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蕙心

魯南地區(qū)有個習俗，新姑爺在定親那一年或者新婚后第一年的春節(jié)前，要到丈母娘家里去送節(jié)禮，叫“探親”，有的地方也叫“拜年”。

新姑爺拜年前要準備禮物，一般來說每家四只大公雞，四條大鯉魚，八瓶名牌白酒，八斤點心，八斤白糖，還可以根據(jù)情況增添一些其他的物品，湊夠八樣，滿滿的一小車。丈母娘家里也要提前好幾天就張羅著找陪客的人，找?guī)讉€有酒量、見過世面、能說會道的，一般是新人近門近支的哥哥、弟弟之類的，再加上兩個可以倒茶端水的晚輩。在探親的這一天，陪客的小伙子們早早地來到主家，站在大門口迎接。

新姑爺一到，雙方互做介紹后，娘家人就開始把客人往家里讓，其他的人幫忙搬東西。新姑爺來到堂屋以后，首先要給岳父岳母拜年，稍坐片刻，大家再引導著新姑爺?shù)绞迨?、大爺家里挨個兒“認家門”，若有未成年的小侄子、侄女或者小舅子之類的，還要遞上一個紅包做“壓歲錢”。那氣氛非常熱鬧。

認過家門返回丈母娘家，酒席就準備好了。這一天，女方娘家一般會專門請當?shù)赜忻膹N師，還要找一兩個幫廚的。飯菜都是八碟甜點，四碟涼菜，八個碗菜，外加兩個大菜壓桌，這是農(nóng)村傳統(tǒng)“大席”的標配。酒席設在堂屋客廳里，四四方方的八仙大桌，陪客的大哥把新姑爺讓到正座，新姑爺也要謙讓一番，然后再坐下來，其他的陪客人才落座。

開席先上甜點和涼菜。稍等片刻，就開始上第一個壓桌大菜，也叫“大件”“大菜”，一般是一大盆雞，取意吉祥如意、大吉大利，里面配上海參、魷魚、木耳，加上香油、胡椒、香醋。這道大菜一端上桌，立馬滿屋飯香。大件上桌，酒席正式開始，此時，新姑爺要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放在端菜的托盤里，讓他們送到廚房，這叫“賞廚禮”，也叫“謝廚”“犒廚”。一般來說，大師傅們都是不收的，上下一道菜的時候再把紅包退回來。這時候，新姑爺就從自己口袋里掏出準備好的兩包煙，在主陪的引導下來到廚房，向忙碌了大半天的師傅們分發(fā)一下，再客套幾句，表示對他們的尊敬和感謝。對首次來拜年的新姑爺來說，這個禮節(jié)非常重要。往往臨出門的時候，父母都會跟新姑爺再三囑咐，因為這件小事背后代表了一個人的家教和涵養(yǎng)。

我們家鄉(xiāng)常說“陪客不是好活兒”。作為女方代表的陪客席間要向新姑爺問寒問暖，要介紹家庭之間的關系，用以拉近與新姑爺?shù)年P系，同時也減輕新姑爺?shù)谝淮紊祥T的壓力；年齡小的陪客還要積極地倒茶端水，勸酒勸菜，每一道菜都是等客人品過以后，他們才能動筷。因為第一次接觸，大家不知道新姑爺酒量大小，新姑爺若喝不好，娘家人會怪罪他們不懂得待客之道；新姑爺若喝過頭，陪客的也會被外人笑話。而第一次上門的新姑爺，十分拘束，端起酒杯也就是象征性地抿一點，實在躲不過了，才喝上一口。主陪就要求晚輩給新姑爺端酒敬酒，把宴席搞得一團火熱。

酒足飯飽以后，陪客的人把岳父、岳母請到客廳里來，大家邊喝茶邊聊天，詢問新姑爺是否吃好喝好，并拜托他給親家捎個問候。這時候，幾個長輩叔叔嬸子也都來了，按照新姑爺帶來禮物的一半回禮，但是更多時候，大家也都是象征性地留一點，還要回贈一些粉條、方便面之類的，稱之為“扯絡”。當然，他們還要給新姑爺一個大大的紅包，叫“見面禮”，表達對新人的祝福。

“客走主家安”，新姑爺看看天色不早了，就起身告辭，陪客的挽留幾句，把新姑爺送到大門外，目送走遠了，才戀戀不舍地回家；估算著新姑爺要到家了，還要打個電話問候一聲，客套一番。

新姑爺上門是一種習俗，它看似繁瑣，實則在每一個細節(jié)里，都藏著莊稼人對“禮”的敬重、對“親”的珍視。一番番推讓、一杯杯薄酒、一聲聲問候，不僅暖了新姑爺?shù)男?，更把兩個原本陌生的人家，緊緊地拴在了一起?；蛟S，正是這一代代傳下來的規(guī)矩，讓鄉(xiāng)間的日子過得有板有眼，也讓走出千里之外的人，永遠記得回家的路——因為你知道，無論走多遠，總有一扇門為你敞著，總有一桌酒席在等你。說到底，這禮節(jié)拴住的不是腳步，而是人心。風是冷的，酒是烈的，但人情是燙的。規(guī)矩會變，日子會新，可只要這份人情味兒還在，鄉(xiāng)土就還是那個鄉(xiāng)土，根就還是那條扎得牢牢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