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時間，足以讓一座城市發(fā)生很多變化。
也足以讓一個人心死。
許沁剪掉了長發(fā)，換了新的工作環(huán)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過去不一樣。
可心里的那個窟窿，卻怎么也填不上。
周文斌結婚的消息，她還是從同事的閑聊中聽到的。
據說婚禮辦得很風光，新娘子孕肚明顯，一臉幸福。
許沁聽到時，只是面無表情地敲著鍵盤，仿佛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喝光了一整瓶紅酒。
生活變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期待。
直到單位新上任的主任，趙淑芬，找到了她。
趙淑芬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精明干練，平時不茍言笑。
那天下午，她卻破天荒地把許沁叫進了辦公室，還親自給她倒了杯水。
“小許啊，來單位也快半年了，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謝謝主任關心。”許沁恭敬地回答。
趙淑芬點點頭，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評估什么。
“你……個人問題，考慮得怎么樣了？”
許沁心里一緊，不明白她為什么突然問這個。
“我暫時……還沒想過?！?br/>趙淑芬笑了笑，語氣突然變得神秘起來。
“我聽說過你的事了。”
許沁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不能生育的事，像一個恥辱的烙印，她從不跟人提起。
“主任……”
“你別緊張。”趙淑芬擺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其實吧，我找你，是想給你介紹個對象?！?br/>許沁愣住了。
“我兒子，陸澤?！?br/>趙淑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無奈和尷尬。
“他吧，哪兒都好，就是……身體上有點小毛病?！?br/>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跟你一樣，生不了孩子?！?br/>許沁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錘了一下。
她看著趙淑芬，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我知道這事兒對你們年輕人來說，有點殘忍?！?br/>“可日子總得過下去，是不是？”
“你們倆情況特殊，知根知底，誰也別嫌棄誰?！?br/>“湊合湊合，搭伙過個日子，總比一個人強。”
湊合。
搭伙。
這兩個詞，像針一樣扎在許沁的神經上。
她的人生，已經淪落到需要“湊合”的地步了嗎？
她想拒絕。
可看著趙淑芬那雙充滿期待又帶著一絲懇求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或許，她說的對。
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還有什么資格去談情說愛，去期待未來？
找一個同樣有缺陷的人，組成一個殘缺的家庭，互相取暖，互相舔舐傷口。
這或許，就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主任，”許沁抬起頭，眼睛里一片死寂，“我……愿意見見他?！?br/>趙淑芬長長地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br/>一周后，許沁和陸澤在一家咖啡館見了面。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更清瘦，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氣質干凈。
只是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落寞。
全程，他話都很少。
大部分時間，都是許沁在說，他在聽。
最后，他看著許沁，認真地問了一句。
“你真的想好了嗎？”
許沁自嘲地笑了笑。
“我們這樣的人，還有得選嗎？”
陸澤沉默了。
半晌，他點點頭。
“好，那我們……結婚吧?！?br/>沒有求婚，沒有戒指，甚至沒有一句喜歡。
他們的結合，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湊合”。
一個月后，他們領了證。
婚禮辦得很簡單，只請了雙方的親戚吃了頓飯。
飯桌上，許沁看到了李玉梅。
她是跟著一個遠房親戚來的，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喲，這不是許沁嗎？這么快就又嫁了？聽說這個……也生不了？哎呀，你們倆可真是天生一對??！”
尖酸刻薄的話，讓整個飯桌都陷入了尷尬。
許沁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fā)抖。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陸澤。
他平靜地看著李玉梅，語氣淡然。
“我們能不能生，就不勞您操心了?！?br/>“有這個時間，您不如多關心一下您兒媳婦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周家的種?！?br/>李玉梅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
陸澤是個很安靜的男人，平時在家不是看書，就是擺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他話不多，但很體貼。
會記得許沁不吃香菜，會默默地把家務活都干了，會在她加班晚歸時，留一盞燈和一碗熱湯。
他們像一對合租的室友，相敬如賓，客氣又疏離。
誰也不去觸碰對方心底最深的傷疤。
那就是“孩子”。
趙淑芬倒是經常來，每次都帶很多補品。
“小許啊，身體要養(yǎng)好，不能生孩子已經夠可憐了，可不能再把身子骨搞垮了?！?br/>她總是這樣念叨著。
許沁默默地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沒有爭吵，沒有期待，也就沒有失望。
直到那天。
她已經連續(xù)好幾個星期都覺得惡心、嗜睡，整個人懶洋洋的。
一開始，她以為是工作太累，得了腸胃炎。
可當她聞到魚湯的味道，忍不住沖進衛(wèi)生間干嘔的時候，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從腦海里冒了出來。
她顫抖著去藥店買了驗孕棒。
當看到那兩條清晰的紅杠時，許沁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她不相信。
她瘋了一樣地沖到醫(yī)院，掛了號，做了一系列的檢查。
當醫(yī)生拿著B超單，笑著對她說“恭喜你，是雙胞胎，看樣子還是一男一女”時。
許沁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轟鳴聲。
怎么可能？
她不是“原發(fā)性不孕”嗎？
她不是這輩子都當不了媽媽嗎？
她拿著那張B超單，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陸澤還沒回來。
趙淑芬也不在。
空蕩蕩的客廳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fā)上，手抖得厲害，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有千斤重。
雙胞胎。
龍鳳胎。
這對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都是天大的喜訊。
可對她來說，卻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一個巨大的謊言，像一張網，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起來。
醫(yī)生說她不能生。
趙淑芬說她兒子不能生。
所以，他們才湊到了一起。
可現(xiàn)在，她懷孕了。
懷的還是陸澤的孩子。
那么，到底是誰在撒謊？
是當初的醫(yī)生，誤診了？
還是……趙淑芬？她為了讓自己這個“不能生”的兒媳婦，安心地嫁給她“不能生”的兒子，而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又或者……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鉆進了許沁的心里。
是周文斌和李玉梅！
是他們，為了能順利地退掉這門婚事，為了能攀上高枝，而買通了醫(yī)生，偽造了那份診斷報告！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許沁的身體開始發(fā)冷，從指尖一直冷到心臟。
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她這半年所承受的痛苦、屈辱和絕望，又算什么？
她被當成一個棄子，一個笑話。
她的人生，被人為地篡改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陸澤回來了。
他看到許沁臉色慘白地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捏著一張紙，眼神空洞。
“怎么了？”他走過來，關切地問。
許沁緩緩抬起頭，將手里的B超單，遞到他面前。
“我懷孕了?！?br/>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在寂靜的客廳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陸澤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