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起二十三年前。

那時候她剛嫁給沈建國，在這條街上租了間門面，賣包子。沈建國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一天掙三十塊。收工回來，滿身灰，坐在現(xiàn)在這張桌子前頭，她能給他下碗面，他吃得滿頭汗，說：“念慈，等我掙了錢，把這間店買下來?！?/p>

后來真買下來了。

再后來沈渡出生，沈建國的腰在工地上摔壞了，干不了重活，就一起守著這間包子鋪。凌晨三點起來和面，五點蒸第一籠，七點賣早點，十點賣午飯，一直忙到晚上八九點。

沈念慈有時候想，這二十三年是怎么過來的。一想，就覺得快?？斓孟褡蛱爝€在和面，今天面就沒了。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從后廚出來。里屋的電視還在響，換了個頻道，在放新聞。一個男人在說話，說什么經(jīng)濟形勢，聽不懂。

她推門進去。沈建國躺在床上，衣服沒脫，鞋也沒脫。眼睛閉著，不知道睡著沒有。

“把鞋脫了?！彼f。

沈建國沒動。

她去給他脫鞋，剛彎下腰，沈建國忽然開口：“他走啦？”

“走了。”

“初幾走？”

“初五?！?/p>

沈建國沒說話。沈念哲把他的鞋放到床邊，站直了，看著他。

“你老跟他吵什么?！?/p>

沈建國睜開眼睛，看著她。燈在頭頂，把他的臉照得溝壑分明，眼窩子底下兩團青黑。

“我跟他吵？”沈建國說，“是他跟我吵?！?/p>

“他才回來幾天。”

“幾天？”沈建國坐起來，手撐著床沿，“我讓他回來的？我讓他考那么遠？考省城不行？非要考那么遠，一年回來一趟，一趟跟我吵十天?！?/p>

沈念慈沒說話。

沈建國又躺下去，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豆?jié){太燙了?！?/p>

沈念慈站了一會兒，關(guān)了燈，帶上門出來。

外頭店面里，燈還亮著。她關(guān)了燈，坐在黑暗里。門口那塊玻璃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在地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影子。

她坐在那兒，坐了很長時間。

三

初五那天，沈渡走。

沈念慈凌晨三點就起來了，和面，剁餡，蒸包子。沈建國也起來了，坐在灶前頭燒火，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天亮的時候，沈渡來了。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頭發(fā)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吃了沒？”沈念慈問。

“沒?！?/p>

沈念慈給他端包子，端豆?jié){，又去拿了一雙新筷子，掰開，遞給他。

沈渡低頭吃。沈建國坐在柜臺后頭，翻著賬本，翻得嘩嘩響。沈念慈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天，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

吃完，沈渡站起來。

“媽，我走了?！?/p>

沈念慈點點頭，去拿給他準備的吃食。一兜子包子，一兜子鹵蛋，還有一兜子她自己灌的香腸。

“帶著，路上吃?！?/p>

沈渡接過來，袋子勒在手指頭上，勒出幾道白印子。他站著，沒動。

沈念慈看著他。

二十三歲的兒子，比她高一個頭，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頭有什么東西，她看不太懂。

“到了打電話?！彼f。

沈渡點點頭，忽然扭頭看向柜臺那邊。沈建國還在翻賬本，頭也不抬。

“爸，我走了?！?/p>

沈建國的手停了一下，又翻過去一頁。

“嗯?！?/p>

沈渡站了兩秒鐘，推開門，走了。

沈念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往車站方向去。風很大，把他的羽絨服吹得鼓起來，他縮著脖子，走得很快。

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沈念慈還站著，手扶著門框，風吹得手背生疼。

“外頭不冷？”

她回頭，沈建國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她身后，手里拿著她的棉襖。

“穿上。”他說。

沈念慈接過來，穿上，扣子一個一個扣好。

“賬對完了？”

沈建國沒答話，看著外頭。街上的鋪子都開門了，賣早點的，賣菜的，賣香燭紙錢的，人來人往。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帶傘沒有？”

沈念慈愣了一下。

“天氣預(yù)報說，今兒有雪?！鄙蚪▏f。

四

中午的時候，雪真的下起來了。

一開始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戶上沙沙響。后來變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往下飄，落到地上就化了，路上濕漉漉一片。

店里沒什么人，沈念慈坐在柜臺后頭，看著外頭的雪。沈建國在里屋，電視開著，沒聽清放的什么。

電話響了。

沈念慈接起來，是沈渡。

“媽，我到了。”

