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張大學(xué)士府中搜出白銀四十萬兩！”

太監(jiān)的聲音在金鑾殿上回蕩。

殿大人小，那聲音撞在柱子上，又彈回來，嗡嗡的。

乾隆坐在龍椅上，沒動。

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皮都沒抬一下。

底下站著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地把頭低下去了。

有幾個膽子大的，用眼角余光往旁邊瞟，瞟的是張廷玉站的位置。

張廷玉站在漢臣那頭，手里攥著笏板，指節(jié)發(fā)白。

他沒抬頭，也沒動，就那么站著。

殿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四十萬兩。

這個數(shù)在每個人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一個三朝元老，漢人里官做得最大的，家里藏著這么多銀子。

沒人說話。

乾隆還是沒開口。

他坐在上頭，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

朝堂上靜得像沒人。

過了很久——

其實也沒多久，就是沒人敢喘氣，顯得時間長。

乾隆擺了擺手。

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退朝——”

就這么退了。

第二天早朝，人來得比平時齊。

天還沒亮透，金鑾殿外就站滿了人。

沒人交頭接耳，都繃著臉。

殿門開了，進去，站好。

乾隆出來，坐下。

底下的人都等著。

等著那道旨意。

按規(guī)矩，抄了家，搜出這么多銀子，下一步就是定罪。

三朝元老又怎么樣，該砍頭還是要砍頭。

乾隆往下看了一眼。

“昨天的事，朕想了一夜?！彼f。

底下人把耳朵豎起來。

“那四十萬兩銀子，”乾隆頓了頓，“快快送還回去?！?/p>

滿殿的人都愣住了。

有人抬起頭，忘了該低下去。

有人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

張廷玉站在那里，手里的笏板差點沒拿住。

01

乾隆二十年的秋天，比往年來得早了些。

張廷玉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jīng)黃了大半。

七十三了，站久了膝蓋就發(fā)酸，他扶著窗臺換了個姿勢。

“老爺，該用晚膳了?！?/p>

管家張福在門口站著，聲音不高不低，跟了三十多年，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

張廷玉轉(zhuǎn)過身，慢慢走到飯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幾樣素菜，一碗清粥。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福叔，你說朝中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動靜？”

張福愣了一下：“老爺怎么這么問？沒聽說有什么事。”

“我這個位子，盯著的人多?！睆埻⒂裾f，“漢人做到大學(xué)士，從開國到現(xiàn)在也沒幾個。有些人心里不痛快，早晚要找個由頭。”

張福沒接話。

他知道老爺說的是實情，這些年請辭了好幾次，皇上都不松口。

不讓你走，也不讓你安生，就這么吊著。

“咱們家這些年攢了多少銀子？”張廷玉忽然問。

“回老爺，大大小小加起來，大概四十萬兩?！睆埜Ｐ睦镉袛?shù)，老爺俸祿高，又不怎么花錢，攢下這些不算稀奇。

“四十萬兩?！睆埻⒂裰貜?fù)了一遍，沒再說什么。

第二天早朝，一切如常。

乾隆坐在上面，底下該奏事的奏事，該議事的議事。

張廷玉站在漢臣那頭，偶爾說兩句，都是些不打緊的話。

散朝的時候，他順著人群往外走。

“張大學(xué)士，留步。”

回頭一看，是御史李文煜，三十出頭，去年才調(diào)進都察院。

這人平時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讓人不舒服。

“李御史有事？”

李文煜笑了笑，走近兩步：“也沒什么事。就是聽說張大學(xué)士府上日子過得不錯，想請教請教是怎么操持的?！?/p>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像閑聊，可那種語氣，誰聽了都知道不是閑聊。

張廷玉看著他，沒急著開口。

李文煜又笑了一下：“張大學(xué)士別多心。我就是隨口一問。三朝元老，積攢些家底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zhuǎn)身走了。

