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里那盞昏黃的燈泡，照得人影細長。費霓把“考上大學就離婚”的協(xié)議按在方穆?lián)P手里時，手指冰涼，像攥著一張隨時作廢的船票。她沒料到，這張薄薄的紙，后來竟成了兩人最硬的底牌，也成了最軟的牽掛。

先說許紅旗。她在紡織車間里掄著梭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棉絮粘在頭發(fā)上，像頂著一團雪。有人背后嘀咕：“廠辦主任怎么混成了小工？”她聽見了，笑一聲：“領(lǐng)導也得上機子，不然忘了布怎么織�！蹦枪勺雍輨牛孀屓讼肫鹪缧┠晁驹谥飨_上給勞模戴大紅花的樣子。可惜，權(quán)力這東西一旦上癮，比棉紗還纏人。她后來把公章揣兜里當私章用，把親戚塞進辦公室，把舉報信壓進抽屜底。東窗事發(fā)那天，警車停在廠門口，她還在訓人：“都別慌，查賬又不是抄家。”結(jié)果賬一查，真抄了。她鋃鐺入獄，家屬探監(jiān)隔著玻璃哭，她第一句話竟是：“縫紉機比手搖紡車好使，不卡線�！比说搅诉@一步，還在惦記機器，不知是執(zhí)念，還是最后的體面。

再看費霓和方穆?lián)P。兩人初見時，一個是為了分房指標急紅了眼的女工，一個是摔壞腦袋忘了自己姓甚名誰的落魄畫家。假結(jié)婚的酒席上，方穆?lián)P穿著借來的的確良襯衫，袖口還別著回形針，費霓低頭扒飯，筷子碰得碗沿叮當響。鄰居們起哄，他們像兩只被按著頭喝交杯酒的鵪鶉�？梢估铮侥�?lián)P把唯一的臺燈讓給費霓，自己蹲在走廊畫速寫，畫的是她皺眉背公式的側(cè)影。燈影晃啊晃，把“假”字照得越來越淡。后來恢復高考，兩人在圖書館搶同一本《代數(shù)》，搶急了，方穆?lián)P把書一分為二，一人半本。成績出來那天，費霓先哭，方穆?lián)P后笑，笑著笑著把額頭抵在桌沿，嘟囔：“離婚協(xié)議……還作數(shù)嗎？”費霓把那張紙折成紙飛機，從二樓窗口飛出去，紙飛機晃晃悠悠，落在曬被子的竹竿上，像一面投降的小白旗。

最唏噓的是馮琳。她舉報費霓藏“毒草”書時，手抖得連墨水都甩到信紙上，寫完又蘸著唾沫把信封舔得死緊。她以為扳倒別人就能給自己騰路，結(jié)果路是騰出來了，男友王德發(fā)卻先一步跑了。王德發(fā)戴上�；漳翘欤T琳追到大學門口，隔著鐵柵欄喊：“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王德發(fā)回頭，像看一個陌生人：“誰知道是誰的�！币痪湓�，比車間的機器轟鳴還刺耳。后來馮琳流產(chǎn)，躺在衛(wèi)生院的硬板床上，窗戶漏風，天花板掉渣，她盯著斑駁的墻皮，忽然想起小時候她娘說過：“人要是壞了良心，老天爺會記賬�！辟~本上，她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紅叉。

劇終時，費霓和方穆?lián)P搬回小洋樓，孩子在院子里追一只瘸腿的母雞，母雞咯咯叫，孩子咯咯笑。許紅旗在監(jiān)獄里踩縫紉機，每天定額三十條床單，踩完就望窗外，窗外是一堵灰墻，墻頭有棵野酸棗樹，秋天結(jié)小果，酸得人牙倒，但她舍不得吐。馮琳遠走他鄉(xiāng)，據(jù)說在邊疆農(nóng)場教小學，學生喊她“馮老師”，她愣半天才應。

說到底，這故事不是善惡報賬的簡單算術(shù)。它更像七十年代的粗棉布，摸上去有疙瘩，在燈下卻有細密的紋理。那時候的人，餓過肚子，也餓過心。餓極了，有人搶饅頭，有人搶前程，也有人把半塊饅頭掰成兩半，配一碗白開水，也能喝出酒味。如今再看，那些搶到手的，未必咽得下去；那些主動松手的，反而在歲月里長出了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