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蟬鳴聒噪得讓人心里發(fā)慌，我攥著印著“市肉聯(lián)廠”的分配通知書，站在縣勞動局門口，手心全是汗。

那年我剛退伍，22歲，一身軍裝的青澀還沒褪去，對未來既有期待，又滿是忐忑。

在那個年代，國營單位就是“鐵飯碗”，是全村人的羨慕，我出身農(nóng)村，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供我讀書當兵耗盡心力。

接到通知那天，父親蹲在門檻上抽完一整袋旱煙，嘴角始終揚著；母親拉著我的手反復叮囑，讓我好好干活，別辜負這份機緣。

我和李偉是部隊上下鋪的戰(zhàn)友，感情親如兄弟，他也退伍分配，通知書上是“市卷煙廠”，我打趣他，卷煙廠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我去肉聯(lián)廠殺豬宰羊干凈多了。

可沒過三天，李偉就找來了，臉上滿是愁容，沒了往日的笑意。

傍晚他把我拉到村頭老槐樹下，遞來一支煙，猛抽一口嗆得直咳嗽：“建軍，求你個事，咱們調(diào)換工作吧，我去肉聯(lián)廠，你去卷煙廠。”

我當場愣?。骸袄顐ィ惘偭?？卷煙廠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肉聯(lián)廠又苦又累，一身腥味洗不掉，冬冷夏臭，你為啥要換？”

李偉沉默許久，才說出緣由：他母親有嚴重哮喘，一沾煙味就呼吸困難、咳血。

卷煙廠車間常年有煙草味，哪怕通風再好，身上也會沾染，下班回家準會加重母親病情；而肉聯(lián)廠雖苦，沒有煙味，淡淡的肉腥味對母親沒影響。

他紅著眼抓住我的手，語氣急切：“我知道這請求過分，可我實在沒別的辦法。我年輕，能扛住肉聯(lián)廠的苦，你放心，以后你有事，我一定第一個幫你。”

看著他憔悴懇求的眼神，我心里五味雜陳，部隊里，他總寧愿自己吃虧也不委屈我，如今他有難處，我怎能不幫？

可一想到肉聯(lián)廠的苦，想到好不容易到手的“鐵飯碗”要換成更累的活，我又有些猶豫。

那夜我一夜沒睡，想起部隊里他在我生病時端水喂藥，想起我們一起在訓練場咬牙堅持、月光下暢談未來，也想起父母的叮囑和期盼，糾結一整夜，我終于下定決心調(diào)換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告訴李偉同意調(diào)換，他激動得說不出話，緊緊抱住我，淚水直流，我們一起去勞動局，憑著退伍軍人的身份和當時的政策，手續(xù)辦得很順利。

拿到卷煙廠的通知書時，我心里沒有喜悅，反倒沉甸甸的，不知這個決定會帶來什么。

去卷煙廠報到前，我去肉聯(lián)廠看李偉，一進門，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車間機器轟鳴，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污血跡的工作服忙碌著，個個面帶疲憊。

李偉正跟著老工人學分割豬肉，手上沾著血，額頭滿是汗，見我來，笑著揮手，沒有絲毫抱怨，那一刻，我更堅信自己沒做錯。

到卷煙廠后，我被分到包裝車間，負責香煙包裝，車間干凈通風，淡淡的煙草味并不刺鼻，工作不算累，就是坐在流水線旁裝煙、打包，重復簡單的動作。

起初我覺得枯燥，慢慢便發(fā)現(xiàn)了這份工作的優(yōu)勢。

卷煙廠待遇比預想的好，工資比肉聯(lián)廠高不少，逢年過節(jié)發(fā)香煙、米面油，偶爾還有獎金。

而且工作環(huán)境好，不用風吹日曬，領導同事也友善，主動指導我，讓我很快適應了節(jié)奏。

李偉在肉聯(lián)廠雖辛苦，卻從不抱怨，勤勤懇懇學好分割技術，很快得到領導同事認可。

我們偶爾約飯，他總說多虧了我，不然母親病情難控。我也笑著說，戰(zhàn)友之間本就該互相幫忙。

日子久了，我憑著踏實肯干，很快被提拔為包裝車間小組長，工資再漲。

后來廠里引進新包裝設備，我主動報名學習，憑著部隊鍛煉出的學習能力，很快掌握操作技巧，成了車間技術骨干。

可肉聯(lián)廠的日子卻越來越難，市場經(jīng)濟興起，私營肉鋪越來越多，肉聯(lián)廠生意慘淡，工資常拖欠，后來改革裁員，李偉雖沒被裁，工資卻降了不少，工作也更辛苦。

一次約飯，李偉感慨道：“建軍，多虧了你，不然我可能早就失業(yè)，母親病情也不知會怎樣。要是你去了肉聯(lián)廠，也不會有今天?！?/p>

我心里也頗有感觸，從沒想過一個簡單的決定，竟改變了我們兩人的命運。

若當初沒答應他，我或許還在肉聯(lián)廠辛苦拮據(jù)，甚至面臨失業(yè)；而他，可能要放棄“鐵飯碗”，為母親的病四處奔波。

如今幾十年過去，我已從卷煙廠退休，拿著豐厚退休金，日子安穩(wěn)幸福，李偉也從肉聯(lián)廠退休，退休金雖不如我，卻也能安穩(wěn)度日，他母親的病情也得到控制，安享晚年。

我們?nèi)猿Ｂ?lián)系，喝茶聊天，回憶部隊時光，回憶1985年那個改變我們命運的夏天。

我總覺得，命運很奇妙，一個不經(jīng)意的選擇、一次善意的幫助，都能讓人生走向不同方向，當年只是出于戰(zhàn)友情幫了李偉，卻沒想到也成全了自己。

生活就是這樣，給予善意，終會得到饋贈，那些看似艱難的選擇，往往是人生最珍貴的轉(zhuǎn)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