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 谷

6年前，也是早春三月的一天，天氣已透著些許暖意。

鄧蘇生坐著輪椅，從北京輾轉(zhuǎn)來到贛州找我。陽光下，輪椅的金屬輪圈轉(zhuǎn)動著，折射出刺目的光。

這位老人遠行至此，只為一個心愿。

其時，他的殘疾已相當嚴重，多年來幾乎不再遠行。這一次來找我，也是在病榻上反復思量后作出的決定。80多歲的他，因一次摔倒骨折住院半年，其間，他忽感生命如風中之燭，已無暇再等待。

鄧蘇生說，此行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的“八個父母”。后來，他鄭重其事地寫下一份“授權(quán)委托書”，請我替他記錄“八個父母”的故事。

“再不搶救，就來不及了。我爸爸媽媽的一些故事，會永遠消失。”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那我就對不起他們，對不起黨，也對不起自己?！蹦且豢?，我忽然明白，要“搶救”的，不只是記憶，更是沉甸甸的歲月，是一段歷史的溫度。

鄧蘇生的“爸爸媽媽”，是黨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他與這八位父母之間的故事，不僅離奇，而且近乎獨一無二?，F(xiàn)在，這個真實的人物，就坐在我面前的輪椅上。他的故事埋在歲月深處，等待拂去塵埃。

時光回到上世紀30年代。長征前夕，林伯渠、范樂春把剛出生14天的兒子，與戰(zhàn)友鄧子恢出生僅3天的兒子，一同寄養(yǎng)在江西會昌縣城的堂兄范美宏、堂嫂郭發(fā)仔家。郭發(fā)仔沒有生育，也沒有奶水，可她收下了兩個紅軍娃。每天，她一邊賣米果，一邊推著兩個孩子討奶。兩個孩子喝著百家奶成長。

不久，國民黨軍占領會昌，白色恐怖彌漫。告發(fā)紅軍可獲賞金，那意味著，城中每一個人都可能因揭發(fā)而得利?？沙汕先f人都選擇了沉默。他們共同守住一個秘密——兩個紅軍娃。

為分散風險，兩個孩子被分別安置。一個留在郭發(fā)仔身邊，另一個被一位乳娘帶往鄉(xiāng)村。那乳娘也是紅軍的妻子，丈夫犧牲后又嫁一名排工。誰知排工染上賭博惡習，一次賭輸竟偷偷將孩子賣掉。此后孩子幾次被轉(zhuǎn)賣，流落到洛口鄉(xiāng)農(nóng)戶賴肇枝、李滿姑家，被他們收養(yǎng)。

新中國成立之初，第四野戰(zhàn)軍第二政委鄧子恢致信贛南軍管會，請求幫助尋找15年前寄養(yǎng)的兩個孩子。一周后，人們輾轉(zhuǎn)山鄉(xiāng)，終于在洛口鄉(xiāng)找到因小兒麻痹癥致殘10年的賴平亞。

殘疾的賴平亞，正是如今坐在輪椅上的鄧蘇生。

10多年后再見，郭發(fā)仔遠遠看鄧蘇生走來，心頭猛地一震。他行走的姿勢異常艱難——左掌撐住左膝，右臂用力向側(cè)方一劃，借著那股力道，整個人向前躍出一步。一步，一躍，仿佛在與命運較勁。

郭發(fā)仔心如刀絞。鄧蘇生原本是堂妹范樂春的親生骨肉，自己竟在無意間將他錯送他人。

這個一生以賣米果為生的米果娭，做出了一個荒謬的決定——把那個沒有殘疾的孩子還給堂妹。一念之間，再次改變了兩個孩子的命運軌跡。

兩個紅軍娃終于被找回，卻陰差陽錯地“掉了包”。

鄧蘇生在鄧子恢、陳蘭身邊生活了4年。后來被多位老紅軍認出端倪，才被甄別。于是，兩個孩子各回各家，各自多了一個家，多了兩位爸爸媽媽。

兩位共和國的元勛對著兩個少年語重心長地說，你們是誰家的娃娃都一樣。住林家，住鄧家，都一樣。今后姓什么，改不改名，由你們自己決定。叫爸爸，叫伯伯，我們都愿意。但有一條要講清楚——生你們的是父母，養(yǎng)你們的是蘇區(qū)的養(yǎng)父母，是蘇區(qū)人民。15年的養(yǎng)育之恩，你們要終生報答。

這不是簡單的家事交代，而是一堂關(guān)于血緣、恩義與人民的課。這些話像一粒種子，深深扎進二人心里。此后的人生，皆以此為準繩。

兩個在苦難中長大的紅軍娃，都以優(yōu)異成績畢業(yè)于北京的名校。他們沒有被苦難壓垮，反而在苦難中成才。

畢業(yè)于北京師范大學的鄧瑞生，本可在首都安穩(wěn)地工作，卻在父親支持下南遷至湖南湘潭的一家企業(yè)，作為一名普通工程師工作到退休。不是一陣子的支援，而是一輩子的堅守。他常年給會昌孤老的養(yǎng)母寄去生活費。養(yǎng)育之恩從未因身份改變而減輕半分。

鄧蘇生從北京政法學院畢業(yè)后，本也可留在首都，卻在父母支持下主動申請回贛南工作，在法院基層科室一干30年。他與鄉(xiāng)村人民公社社員劉發(fā)妹成婚。妻子和女兒都在一家小企業(yè)做工人。他把那句“15年的養(yǎng)育之恩，你們要終生報答”一筆一畫寫進了自己的人生，數(shù)十年贍養(yǎng)鄉(xiāng)村的爸爸媽媽，為他們養(yǎng)老送終。

北京—贛州—會昌，我們立刻開始搶救式采訪，腳步一直沒有停歇。

鄧蘇生用3年多時間，把“八個父母”的故事講述了一遍又一遍。病痛煎熬中，又反復修改《兩個紅軍娃和他們的乳娘》初稿。

前年底，91歲的他打來一個電話：“八個父母”與我的故事講完了，我安心了。幾天后，隔著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的玻璃，他微笑著向我擺了擺手表示感謝。我也擺了擺手，向他表示感謝。那是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

“八個父母”，是鄧蘇生一生獨特的苦難和財富，也是他一生難以放下卻終于放下的心結(jié)。

當年喝百家奶長大的孩子，一直沒有忘記這片紅色土地和土地上人民的恩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18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