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情勢所迫，也許是不得已，總之襲人嫁給蔣玉菡，一定不是出自她本心本意，而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選擇。

很多人說襲人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八十回后眼見賈府?dāng)÷浔怀�，她為了給自己留一條活路，趕緊讓家人把自己贖了出來，然后嫁給了蔣玉菡，躲過了賈府被抄家的災(zāi)難。

這完全就是沒有任何根據(jù)的臆斷和猜測，也是給襲人潑臟水，原文從沒有任何情節(jié)明確交代或暗示襲人是忘恩負義之人，反而是脂硯齋透露，襲人嫁給蔣玉菡之后，曾供養(yǎng)二寶夫婦。

因此，我們在分析襲人為何嫁給蔣玉菡之前，首先得搞清楚一件事，不管賈府是興是衰，襲人只是個丫鬟，她對自己的命運沒有自主權(quán)，尤其關(guān)于婚嫁這樣的終身大事，更由不得她做主。

襲人能嫁給蔣玉菡，至少透露了這樣幾條信息。

一個是她離開了賈府。這個應(yīng)該是過了明路的，也就是經(jīng)過王夫人點頭的，不然她是不可能出去的。不管是自己主動要走，還是王夫人安排，或者家人來贖，都不可能偷摸的離開。

一個是她沒有做成寶玉姨娘。如果她做了寶玉姨娘，她是不可能離開的，即便王夫人讓她走，她也不會，因為身份不一樣了。也就是說，她離開賈府時的身份，依然是個丫鬟。

我們且不說襲人為何嫁給蔣玉菡，只分析她為什么離開賈府？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賈府沒落了，到最后連主子們身邊的丫鬟都要裁掉，因為養(yǎng)不了那么多人了。

這一點，原文是有暗示的，在賈母生日前后，賈府已經(jīng)入不敷出了，賈璉都開始向鴛鴦接當(dāng)了，而王熙鳳面對宮里的太監(jiān)來打秋風(fēng)，也只能當(dāng)自己的金項圈支應(yīng)過去。

不僅如此，管家林之孝也曾私下向賈璉提過建議，要把家里大些的丫鬟都打發(fā)了，以此節(jié)省開支。這是原文第一次明確提到了賈府要裁人。后文還有一次。

抄檢大觀園之前，因為繡春囊事件，王夫人懷疑是王熙鳳，鳳姐除了自證清白之外，還向王夫人提了一個建議，就是借機清理下人，把家里大些的丫鬟，難纏的丫鬟都放出去，以此節(jié)省用度。

這是第二次明確提到了賈府要大量裁人了，而裁人的重災(zāi)區(qū)是大觀園里這些公子小姐身邊的丫鬟，因為他們的丫鬟實在是太多了。

別的不說，就說賈寶玉身邊的丫鬟，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一二十人。

有人該說了，襲人作為寶玉身邊的首席丫鬟，再怎么裁，也不可能把她裁掉啊。但是，當(dāng)賈府的主子們都過得很艱難的時候，也就別指望再養(yǎng)丫鬟了。

而且，襲人的離開，應(yīng)該不是主子趕走的，而是她看賈府一日不如一日，而自己也一直沒有與寶玉過明路，與其等著主子把話挑明，不如自己先一步主動辭職來得體面。

襲人這么做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她素來有爭榮夸耀之心，可現(xiàn)在的賈府大不如前，很多丫鬟都被裁掉了，與其被裁，不如自己主動走人。

而襲人在寶玉寶釵結(jié)婚后一直沒有過明路，也許正是因為賈府現(xiàn)狀已經(jīng)不允許她再像當(dāng)日香菱做薛蟠小妾那樣，明公正道地請客吃飯。

一個是正因襲人是首席丫鬟，所以她才更應(yīng)該帶頭離開，這樣一來，其他丫鬟見襲人這樣的人都走了，也就不會再要死要活的留下，這跟現(xiàn)在的公司裁人是一個道理。

如果大家都不愿意走，而賈府又不能來硬的，那就只有犧牲掉一個大家認為最不會被裁的，這個人一走，其他人也就不會再執(zhí)意不走。

所以，襲人離開時對寶玉說的那句“好歹留著麝月”，言下之意應(yīng)該是，雖然裁人，但別都趕走了，至少留下一個人服侍你。而如果要留下一個人，我寧可走，讓麝月留下。

我一直覺得，襲人這個人不僅忠誠，在關(guān)鍵時刻，也是有大局觀的。

這個時候，別說是賈寶玉，就是王夫人，面對賈府的現(xiàn)狀，想留襲人也很難。與其讓她在寶玉身邊做姨娘跟著吃苦受罪，不如就同意她出去，讓她找活路去吧。

所以，襲人的離開，是在賈府被抄家之前的迫不得已，當(dāng)時的情形，讓她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這樣的離開方式，對她來說，是體面的。而這時候，寶玉寶釵已經(jīng)結(jié)婚，賈府也早已是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既然主子們沒法走，那丫鬟們，不管是賈府養(yǎng)不起那么多人也好，或者是不想讓更多下人跟著抄家下獄也罷，總之，在賈府被抄家之前，很多丫鬟應(yīng)該都離開了，只有極個別丫鬟留了下來。

這也應(yīng)了紅樓夢曲《飛鳥各投林》里的最后一句話：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而既然曹公在前八十回里通過一條汗巾子埋下了襲人與蔣玉菡的緣分，而且襲人判詞還明確交代了，所以后文她離開賈府后，一定會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蔣玉菡，然后嫁給他為妻。

這還沒完，賈府被抄家后，寶玉寶釵總算被放了出來，但因為無家可歸，襲人和蔣玉菡便把兩人接到了自己家中供養(yǎng)，這既是脂硯齋透露的八十回后花襲人有始有終的故事。

雖然她最終也沒能做成寶玉姨娘，但是，襲人對寶玉是盡了主仆情分的，她從來都沒有忘恩負義，更沒有背叛寶玉，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做到了對舊主的有始有終。

作者：夕四少，本文為少讀紅樓原創(chuàng)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