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畫|馬桶哥

大約二十年前，細毛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出來混社會了。

他不喜歡讀書，喜歡玩，他叔伯老兄就帶著他到處玩。他老兄叫三毛，是長沙某個名聲哥的徒弟。三毛帶著細毛認識了很多名聲哥。

其中有一個人，叫賓躍進，外號賓光腦殼、賓草。賓躍進這個名字百度都可以搜到，因為他就是1999年水晶宮槍殺案的受害人。

賓躍進平時很惡，三毛、細毛經(jīng)常跟他一起在燕山街吃宵夜，夜宵攤老板一看到他們來就一腦殼的包。因為賓躍進會把其他桌的顧客都趕走，但他又不出錢包場。

每次賓躍進把眼睛一瞪，就冇人攔得住他。

三毛也是個狠角色，從小冇爺娘，天不怕地不怕。江湖上傳言那年黑山矮子用槍把賴皮砣打傷，其實是三毛開的槍。

那一天，三毛開車帶著細毛出去，到了某市場門口，幾十米遠的地方，站著上百號人，都拿著家伙。三毛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小聲對細毛講“你莫下車啊”。接著細毛就看見三毛把車子后備箱打開，拿出一把雷鳴登，不慌不忙把子彈上滿，然后轉(zhuǎn)身就砰砰砰幾槍，那上百號人瞬間跑得一個都不剩了。

名聲哥賴皮砣就是這樣冤里冤枉被打傷了腳。

三毛經(jīng)過這件事后在江湖上有了名聲。之后他出去躲了幾年才回來。

三毛經(jīng)常帶細毛去水晶宮玩。水晶宮是長沙1990年代末期最火爆的一個酒吧，當年不是誰都可以去玩，經(jīng)常去的那些人，都是些調(diào)皮下家，不是在道上混的，就是在道上有硬扎關(guān)系的。

亂到什么程度呢？據(jù)細毛講，當時在里面看到漂亮妹子可以直接上去脫她衣服，還有些人直接就在角落彎里搞空頭路。用現(xiàn)在的話講，叫“冇一點節(jié)操”。

所以也經(jīng)常打架斗毆。

被三毛打傷了腳的賴皮砣在水晶宮就搞過一回路。

他先是在水晶宮吃了虧，當時的保安全是東北人，他被保安打了。后來他帶了一百多人圍住水晶宮，然后水晶宮老板賠了些錢給他。

那次水晶宮老板沒有叫警察來。細毛說，那個時候社會上的事警察不得管。大家心里都清楚，這就是來搞錢的，給點錢把他們打發(fā)走就行了。

賓躍進跟賴皮砣一樣，也是先被水晶宮的保安打了一頓，之后來尋仇。但兩人的結(jié)果卻完全不一樣，賓躍進是當場死在水晶宮門口。

1999年12月12日晚上10點來鐘，細毛跟三毛來到水晶宮門口，正好碰到賓躍進，互相打了個招呼。然后他們就看見賓躍進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槍，指著水晶宮門口，大喊道：“你們箇些雜種，跟我出來啰！”

那個年代，打架很少動槍，連三角刮刀都不常用——上到三角刮刀這個程度，基本就是非死即傷了。一般都是用棍子，或者三角鐵，尤其后者效果比較好，打在人身上，最多綻開一條淺淺的口子，縫針比較好鋒。

賓躍進把槍掏出來了，那么就意味著，今天他要把事情搞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幾分鐘過去了，沒有動靜。

街上霓虹閃爍，里面歌舞升平。

不少準備進水晶宮玩的年輕人，不敢進了，遠遠地看著。慢慢人越圍越多。

有幾個認識賓躍進的人在一旁勸說他不要搞，會出命案，可賓躍進是個爆脾氣，一旦發(fā)飆，就像一匹發(fā)了狂的野馬。

突然，從水晶宮里沖出七八個人，端著好幾把獵槍，把賓躍進團團圍住。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細毛的講述與新聞報道略有出入。細毛說，那幾個人出來直接就開了好幾槍，把賓躍進打死了。其中一個是河西的名聲哥，叫劉德良，外號良草。賓躍進頭上、身上都中了槍。之前，另一位名聲哥也跟我講過，賓草是被槍打死的。