“這么快？”

“嗯，路上沒堵車。下雪了，你跟我爸早點回去，別太晚?！?/p>

沈念慈應(yīng)著，又問：“包子吃了沒？”

“吃了。在車上吃的?！?/p>

“香腸也早點吃，擱不住?！?/p>

“知道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沈念慈聽見兒子的呼吸聲，很輕，像有什么話要說又說不出口。

“媽?！鄙蚨珊鋈唤兴?。

“嗯？”

“我爸呢？”

沈念慈往里屋看了一眼，門簾子垂著，什么也看不見。

“在里頭看電視呢?！?/p>

“哦?！?/p>

又沉默了一會兒。沈渡說：“那我掛了?！?/p>

“好?！?/p>

掛了電話，沈念慈把手機攥在手里，看著外頭的雪。下得比剛才大了，屋頂上已經(jīng)開始白了。

門簾子響，沈建國走出來。

“到了？”

“嗯。”

沈建國走到門口，看著外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帶的那包子，夠不夠吃？”

“夠。”

“鹵蛋呢？”

“也夠?！?/p>

沈建國點點頭，還是站在門口。

雪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有一輛三輪車騎過去，騎車的人縮著脖子，腳蹬得很慢。

“念慈?！鄙蚪▏鋈唤兴?。

“嗯？”

“那年他考大學，我說考省城就行，他非要考那么遠。你說他是不是記恨我？”

沈念慈看著他。他的側(cè)臉被雪光照得發(fā)白，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很深。

“他沒記恨你。”

“那怎么一年到頭也不打個電話？”

“他打給你，你每次都問學習怎么樣，找沒找對象，以后打算干什么。他煩?！?/p>

沈建國沒說話。

“你也是。”沈念慈說，“他打電話回來，你就不能問點別的？”

“問什么？”

“問他吃沒吃飯，冷不冷，累不累。”

沈建國張了張嘴，又閉上。

雪還在下。門口那塊地已經(jīng)白了，腳印踩上去，很快就又被雪蓋住。

五

晚上收攤的時候，雪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

沈念慈和沈建國把店門鎖好，踩著雪往回走。家離得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路燈亮著，照著紛紛揚揚的雪，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沈建國走在前面，沈念慈走在后面。

走到半路，沈建國忽然停下來。

“怎么了？”

沈建國沒說話，彎下腰，從雪地里撿起一樣?xùn)|西。沈念慈走過去看，是一個鑰匙扣，塑料的，已經(jīng)舊了，上頭印著幾個字：省城師范大學。

“這是不是小渡的？”沈建國問。

沈念慈接過來看。是沈渡的，她記得，是那年他考上大學，自己去買的。

“掉在這兒了?！彼f。

沈建國把鑰匙扣拿過去，在手里攥了一會兒，又遞給她。

“明天給他寄過去?！彼f。

“寄哪兒？”

沈建國想了想，忽然不說話了。

沈念慈把鑰匙扣收進口袋里。兩個人繼續(xù)往前走，雪還在下，落在肩上，落在頭發(fā)上，落在睫毛上。

走了一段，沈建國忽然又開口。

“他那個學校，在哪個區(qū)？”

沈念慈愣了一下，說：“南崗區(qū)?！?/p>

“遠不遠？”

“坐公交車，一個多小時吧?！?/p>

沈建國點點頭，沒再說話。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都蓋住了。兩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出兩行腳印，深深淺淺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沈念慈把手伸進口袋里，摸著那個鑰匙扣。塑料的，被她的手指捂熱了一點。

她想起來，那年沈渡拿到錄取通知書，沈建國喝多了，坐在店門口，對著一條街的人說，我兒子，考上大學了，省城的。

那時候的沈渡站在旁邊，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沈念慈攥著那個鑰匙扣，攥得很緊。

前頭，沈建國的腳步慢下來，等她走到身邊，兩個人并排著，慢慢往前走。

雪落在他們之間，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身后那兩行很快就要被覆蓋的腳印上。

沒人說話。

但沈念慈知道，他想問什么。他也知道，她想說什么。

只是都沒說出口。

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雪地上，模糊不清。風把雪吹起來，打著旋兒，往遠處去了。

明天，雪會停的。

后天，太陽會出來。

再往后，春天會來的。

可是有些話，大概永遠也不會說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