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為什么寫

“門泊東吳萬里船”

王 欣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李白的千古絕唱，讓“閉塞”成為世人對古代蜀地的固有印象。古人常謂“蜀道四塞，以為險固”，又有“蜀地僻遠，與中國懸隔”之說，將蜀地寫得關(guān)山重重、遠隔中原。然而，杜甫一句“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卻描繪出了另一番景象：錦江之上，商船云集，帆影連綿，一路直下東吳，一派繁忙興盛。

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王少卿 書（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翻開《華陽國志》《吳船錄》等方志典籍，書中的記載，恰恰印證了成都古代水運的發(fā)達。它不是被山川鎖死的孤島，而是憑借江河之便，打破“蜀道之險，天下所無”的地理桎梏，織就了一條貫通南北的水上通道，成為滋養(yǎng)城市繁榮、推動文明交融的重要力量。

誰說蜀道難？水運早已通天下

成都水運的興起，最早可追溯到李冰治水，這在方志中有明確記載。《華陽國志·蜀志》記載：“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檢江，別支流雙過郡下，以行舟船�！崩畋徑至�，形成“二江珥流”的城市水系格局，讓兩條大江常年保持穩(wěn)定水位，具備常年通航的條件�！妒酚洝ず忧䲡芬嘤�，這些渠道“皆可行舟，有余則用溉浸，百姓享其利”，既通航運，又利灌溉，一舉兩得。

都江堰建成后，成都平原真正實現(xiàn)“水旱從人”，不僅筑牢農(nóng)業(yè)根基，也讓岷山一帶的木材、竹材可順江而下，直達城中，做到“功省用饒”。到秦漢時期，成都的水運網(wǎng)絡(luò)初步成型，航運能力相當可觀�！稇�(zhàn)國策》記載，張儀曾言：“秦西有巴蜀，方船載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薄度A陽國志》也記載，秦將司馬錯“乘大船萬艘，浮江伐楚”，大規(guī)模船隊順江東下，徹底打破“蜀道阻絕、舟車不通”的傳統(tǒng)印象。

都江堰（向力民 攝，圖源：又見都江堰）

唐代陸續(xù)疏浚解玉溪、金水河，把人工河道與城內(nèi)水系貫通，水運網(wǎng)絡(luò)更加細密。萬里橋一帶更是“人逾萬戶，阛阓樓閣連屬”，成為重要碼頭，吳鹽、蜀麻等物資在此集散，水運之盛，遠超陸路。那些“蜀道崎嶇、關(guān)山阻隔”的慨嘆，在真實的水運圖景面前，早已不攻自破。

不只是水路，更是城市繁華路

水運暢通，直接催生了成都“揚一益二”的商貿(mào)地位。方志中關(guān)于水運商貿(mào)的記載，清晰勾勒出跨區(qū)域流通的完整格局。唐代《元和郡縣志》記載：“揚州與成都號為天下繁侈，故稱揚、益�！北藭r錦江之上，“滿載糧食的萬斛船掛帆啟航，短途商船日暮返港”，吳鹽入川、蜀錦出川，萬里橋成為吳蜀物資轉(zhuǎn)運的核心節(jié)點�！缎绿茣さ乩碇尽酚涊d，蜀錦經(jīng)水運遠銷長安、洛陽，成為皇室貢品。宋代《成都古今集記》所載“十二月市”，各類商品皆由水運匯聚城中，二月花市“陳列百卉，蔚為香國”，盡顯商貿(mào)繁華。

明清時期，水運進入鼎盛階段。清代、民國方志對成都水運記載頗豐，核心河道為府河、南河、文井江、毗河、沱江，九眼橋、萬里橋、元通、黃龍溪、五鳳溪、趙鎮(zhèn)、永興場等為重要碼頭。清代乾嘉至光緒為鼎盛期，碼頭商賈云集，船只往來不絕，下行運糧食、竹木、藥材，上行載食鹽、百貨，形成完善水運網(wǎng)絡(luò)�！袄煌甑募味ǜ�，填不滿的成都省”的民謠，道盡木材、鹽、糧油等大宗物資的航運盛況。清代竹枝詞“流水三橋作市廛”，更描繪出碼頭周邊貨棧林立、商賈輻輳的市井圖景，用實實在在的繁華，反駁“蜀地一隅，不通中土”的偏見。