但《長沙晚報》一篇報道的說法是：“米成利等人持獵槍將其團團圍住，劉德良持匕首沖上前，朝賓的背部、腿部等處猛刺12刀，將其殺死。”

不糾纏細節(jié)了。反正賓躍進死了。

細毛說，賓草死得最不值了，為了一個妹子。關(guān)于此事，《長沙晚報》是這樣解釋的：長沙市無業(yè)人員賓躍進與其女友黃某某為分手之事發(fā)生爭執(zhí)，賓動手打了黃。黃將此事告訴了在“水晶宮”娛樂城任副總經(jīng)理的哥哥劉XX，劉XX又將賓躍進將于當晚到水晶宮鬧事的消息告訴了娛樂城總經(jīng)理劉X（已判刑）……

事發(fā)后，水晶宮老板劉X、兇手劉德良及相關(guān)涉案人員都跑路了。2001年，他們被抓捕歸案。2002年，殺人犯劉德良和米成利被槍斃。

這個案件直接導(dǎo)致了水晶宮的關(guān)門。

細毛說賓躍進為了一個妹子，不值得。但他自己之后沒多久就因為一個妹子進了監(jiān)獄。具體原因他沒講，他只是告訴我，他打了湖南臺的一個當時名氣還不大的主持人。當時是在某個酒店的酒吧里面，七八個人圍著那個主持人拳打腳踢，最后還把他從躍層上直接丟了下來。

事發(fā)后，對方找了社會上的人，準備報仇，細毛也找了個大師傅去了難，把這個事情基本擺平了。但對方去醫(yī)院驗了個輕傷，最后還是判了細毛一年半。

細毛被關(guān)進了長橋勞教所，道上黑話喊“橋河里”。他一進去就發(fā)現(xiàn)正巧跟名聲哥牛六關(guān)在一起。牛六在里面地位很高，睡頭鋪。

因為以前都認得，牛六就很關(guān)照他，還收他作弟子。

在牢里，牛六經(jīng)常語重心長地跟細毛聊天。

牛六說，你出去以后頭一件事就是把手臂上和身上的紋身洗掉。

牛六說，你不適合干這個，出去后找個正經(jīng)工作，賺點子錢，好生過日子。

牛六說，我以后碰見你老兄我要罵死他，年紀輕輕，大好前途，帶噠你出來混么子鬼啰，箇是害噠你曉得啵。

牛六還說，我們當年是因為吃不飽飯才出來混，哪個不想找份工作，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一年半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

細毛終于想通了，準備出獄后重新做人，不再參與社會上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他回想之前的日子，覺得自己太幼稚，不懂事。

有一回，他帶一幫人跑到一個建筑工地搶了筆業(yè)務(wù)，轉(zhuǎn)手包給別個，輕輕松松賺了80萬，但他馬上去賭場，一晚上就全部輸光。

錢來得太容易，去得也就容易。

出獄前，牛六對細毛講，你以后絕對不要跟別個講是我的徒弟。

牛六是個好人呢，也不惡。細毛說。

細毛出獄后直到今天再沒跟牛六聯(lián)系過。

出獄后沒多久，正趕上村里拆遷，細毛搞了幾套回遷房，之后又弄了個市場，現(xiàn)在月收入幾萬，輕輕松松。

那種打打殺殺的時代一去不復(fù)返了。

細毛現(xiàn)在行事比較低調(diào)，開的是很便宜的車，穿的也不是什么國際品牌，抽的煙跟大部分長沙滿哥一樣，是黃殼子芙蓉王——既不丟面子，也不會顯得囂張。

附近有幾個老名聲哥，仍然跟細毛有來往。他們以前確實是賺了不少錢，但手下一幫兄弟天天要吃喝，還要泡吧，一瓶洋酒幾百塊，天天搞，也不秀氣。名聲越大的，開銷也就越大。而他們當時又沒有固定的產(chǎn)業(yè)，只是靠接單過活，所以到現(xiàn)在，混得都一般。

不曉得是坐牢坐怕了還是怎么的，他們現(xiàn)在變得謹小慎微，只是在一路吃酒的時候，還會滿面紅光地談起以前的崢嶸歲月——老子當年怕過誰？

作者——馬桶哥

原《晨報周刊》首席記者，現(xiàn)任文和友集團文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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