張廷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天有些陰，風(fēng)吹過來，帶著股涼意。

02

這一天還是來了。

乾隆二十年十月，天剛亮，風(fēng)就起了。

金鑾殿上，官員們站得比往日齊整，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咳嗽。

早朝剛開始，李文煜就跨出一步。

“臣有本要奏?！?/p>

乾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文煜從袖子里抽出折子，雙手捧著，聲音抬高了幾分：

“臣彈劾大學(xué)士張廷玉，貪污受賄，家財來路不明，有負皇恩?！?/p>

話音剛落，大殿里嗡嗡聲四起。

站了幾排的人，有的抬頭，有的低頭，有的往旁邊看。

張廷玉站在漢臣那頭，臉一下白了。

他攥緊了手里的象牙笏板，指節(jié)泛出青色。

乾隆坐在上頭，表情沒變：“接著說。”

李文煜把手里的折子又舉了舉：“臣接到舉報，張廷玉府上存著幾十萬兩銀子，這些銀子怎么來的，他解釋不清。平日里結(jié)交外官，收受好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p>

“你放屁?！?/p>

張廷玉聲音不大，但滿殿都聽得見。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里的笏板指著李文煜：

“我張廷玉三朝為官，什么時候收過一文臟錢？你今天把話說清楚?！?/p>

李文煜沒退，反而笑了：“張大學(xué)士，急什么。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乾隆坐在上頭，沒吭聲。

底下的人也都憋著，沒人敢接話。

滿殿安靜得只剩殿外風(fēng)吹旗桿的吱呀聲。

過了好一會兒，乾隆開口了：“折子拿上來。”

太監(jiān)快步下去，接過折子，雙手呈到御前。

乾隆翻開，一頁一頁看。

折子上寫了不少事，哪年哪月收了誰的銀子，哪個人走了張廷玉的門路，哪件事是他插手辦的，寫得有鼻子有眼。

乾隆看完，把折子往旁邊一放，臉沉了下來。

“張廷玉?！?/p>

“臣在。”張廷玉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這些事，你怎么說？”

張廷玉抬起頭，臉色還是白的，但聲音穩(wěn)住了：

“臣問心無愧。請皇上派人去查，查到什么，臣認什么。”

乾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轉(zhuǎn)頭對底下說：

“傳旨，派人去張廷玉府上，仔仔細細查一遍。趙明德，你去辦。”

刑部尚書趙明德出列領(lǐng)旨。

乾隆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張廷玉：“你先回府，等著。從今天起，你的事先放一放?！?/p>

張廷玉趴下去磕了個頭：“臣，遵旨。”

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旁邊的官員伸手要扶，他躲開了。

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比進來時矮了一截。

消息傳得比人快。

張廷玉還沒到家，京城里已經(jīng)有人在議論了。

茶館里，有人壓著嗓子問：“聽說張大學(xué)士被參了？”

旁邊的人把茶碗放下：“可不是，御史李文煜上的折子，說張家藏著幾十萬兩臟銀?！?/p>

“三朝元老啊，不至于吧？”

“誰知道呢，查了不就清楚了?！?/p>

街上賣燒餅的也湊過來聽了一耳朵，轉(zhuǎn)身對買燒餅的說：

“那位要倒了？”

買燒餅的沒接話，付了錢走了。

張府這邊，張福在門口急得團團轉(zhuǎn)。

遠遠看見轎子來了，趕緊迎上去。

“老爺……”

張廷玉下了轎，沒說話，徑直往里走。

進了書房，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開口：“福叔，把賬本子都拿出來，等會兒來人，交給他們?！?/p>

張福愣?。骸袄蠣?，真讓他們抄？”

“不讓他們抄，你想抗旨？”張廷玉苦笑了一下，“去拿吧。”

張福咬著牙去了。

剛把賬本抱出來，門外就傳來馬蹄聲和吆喝聲。

“刑部辦差，都讓開！”

