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臺北天空陰沉。走在南京路的白發(fā)老人忽然停住腳步，只因迎面有個年輕人多看了他一眼。老人手心瞬間滲汗，僵在路邊半分鐘才敢邁步。旁人不知，這位步履遲疑的“顏先生”，便是昔日在天山以北呼風喚雨的督辦盛世才。

外界的第一次集體聲討，就在當年那場“國民大會”上爆發(fā)。數(shù)名舊軍官高舉提案，高聲喝問：“新疆兩萬同袍的血債，誰來算？”會場嘩然，盛世才坐在角落，臉色鐵青。有人聽到他壓低嗓子：“老蔣總不會不管我……”一句話，泄盡底氣。

時間撥回1949年9月。解放軍西進兵鋒直抵蘭新線，盛世才把能換成黃金的都塞進箱子，連夜登機。三架C-47堆滿皮箱，仍剩大批細軟棄在迪化機場。起飛前，他朝舷窗外最后望一眼，烏魯木齊河水閃著冷光，他捏了捏腰間佩槍，像是給自己壯膽。

兩個星期后，臺北陽明山官邸的偏房里，他拿到“總統(tǒng)府顧問”任命書，表面風光，實則空銜。蔣介石提醒他：“別拋頭露面，好自為之?！笔⑹啦劈c頭，卻沒問一句撥款和衛(wèi)隊，似乎明白大勢已去。

剛安頓那幾天，夜深時常有汽車轟鳴從巷口掠過，他都會沖到窗邊把簾子拉開。衛(wèi)士說：“督辦，沒事?！笔⑹啦艙u頭：“你不懂，真要來的人，車子不會響。”語氣莫名陰冷。

噩夢幾乎每天造訪。一次，他驚醒后跑到客廳，盯著墻上石英鐘足足十分鐘。夫人輕聲勸他回房，他卻反復確認門閂插得是否到位。

讓他心驚的遠不止夢魘。1950年夏，滯留蘭州的岳父邱宗浚一家被人滅門的消息傳來。那天午后，他聽完電報只說一句：“遲早的。”然后把手中的茶杯握碎，瓷片劃破掌心也毫無知覺。

從那以后，盛世才對食水、對藥片、對來信都抱著極端戒備。他給家人立下規(guī)矩：家中每件包裝必須當面拆封，一旦看見陌生封蠟，立刻棄置。連八歲的小女兒遞來糖果，他也要她先咬一口。孩子委屈落淚，他面無表情，只在屋角焚香禱告。

有意思的是，正因猜忌成性，他反而迷信“人多即掩護”。1962年，他把戶籍自報為“顏國甫”，遷入臺北南京東路五段一幢普通公寓。樓里住的多是公教小職員，沒人想過這位和藹的北方老人曾經(jīng)指揮數(shù)十萬軍隊。

鄰居回憶，這位“顏先生”拎著竹籃買菜，總挑人最多的時間段。遇到攤販寒暄，他會勉強扯出笑容，有時還掏出一兩毛硬幣讓攤主給孩子買冰棍。只是，他從不吃外食，菜進門就上鎖，獨自下廚。

盛世才最怕聽到“刺殺”兩個字。一次看報紙，標題“某議員遇刺”四字入目，他猛地把報紙撕掉，轉(zhuǎn)身命兒子去寺廟求平安符。兒子低聲嘀咕：“爸，這年頭哪有刺客？”他怒吼一句：“閉嘴！”隨即又壓低聲音，“你要活，就別問?！?/p>

1965年，一名舊日心腹自香港轉(zhuǎn)道來臺，想求他資助。見面時，心腹剛道“督辦好”，他立即制止：“叫顏伯?！毙母箤擂吸c頭。寒暄片刻，他草草塞給對方兩條煙、一封信，隨后把人送出門。信里只寫十字：“世事如棋，莫來相認?！?/p>

年邁后，他仍保持奇特的座次習慣。小客廳里放四把椅子，他只坐最靠門那把，而且椅背從不倚牢，總斜出一寸，好隨時起身。朋友調(diào)侃他“腰不好”，他笑答：“老毛病?！甭曇袈牪怀銮榫w。

1970年7月13日凌晨，臺北空軍總醫(yī)院留觀室燈火通明。73歲的盛世才突發(fā)腦溢血，被緊急送醫(yī)。護士為他擦汗，他忽然睜眼，大口喘氣，雙手亂抓，像要擋開什么。值班醫(yī)生按住他，他卻劇烈掙扎，眼珠凸起，瞳孔對準天花板某處，仿佛看見無形的列隊。

短短十分鐘后，心電圖成直線。醫(yī)護用白布蓋住遺體時，發(fā)現(xiàn)他的面部肌肉仍僵在驚恐的扭曲中，額頭兩縷淚痕尚未干。

消息極少人知。按照家屬要求，訃告僅寫：“顏國甫，山東人，病逝。”沒有悼詞，沒有花圈，更不會提到曾讓天山雪夜染血的真實身份。

他自以為把姓名埋進繁華鬧市，就能與舊賬徹底切割?？删瓦B最后一刻，陰影仍像附骨之疽，緊緊咬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