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劇常青樹 梨園不老松

——走進武忠的藝術(shù)人生

蘇宏偉

提起武忠，我想在晉劇界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從藝70多年來，他塑造了徐策、關(guān)羽、白茂林、劉鎖等許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受到專家學者及廣大戲迷朋友的喜愛。今天，我們一起走近武忠，聊聊這位“常青樹”的藝術(shù)人生。

晉劇表演藝術(shù)家武忠

小荷才露尖尖角

1940年農(nóng)歷四月初九，武忠出生在山西省文水縣楊樂堡村一個貧困的農(nóng)民家庭，一家人以務(wù)農(nóng)為生。幼年的武忠在上學時喜歡唱歌，每當學校搞文藝活動，他稚嫩的嗓音經(jīng)常會唱起《二呀么二郎山》。慢慢地，父母也發(fā)現(xiàn)武忠愛唱，嗓子也好，于是就萌生一個想法，讓武忠去學戲，這是一個改變一家人生活境遇的機會。

1954年初，武忠的父母收到消息，戲曲教育家張寶魁的人民劇團開辦了學員訓練班，于是武忠的父親和舅舅帶著小武忠去考試。這個時候武忠還沒有接觸過戲曲，也不會唱晉劇。舅舅就教了他一句《二進宮》中老楊波的唱腔，“徐千歲進宮休要忙”。見到張寶魁老師后，憑著這句唱腔和好嗓子，武忠順利通過考試，開始接受三個月的考察，主要是訓練基本功。該團主要須生演員是晉劇名伶張美琴老師，耳濡目染，武忠的唱腔學的也是張美琴老師。三個月期間，武忠學會了《打金枝》《斬黃袍》《走雪山》等劇目，匯報時演出《走雪山》，滿腔滿調(diào)張美琴老師的唱腔，贏得了在場觀眾的連連稱贊。從此，武忠獲得了“小張美琴”之美譽，也成為了訓練班的正式成員。

勤學苦練辟新徑

1955年，武忠所在的人民劇團訓練班和丁果仙老師的新新劇團訓練班合并成立了太原市戲劇訓練班，1957年6月訓練班改建為太原市戲劇學校，丁果仙大師任首任校長。出于對武忠的喜愛，百忙之中，丁老師把自己的拿手劇目《賣畫劈門》傳授給了武忠，武忠也是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了丁派藝術(shù)的魅力。

還是在1957年，天津市河北梆子劇團來太原巡回演出，武忠等四個同學被派去跟河北梆子名家王玉磬老師學習河北梆子《殺廟》。劇團走到哪里他們跟到哪里，最終學會了這出戲，并把它移植到晉劇中。1958年，京劇大師梅蘭芳、周信芳來太原交流演出，武忠為二位大師演出了新學的《殺廟》，受到大師的鼓勵。

1958年10月，川劇大師陽友鶴、曾榮華受邀來太原為戲劇學校的同學們傳授《芙蓉花仙》。武忠在劇里飾演小生陳秋林，這是他第一次演小生。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青年小生扮相，為他日后演出打下了堅實基礎(chǔ)，拓寬了戲路。

晉劇《芙蓉花仙》中武忠飾演陳秋林，田桂蘭飾演芙蓉花仙

1959年春，正值藝術(shù)生涯的上升期，武忠突遇嚴峻挑戰(zhàn)——嗓音機能受損，舞臺生涯面臨中斷危機。這個意外或源于長期超負荷演出，抑或青年演員對聲帶保護認知不足。面對“失聲”困擾，武忠以骨子里的倔強潛心鉆研，系統(tǒng)梳理早年所學的河北梆子、川劇、上黨梆子、北路梆子以及祁太秧歌，試圖融匯多元聲腔精華，為晉劇須生唱法開辟新徑。

1960年5月，戲校的同學們該畢業(yè)了，市領(lǐng)導為他們策劃了主題為“負笈遠游，滿載而歸”的畢業(yè)演出，他們將遠赴四川進行巡演。領(lǐng)導同情武忠的遭遇，讓他也報一個戲。武忠想起了曾經(jīng)看過周信芳大師及閆逢春大師的《薛剛反唐》，印象非常深刻，于是決定把這個戲排出來。時間緊張，沒辦法出去學習，同學們只能自排自演。短短七天時間，他們琢磨出了晉劇版的《薛剛反唐》，演出后廣受好評。在外遠游一年零一個月，再次返回太原已經(jīng)是1961年6月了。“七一”建黨節(jié)，他們?yōu)樘膽蛎杂^眾匯報了一年外出學習的成果，上演了《文成公主》《龍骨扇》《楊門女將》《薛剛反唐》《打金枝》等劇目，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1961年6月，太原市戲劇學校組織學生參觀毛澤東故居