張福從窗戶往外看，一隊人已經(jīng)沖進了院子，少說也有二三十個。

為首的是趙明德，后面跟著一群當(dāng)差的，手里拿著封條和鐵鎖。

張廷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門口。

趙明德快步上前，拱了拱手：“張大學(xué)士，得罪了?！?/p>

張廷玉把手里的一串鑰匙遞過去：“趙尚書客氣。府上各處鑰匙都在這里，庫房、賬房、內(nèi)宅，你們隨便查?！?/p>

趙明德接過鑰匙，看了看張廷玉的臉，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轉(zhuǎn)身對當(dāng)差的揮了揮手：“分頭查，別亂翻亂砸?！?/p>

當(dāng)差的應(yīng)了一聲，散開了。

張福站在張廷玉身后，看著那些人沖進后院，拳頭攥得嘎嘣響。

張廷玉沒回頭看他，只是站在屋檐底下，望著院子里那棵葉子落了大半的梧桐樹。

03

抄家的人來了一百多號，把張府翻了個底朝天。

正房廂房不用說了，連柴房茅廁都沒放過。

花園里那幾座假山，當(dāng)差的拿鐵釬子往里捅，捅不動才罷手。

廚房的灶臺也給扒了，扒出一堆黑灰，什么也沒有。

張廷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著這些人進進出出。

張福站在他身后，手一直在抖。

“老爺，書房那幅董其昌的畫，讓他們扯下來了。”

“嗯?！?/p>

“后院的桂花樹，他們刨了?！?/p>

“嗯?！?/p>

張福還想說什么，張廷玉擺了擺手：

“別說了，福叔。去沏壺茶來?！?/p>

茶剛端上來，一個當(dāng)差的跑過來，對趙明德稟報：

“大人，后院那間小屋有夾墻。”

趙明德看了張廷玉一眼，抬腳往后院走。

那間小屋在院子最角落，平時放些雜物。

當(dāng)差的已經(jīng)把墻砸開一個洞，里面黑洞洞的。

點上火把往里一照，整整齊齊碼著木箱子，摞了半人高。

箱子抬出來，撬開。

白花花的銀子，一錠一錠碼得嚴嚴實實。

“抬出來，全抬出來?！壁w明德說。

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搬，擺在院子里。

當(dāng)差的開始數(shù)，數(shù)了一個時辰才數(shù)完。

“大人，四十萬兩整?！?/p>

趙明德沒說話，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前院走。

張廷玉還坐在石凳上，茶已經(jīng)涼了。

趙明德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張大學(xué)士，后院搜出四十萬兩銀子。這個數(shù)，你得給個說法?！?/p>

張廷玉抬起頭，臉比剛才更白了。

他撐著石凳站起來，腿抖了一下，張福趕緊扶住。

“賬本在書房，每一筆都有來處?！睆埻⒂裾f，“福叔，去拿?！?/p>

張福跑著去了。

不一會兒抱來一摞賬本，攤在石桌上。

紙已經(jīng)發(fā)黃，密密麻麻記著賬：某年某月俸祿多少兩，某年某月買了多少畝地，某年某月賣了糧食進賬多少兩。

連給下人發(fā)月錢的賬都有。

趙明德翻了幾頁，賬記得確實細。

但他合上賬本，還是說了一句：“四十萬兩，不是小數(shù)。張大學(xué)士，皇命在身，您得跟我走一趟?！?/p>

張廷玉點了下頭。

兩個當(dāng)差的上來，架住他胳膊。

張福撲過來要攔，被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老爺——”

張廷玉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被押著出了大門。

街上早圍了一圈人，看見張廷玉被押出來，嗡的一聲議論開了。

“那就是張大學(xué)士？”

“是他，三朝元老，這下完了。”

“聽說家里抄出四十萬兩銀子，了不得?！?/p>

張廷玉低著頭往前走，兩邊的人指指點點。

有個賣菜的老頭擠在前面，被當(dāng)差的推了一把，擔(dān)子翻了，青菜灑了一地。

天牢在城西，石頭砌的，陰冷。

牢頭把張廷玉領(lǐng)到一間單人牢房，地上鋪著層干草，墻角放著個破碗。

鐵門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插上門閂。

張廷玉坐在干草上，靠著墻。

墻上有個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他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眼睛澀了才閉上。

