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fēng)渡揚州，燈影浸清愁。

那是晚唐的江南，運河兩岸笙歌徹夜，二十四橋明月如霜。十里長街之上，商賈云集，珠簾之后，常有琵琶聲穿破夜色，落入才子們的酒杯里。

一位名門才子，在與自己的情人離別之際，揮筆寫下一首香艷小詩。

既有兒女情長的繾綣，又有藏不住的深情，結(jié)尾7字穿越千年，至今仍是無人不知的千古名句。

他，就是杜牧。

杜牧的祖父杜佑，三朝宰相的榮光，如同巨大的光環(huán)籠罩著城南杜家。

他曾在詩中回憶舊宅：“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p>

門第給了他貴氣，也給了他底氣，讓他有一個幸福優(yōu)渥的童年。

可十歲那年，祖父與父親相繼離世，家道稍微中落的少年，夢想著有一天自己能夠成為杜家的頂梁柱，光宗耀祖。

此后他更加努力的讀書，春去秋來，年復(fù)一年，二十歲出頭的他已經(jīng)博通經(jīng)史，尤其關(guān)注治亂興亡、財賦兵甲之事。

他注《孫子兵法》，寫《罪言》《戰(zhàn)論》，分析藩鎮(zhèn)割據(jù)的局勢，條條切中時弊。他自負(fù)濟世之才，渴望像先祖那樣，出將入相，匡扶社稷。

23歲，寫下雄文《阿房宮賦》長安文壇為之震動。26 歲，在名士吳武陵的力薦下金榜題名，同年又考中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踏上仕途。

晚唐亂世的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爾虞我詐，心懷坦蕩、不事鉆營的杜牧，終究在閑官之間打轉(zhuǎn)。

三年后，他應(yīng)淮南節(jié)度使牛僧孺之辟，入幕為推官，后轉(zhuǎn)掌書記。

彼時的揚州，是東南第一都會，鹽鐵轉(zhuǎn)運的中心，也是溫柔富貴之鄉(xiāng)。杜牧白天處理公文，入夜便換上便裝，走進那十里長街的燈影深處。

有人說他風(fēng)流，有人說他放蕩。

可仔細(xì)想想，一個心懷天下的才子，卻被困在無足輕重的閑職里，眼睜睜看著國家一天天爛下去，心中如何不憤懣。要不然他也不會寫下那么多借古諷今的名篇。

他不是沉迷聲色，而是借宴游消解心中的憤懣，在聲色犬馬中，尋找一份難得的慰藉。

那一年的揚州，正是最好的時節(jié)，他遇見了她。

史書上沒有記載她的名字，甚至沒有任何確切的文獻證明她的存在?？啥拍恋脑娢睦?，分明藏著她的影子。

她大概是某個秦樓楚館里的歌姬，彈得一手好琵琶，也讀得幾卷詩詞。

初見時，杜牧或許只是點了一曲，卻被她眉眼間的清冷打動，那是一種與周遭浮華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像他一樣。

后來兩人便熟了，公務(wù)之余，杜牧常去她那里坐坐。

有時是對坐品茗，看窗外運河水影；有時是醉后閑聊，聽她彈一曲《六幺》。她懂他的壯志，也懂他的失意。他惜她的才情，也惜她的身不由己。

風(fēng)月場上，最難求的從來不是色，而是“懂”字。

那個年代的文人，誰沒幾段風(fēng)流韻事？可杜牧不一樣。他在揚州前后三年，留下無數(shù)詩篇。

多年后他回憶這段歲月，寫下的卻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這自嘲背后，藏著多少無奈，又有多少溫柔？

835年的寒夜，他即將入京任監(jiān)察御史，要離開這座承載了他失意與溫柔的揚州，與那位相知相伴的佳人。

帳內(nèi)佳人低眉垂淚，哽咽不止。帳外晚風(fēng)嗚咽，似在訴說著不舍。

“此去關(guān)山遠，公子何時歸？”佳人哽咽著問道，眼中滿是惶恐與期盼。

杜牧握住她的手，想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頭。他不敢承諾。亂世里，誰能承諾明天？

燭火搖曳，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離別將至的愁緒里，漸漸模糊。

為了安慰女子，杜牧還是將心中的不舍與期許藏進了四句短詩之中，贈予佳人，也贈予這段短暫卻熾熱的情誼。

《送人》

鴛鴦繡被暖芙蓉，低泣關(guān)山幾萬重。

明鏡半邊釵一股，此生何處不相逢？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晦澀的典故，只有最直白的牽掛，最真摯的期許，每一句，都是杜牧的心聲，每一字，都藏著他對佳人的深情。

“鴛鴦繡被暖芙蓉?！?/p>

鴛鴦成雙，繡在錦被之上；芙蓉花開，暖意融融。這是香艷美好回憶，是往昔那些美好溫柔旖旎相擁而眠的夜。

可此時寫來，卻成了反襯，之前越是溫馨浪漫，就越是襯得即將到來的離別寒冷。

“低泣關(guān)山幾萬重?！?/p>

她低著頭，輕聲啜泣。關(guān)山幾萬重，是此去路途的遙遠，更是此后思念的阻隔。這是現(xiàn)實。

“明鏡半邊釵一股?！?/p>

杜牧贈予佳人半面明鏡、一股金釵，一半歸她，一半留己——鏡雖分，心不分；釵雖單，情不散。

這是用樂昌公主與徐德言“破鏡重圓”的典故，來告訴對方哪怕天涯海角，你我依然是一體，來表明他對這份情誼的珍視，女子是他一生的牽掛。

“此生何處不相逢?！?/p>

最后這一問，簡直是神來之筆。

她哭得那么傷心，杜牧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故作灑脫：有情人終成眷屬，別哭了這輩子，咱們哪里碰不上面。

這一句，語氣堅定，充滿期許，既安撫了佳人的情緒，也慰藉了自己的心靈，久而久之便成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千古名句，在告別時常用來故作灑脫。

后來的事，根據(jù)史書記載，杜牧去了長安，還是宦海浮沉，五十歲那年，他病逝于長安。

而她呢？那個在揚州寒夜里為他低泣的女子，此后去了哪里？有沒有等到那個“何處不相逢”的人？我們不知道。

但《送人》這首詩流傳了下來。那“明鏡半邊釵一股”的深情，那“此生何處不相逢”的豁達，穿過一千多年的時光，依然打動著每一個讀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