1961年8月25日，對武忠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這一天，他正式拜入丁果仙老師的門下，成為丁派弟子。丁老師教導武忠，一定要“先做人，再演戲”，這也成為武忠以后人生的準則。

1961年12月15日，武忠從太原市戲劇學校畢業(yè)，戲校以畢業(yè)的這批學生為主成立了實驗劇團，武忠也成為實驗團的一員。1962年4月份，武忠和其他幾個同學被派去晉南學習，跟燕玉平老師學習《出棠邑》，這次學習經(jīng)歷使武忠成熟了很多。

1962年秋日，還有段趣聞。實驗團在尖草坪北文化宮演出《薛剛反唐》，散戲后同事打趣問武忠是否疲憊，他笑言不累，還能穿著靴子跑回實驗團。眾人紛紛起哄，不信他能做到。武忠稍作洗漱，便從劇場起步，一路跑著圓場，直奔桃園一巷的劇團宿舍。同事們則騎著自行車緊隨其后“監(jiān)督”。最終，武忠足蹬戲靴，臂拉山膀，一刻未停地跑回了宿舍。此事很快在文藝界傳為美談，大家無不贊嘆武忠技藝精湛，竟能穿著靴子跑完十幾里路。此后，武忠也常以此事告誡弟子，激勵他們勤學不輟。

1961年8月，丁果仙與眾弟子

互幫互學覓知音

1963年3月，武忠和同為丁果仙弟子的閻惠貞喜結(jié)連理。當時領(lǐng)導提倡找對象要找同行，有共同語言，更有助于藝術(shù)提高。閻惠貞是1959年5月從太原市晉劇一分團調(diào)入戲校的。她比武忠文化程度高，當學員時就曾給丁大師講劇本，念劇詞。他們互生愛慕，走到了一起。在藝術(shù)上他們互幫互學，攜手并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促進了彼此戲曲水平的提高。他們的婚禮很簡單，只是在戲校的食堂辦了一桌，但又很不簡單，除了雙方家長各一人外，時任分管文化的太原市副市長劉舒?zhèn)b、市文化局局長張煥、太原市戲劇院院長程勉齋、太原市實驗晉劇團團長郭德玉、太原市實驗晉劇團賈英（曾任太原市戲劇學校教導處副主任，后隨團工作）以及恩師丁果仙都參加了婚禮。在婚宴上，領(lǐng)導們的話題都是怎么提高實驗團的藝術(shù)水平，怎么培養(yǎng)人才。領(lǐng)導們對新人的祝賀詞是：武忠和閻惠貞是黨培養(yǎng)起來的一對師生，希望你們以后在藝術(shù)道路上互敬互愛，互幫互學，藝術(shù)更上一層樓。

1966年，武忠、閻惠貞夫婦合影

新戲頻出藝更精

1977年5月，實驗團著手排演現(xiàn)代戲《劉胡蘭》，武忠飾演老貧農(nóng)劉鎖一角。盡管素來不擅針線，但他仍親自操刀為劉鎖設(shè)計服裝——包括破襖、破褲、破鞋襪，皆由武忠一針一線親手縫制而成。妻子提出幫忙，被武忠婉拒了。理由在于，劉鎖妻子去世，男人不會針線，針腳粗大反而更貼近角色設(shè)定。完成全部準備工作后，武忠想檢驗一下成果，于是，身著自己設(shè)計的服裝，在一個清晨從容躺在了本來熟識的同事家門口。晨曦初現(xiàn)，同事啟門而出，反復辨認卻始終未能認出，以為門口躺了一個乞丐。那一刻，武忠覺得這個角色成功了。1977年5月23日，《劉胡蘭》正式公演，是對“5·23講話”的獻禮。

現(xiàn)代戲《劉胡蘭》中武忠飾演劉鎖

1977年11月，古裝戲恢復，實驗團排演的第一個戲就是《逼上梁山》，武忠有幸飾演主角林沖。或許是觀眾久違了傳統(tǒng)戲曲的魅力，該劇在長風劇場連續(xù)上演三十多天，反響熱烈，轟動一時。