夜里冷，他把身子縮了縮。

外頭傳來老鼠的窸窣聲，偶爾還有別的牢房里咳嗽聲。

消息傳到宮里的時候，乾隆正在用晚膳。

太監(jiān)把搜出四十萬兩的事稟報了，乾隆放下筷子，沒說話，擺了擺手。

太監(jiān)退出去，他坐在那里看著滿桌的菜，好一會兒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朝，底下的人站得規(guī)規(guī)矩矩，誰也不敢先開口。

太監(jiān)宣了旨意：今日早朝，皇上要親自處置張廷玉一案。

文武百官對看了一眼，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

殿外起了風(fēng)，把旗桿吹得吱呀響。

04

早朝開始了。

乾隆坐在龍椅上，臉色不好看。

底下站得整整齊齊，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張廷玉的事，都知道了吧?！鼻￠_口，聲音不高，但滿殿都聽得清楚。

底下人低著頭，沒人接話。

“四十萬兩銀子，不是小數(shù)。”乾隆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朕昨夜想了一宿。”

李文煜站在隊列里，心跳得快了些。

他垂著眼，嘴角卻往上翹了翹。

“張廷玉是三朝老臣，功勞苦勞都有?！鼻≌f，“但要是真貪了，朕不會饒他?！?/p>

這話一出，不少人心里有了數(shù)。

看樣子，張廷玉這回是栽了。

“可是。”乾隆停住腳步，轉(zhuǎn)過身，“朕看了他的賬本?！?/p>

殿里更安靜了。

“從康熙四十二年入仕，到如今，五十多年。哪年哪月領(lǐng)了多少俸祿，皇上賞了什么，自己置了多少地，賣了多少糧，一筆一筆，都記著?！鼻≌f，“四十萬兩銀子，怎么來的，對得上?！?/p>

李文煜愣了一下，抬起頭。

乾隆看著他：“李文煜，你那折子上寫的那些，朕讓人核了。哪一件對上了？”

李文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彈劾他收過浙江巡撫的銀子，朕查了，那年浙江巡撫是李衛(wèi)，李衛(wèi)的賬上記得清楚，壓根沒給張廷玉送過一文錢。你說他插手兩江總督的人選，朕問了，那人選是雍正定的，跟張廷玉沒關(guān)系?！鼻〉穆曇舨桓?，但一句一句，砸得結(jié)實。

李文煜臉色發(fā)白，撲通跪下了：“皇上，臣……臣也是聽人說的……”

“聽人說的就敢往上遞折子？”乾隆打斷他。

李文煜趴在地上，不敢吭聲了。

乾隆轉(zhuǎn)過身，看著滿殿的官員，說了一句：

“快快送還回去?！?/p>

底下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意思。

趙明德往前站了一步，試探著問：“皇上是說……把那四十萬兩銀子，送回張府？”

乾隆點了點頭。

殿里嗡的一聲，有人忍不住抬頭，有人往后縮了縮。

李文煜跪在地上，身子往下矮了一截。

“皇上?！币粋€老臣站出來，“這……這不合規(guī)矩吧？抄都抄了，再送回去……”

“他拿的是自己該拿的銀子，憑什么不能送回去？”乾隆問。

老臣張了張嘴，退回去了。

殿里又安靜下來。

天光從殿門外照進來，落在金磚上。

乾隆站在那里，沒再說話。

底下的人也都站著，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05

午時剛過，天牢的門開了。

張廷玉走出來，瞇著眼適應(yīng)了一下陽光。

門口停著一頂轎子，旁邊站著個太監(jiān)，見他出來，躬了躬身：

“張大學(xué)士，皇上口諭，您受委屈了，回府歇著吧?！?/p>

張廷玉愣了一瞬，反應(yīng)過來，朝皇宮的方向拱了拱手，上了轎。

張府門口，張福早就等著了。

看見轎子落下來，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去，扶著張廷玉下轎，眼眶紅著，話都說不利索：