船來船往間，藏著成都的包容

古代成都水運，不只是交通與商貿(mào)通道，更是文明交融的重要紐帶。方志與文人筆記里的鮮活記載，讓這份水運文脈穿越千年，依舊清晰可感。碼頭自古便是文人餞別、雅集的勝地。三國時費祎一句“萬里之路，始于此橋”，讓萬里橋成為千古送別地標。范成大在《吳船錄》中寫道，合江亭“從蜀至東吳，皆從此亭登舟”，這里既是水運要津，更是歷代文人迎送詩友的文化坐標。杜甫正是目睹錦江之上航船往來的盛景，才寫下“門泊東吳萬里船”的千古名句。

舊時的萬里橋及橋頭酒樓（侯瀟伊 繪，圖源：四川文旅廳）

成都市萬里橋新顏（成都市武侯區(qū)地方志辦公室供圖，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水運更推動著地域文化的碰撞與融合。左思《蜀都賦》中“機杼相和，貝錦斐成，濯色江波”的描繪，印證了吳楚絲綢技藝經(jīng)水運入川，與本地工藝相融，終讓蜀錦攀上技藝巔峰。明清時期，碼頭成為移民入川的重要節(jié)點，各地風俗、商業(yè)理念與本土文化在此交匯，塑造成都兼容并蓄的城市特質(zhì)，徹底打破“蜀道聲教不通”的固有偏見。

同時，歷代方志對河道疏浚、碼頭修繕的記載從未間斷。從唐代開鑿人工河貫通城內(nèi)外，到清代“疏浚御河以利舟楫”，成都人始終重視水系維護。及至民國，水運雖一度支撐抗戰(zhàn)軍糧轉(zhuǎn)運，但終因鐵路興起、河道淤塞逐漸衰落。相關(guān)方志亦載其航運管理、碼頭規(guī)模與河道治理，完整呈現(xiàn)成都水運興衰脈絡(luò)。

千年水運魂，賦能今日新成都

方志中的千年水運盛景，為當代成都留下珍貴鏡鑒，其生態(tài)智慧、開放基因與文脈意識，持續(xù)賦能城市發(fā)展。傳承都江堰“因勢利導”理念，以錦江、沱江治理筑牢“水潤天府”生態(tài)本底；延續(xù)“通江達�！备窬�，依托西部陸海新通道，織密立體交通網(wǎng)絡(luò)，打造內(nèi)陸開放高地；活化萬里橋、合江亭等水運遺產(chǎn)，打造錦江文旅線路，讓歷史文脈轉(zhuǎn)化為城市軟實力；秉承“城鄉(xiāng)互通”傳統(tǒng)，以交通紐帶推動要素流動，實現(xiàn)全域資源共享。

合江亭（蓬州閑士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今日成都，以現(xiàn)代化交通徹底破解“蜀道難”，從內(nèi)陸腹地邁向開放前沿。軌道交通運營里程超750公里，市域鐵路加速都市圈一體化。高速路網(wǎng)形成“3繞20射”骨架，新成昆、川青鐵路讓天塹變通途。雙機場年旅客吞吐量破9000萬人次，國際直飛航線83條，國際班列聯(lián)通境外127城，空鐵聯(lián)運無縫銜接。從軌道都市到全球通達，成都以交通先行，成為聯(lián)通雙循環(huán)的西部核心樞紐。

成都天府國際機場航拍（成都天府國際機場分公司 供圖，圖源：川觀新聞）

2024年8月25日，成都雙流國際機場，航班有序起飛（雷聲 攝，圖源：人民日報）

“蜀道難”只是古代蜀地交通的一面之詞。杜甫的詩句與地方志中的詳實記載，共同揭開了成都古代水運的繁華面紗。從李冰鑿江通舟到唐宋千帆競渡，從“揚一益二”的商貿(mào)鼎盛到文脈交融的城市品格，水運早已超越交通本身，成為塑造成都的核心力量。這份鐫刻在城市肌理中的水運基因，穿越千年，仍在為當代成都賦能。從古代“黃金水道”到現(xiàn)代立體交通樞紐，從“治水興城”到“公園城市”建設(shè)，成都始終在傳承中創(chuàng)新發(fā)展。

千年水運，一脈相承；萬里船影，照見未來。唯有深挖這份千年智慧，讓水運基因與當代發(fā)展深度融合，才能持續(xù)續(xù)寫“幸福成都”的新篇，讓新時代的“萬里船”駛向更遼闊的未來。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 欣（成都市地方志工作辦公室黨組成員、副主任）

配圖：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