古裝戲《逼上梁山》中武忠飾演林沖

1981年12月，實驗團在北京演出完后順道去天津演出，武忠有幸觀看了京劇名家厲慧良先生的《長坂坡》《漢津口》?！稘h津口》中關(guān)羽的表演深深吸引了武忠的目光。第二天，團里安排武忠給厲慧良送去演出門票，邀請他觀看實驗團演出的《薛剛反唐》。晚上，厲慧良果然如約而至，不僅觀看了演出，還在結(jié)束后上臺給予了指點。巧合的是，武忠之前學《殺廟》的王玉磬老師也前來觀看演出，并向厲慧良介紹了武忠，這讓武忠和厲慧良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許多。在天津演出期間，厲慧良幾乎每天都會來看實驗團的演出。熟悉了之后，武忠鼓起勇氣向厲慧良表達了想學習老爺戲《古城會》的愿望，沒想到厲慧良欣然應允。于是，在演出間隙，厲慧良進行了手把手的傳授。回到山西后，武忠也得到了李鐵英老師的悉心指導。半年之后，實驗團成功地將《古城會》搬上了舞臺。在晉劇的舞臺上，紅生戲已經(jīng)許久未曾上演?！豆懦菚返某晒团牛呱钸h的意義，讓關(guān)公這一經(jīng)典形象重新回到了觀眾視野，引發(fā)了巨大的轟動，并在1982年山西省中青年調(diào)演評比演出中獲得了一等獎。這不僅是對晉劇傳統(tǒng)藝術(shù)的一次重要傳承，更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此后，武忠又在《群英會》等劇目中繼續(xù)扮演關(guān)羽，使得晉劇的“老爺戲”逐漸豐富起來。更重要的是，隨著老爺戲的復興，晉劇舞臺上“陰盛陽衰”的局面得到了扭轉(zhuǎn)，須生男演員的地位顯著提升，開始成為舞臺的中堅力量。

晉劇《古城會》中武忠飾演關(guān)公

1984年，京劇界的傳奇人物——李萬春、袁世海與厲慧良等名家應邀蒞臨太原開展講學活動。一抵達太原火車站，李萬春先生就向時任團長楊秋實表達了收武忠為徒的意愿。這次講學活動圓滿落幕的時候，在劇團禮堂內(nèi)隆重舉行了拜師儀式。李萬春先生正式收下了武忠、苗秀茂、胡潤保與薛春盛四位弟子，袁世海先生也欣然收下了薛維藝、代占壽與張家盛三位新徒。

收徒傳藝育桃李

上世紀90年代以來，武忠的藝術(shù)生涯中迎來了一批又一批熱愛晉劇、尊敬師長的年輕后輩。他們對武忠的藝術(shù)追求和舞臺表現(xiàn)給予了極大的認可，并紛紛選擇拜入門下，成為武忠的弟子。2009年4月12日，兒女們?yōu)槲渲液屠习殚惢葚懪e辦了舞臺生涯50年慶典。慶典上，武忠的十幾位弟子齊聚一堂，在臺上齊刷刷地跪下，一聲聲“師父”的呼喚，飽含著敬意與深情，也賺足了臺下觀眾的眼淚。直到2025年9月，武忠又新收一位弟子。他常與弟子們一起演出“雙跑城”“三跑城”“四跑城”，最多時候數(shù)十人一起跑，這也成為廣大觀眾最喜愛的劇目之一。

武忠和眾弟子演“跑城”劇照

傳承重任勇承擔

武忠老師悉心指導弟子——優(yōu)秀晉劇老生演員、“杏花獎”獲得者王晉文

晉劇的生命力源于民間沃土，觀眾的熱愛是演員前行的根本動力。退休之后，武忠將大量精力傾注于培養(yǎng)與扶持專業(yè)及業(yè)余的晉劇愛好者，視之為人生的重要使命。在眾人齊心協(xié)力下，“飲馬河梨園文化廣場”應運而生，原本默默無聞的小公園蝶變?yōu)槿珖睦鎴@文化中心，成為晉劇愛好者與票友們切磋技藝、交流學習的熱土。2006年，文化部正式授予其“全國特色文化廣場”的榮譽稱號。2010年，武忠被授予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晉劇代表性傳承人，傳承的責任更重了。他在飲馬河堅守了將近二十年，只要有活動，他必然出現(xiàn)在活動現(xiàn)場，與觀眾演出，跟戲迷交流，和演員探索，孜孜不倦，日復一日，把戲曲傳承做到了極致。

武忠老師悉心指導弟子——優(yōu)秀晉劇老生演員、“杏花獎”獲得者郝文龍

2025年9月，武忠在飲馬河公園藝術(shù)交流

如今的武忠已經(jīng)86歲高齡，回首這漫長而豐富的戲曲人生，內(nèi)心的感慨如汾河之水奔流不息。這一輩子，他只愛戲，也只鉆研戲。這份愛，從未因歲月的流逝而凋零，反而如陳年老酒，愈釀愈醇。晉劇傳承的大旗，武忠還會一直扛下去。86歲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著名晉劇表演藝術(shù)家武忠演出后與時任太原市晉劇藝術(shù)研究院院長、現(xiàn)省文聯(lián)副主席王小東合影

(文章轉(zhuǎn)載自《火花》雜志2026年3期）

來源：山西省藝術(shù)創(chuàng)作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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