“老、老爺，回來了，東西也回來了，那四十萬兩銀子，一錠沒少，全送回來了。”

張廷玉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人在搬東西，上午被翻出來的字畫、書籍、瓶瓶罐罐，正一件一件往回搬。

他點了點頭，沒說什么，抬腳進了院子。

第二天早朝，張廷玉穿著官服，站在漢臣那頭。

周圍的人看他進來，有的點頭致意，有的往旁邊挪了挪，沒人上前搭話。

“皇上駕到——”

乾隆從后面出來，坐下，往下看了一眼。

“張愛卿來了?！?/p>

張廷玉出列，跪下：“臣叩謝皇上?！?/p>

“起來吧?！鼻≌f，“昨天的事，過去了?！?/p>

張廷玉站起來，退回隊列里。

殿里安靜了一會兒。

乾隆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一個人身上。

“李文煜?！?/p>

李文煜身子一抖，快步出來，跪下去：“臣在?！?/p>

“你彈劾張廷玉的那些事，朕讓人查了?！鼻≌f，“哪一件是真的？”

李文煜趴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聲音發(fā)顫：“臣、臣也是接到舉報……”

“舉報？”乾隆打斷他，“誰舉報的？叫什么名字？在哪任職？跟你說的那些事，是他親眼見的還是聽別人說的？”

李文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朕問了你三天，你到現(xiàn)在，一個名字都說不出來?！鼻〉穆曇舨桓撸肿智宄?，“你讓朕怎么信你？”

李文煜趴在地上，身子開始抖。

“四十萬兩銀子，張廷玉攢了五十多年。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朕讓人核了，對得上?！鼻≌f，“你呢？憑一張嘴，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人幾十年的清名毀了？”

“臣知罪，臣知罪……”李文煜磕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響。

“來人?！鼻￠_口。

兩個侍衛(wèi)上前。

“李文煜，革去官職，發(fā)配寧古塔，永不起用?！?/p>

李文煜被拖下去的時候，嘴張著，想喊什么，但沒喊出來。

侍衛(wèi)拖著他往外走，靴子底在地上劃出兩道印。

滿殿安靜。

乾隆坐了一會兒，站起身，往后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張愛卿，留一下?！?/p>

殿里的人陸續(xù)退出去，最后只剩下乾隆和張廷玉。

太監(jiān)也退到門口，遠遠站著。

乾隆站在御座旁邊，沒坐下，張廷玉站在下面，也沒動。

“這次的事，你怎么看？”乾隆問。

張廷玉沉默了一會兒，說：“皇上心里有數(shù)，臣沒什么看法?！?/p>

乾隆點了點頭，往前走了一步，說：“你在朝里這些年，盯著你的人多。有些人是沖你來的，有些人是沖朕來的?！?/p>

張廷玉沒接話。

“你是漢臣，做到這個位置，不容易?！鼻≌f，“朕用你，也不容易。”

張廷玉抬起頭，看著乾隆。

“滿漢之間，這碗水，不好端?！鼻≌f，“但朕既然端了，就得端穩(wěn)。有人想把這碗水打翻，朕不答應(yīng)?！?/p>

張廷玉跪了下去。

“起來?！鼻≌f，“沒別的事，回去吧?！?/p>

張廷玉站起來，退了兩步，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乾隆在后面說了一句：

“好好歇幾天，朝里的事，還得你辦。”

張廷玉沒回頭，站在門口應(yīng)了一聲，邁出門檻。

06

這件事在京城傳了幾天，風(fēng)向就變了。

在茶館里議論張廷玉的人，還是那些人。

只是話換了說法。

前天說“張大學(xué)士這回栽了”的那個茶客，今天端著一碗茶，跟旁邊的人說：

“我早就看出來了，張大學(xué)士那樣的清官，怎么可能貪污？肯定是有人害他?！?/p>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朝堂上的變化更明顯。

那幾個平時見了張廷玉繞著走的滿洲貴族，這兩天開始主動點頭打招呼了。有個王爺甚至在散朝后追上來，問張廷玉身體怎么樣，說改日要去府上探望。

張廷玉客氣了幾句，把人送走了。

漢臣那邊，氣氛松快了不少。

以前議事的時候，漢臣們說話總要掂量掂量，怕得罪人。

這幾天，有幾個敢在朝上多說幾句了。倒不是張廷玉教了他們什么，只是那件事之后，大家心里有了底。

張廷玉自己倒是和從前一樣。

該上朝上朝，該議事議事，不張揚，也不躲著。

只是每天傍晚，他會在書房多坐一會兒。

這天張福端茶進來，看見他又坐在窗前發(fā)呆，忍不住問：

“老爺，您這些天老想什么呢？事都過去了，還愁？”

張廷玉接過茶，沒喝，捧在手里暖著。

“福叔，你說皇上這次，為什么要這么辦？”

張福想了想：“皇上圣明唄，知道老爺是清白的?！?/p>

張廷玉搖了搖頭。

“清白不清白，皇上心里早就清楚?！彼f，“我那四十萬兩銀子，怎么來的，每年俸祿多少，皇上能不知道？根本不用抄家，皇上心里就有數(shù)。”

張福愣住了：“那……那還抄什么？”

“抄給別人看的?！睆埻⒂窈攘丝诓?，茶已經(jīng)涼了，“有些人在背后搞事，皇上知道，但沒證據(jù)。這一抄，什么都抄出來了。誰舉報的，誰指使的，誰在背后等著看笑話，都看清楚了。”

張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再說了?！睆埻⒂癜巡璞畔拢盎噬弦驳每纯次?。”

“看您？”

“看看我急成什么樣，慌不慌，會不會去求人?！睆埻⒂窨嘈α艘幌拢叭?，真到了要緊時候，靠不靠得住。這也是一層考驗?！?/p>

張福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同一時間，宮里，養(yǎng)心殿。

乾隆坐在案前批折子，李德全在旁邊伺候著。

批完一本，乾隆放下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張廷玉這兩天怎么樣？”

李德全小心地說：“回皇上，張大學(xué)士照常上朝，照常議事，沒什么特別的?！?/p>

“沒去找人說情？沒托人遞話？”

“沒有?！崩畹氯f，“從牢里出來，就回家待著。第二天照常上朝，該干嘛干嘛?！?/p>

乾隆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德全試探著問：“皇上，張大學(xué)士這次……算是過關(guān)了吧？”

“過什么關(guān)？”乾隆放下茶碗，“他有什么關(guān)要過？”

李德全趕緊低下頭，不敢再問。

乾隆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

“朕用他，不是因為他是漢臣，也不是因為他年紀大?！彼f，“是因為他懂分寸。懂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懂自己是誰，在什么位置?！?/p>

李德全垂手站著，聽著。

“這次的事，有些人以為能扳倒他。”乾隆說，“朕倒要謝謝那些人。不然，朕也看不清誰在背后搞這些小動作?！?/p>

窗外起了風(fēng)，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乾隆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到案前，又拿起一本折子。

“傳話下去，明天早朝照常?！彼f。

李德全應(yīng)了一聲，退了出去。

張府那邊，天已經(jīng)黑透了。

張廷玉還坐在書房里，沒點燈。

張福在門口站著，也不敢催。

過了很久，屋里傳出張廷玉的聲音：“福叔，點燈吧?！?/p>

張福應(yīng)了一聲，推門進去。

火折子一擦，燈亮了。

張廷玉的臉在燈光里顯出來，皺紋比白天看著深些，但神色平靜。

“明天還得上朝?！彼f，“早點歇著吧?！?/p>

張福應(yīng)了，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