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年初，蒙特利爾的雪還沒有化，街邊的路燈一到傍晚就被白霧籠著，冷得很徹骨。那天傍晚，蔣孝勇從醫(yī)院出來，上車前停了一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本已經(jīng)翻得起了毛邊的《論語》小冊子。醫(yī)生的話在耳邊回蕩：“可能不是好東西，要有心理準備?！彼麤]有多說什么，只是輕聲對身邊人提了一句：“準備一下，得回一趟大陸，回溪口看看。”

這一句話，等了幾十年。

一、從日月潭書聲，到軍校意外

往前推近半個世紀，1948年10月27日，上海一家醫(yī)院里，一個孩子在戰(zhàn)事緊張的背景下呱呱墜地，他就是蔣經(jīng)國的第三個兒子、蔣介石最小的孫子——蔣孝勇。家族局勢那時已顯吃緊，但在蔣介石的生活里，這個小孫子卻像一枚難得的“開心果”，讓老人心里多了幾分柔軟。

少年時的蔣孝勇，非常懂得在長輩面前收斂鋒芒，安靜聽話。和兩位哥哥相比，他不那么鋒芒畢露，卻更得祖父歡心。蔣介石對這個孫子，既有疼愛，也有寄托。有意思的是，他沒有只把孫子交給教員，而是抽空親自教書。

到了蔣孝勇小學高年級，大概十二三歲的時候，他常隨祖父前往日月潭行館。外面山水清冷，屋里卻是另外一番景象：老人坐在書桌后，一句一句念四書中的句子，要孫子先背，再解釋意思。用蔣孝勇后來回憶的話說，那是“單獨教”的課，不許分心，不許敷衍。

蔣介石心里很清楚，蔣家的后人如果不把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扎牢，別的培養(yǎng)都不算根本。所以，除了他自己偶爾親授，還特地在蔣孝勇十三歲那年，把身邊的中文秘書秦孝儀請來，專門教《論語》。秦孝儀是浙江人，鄉(xiāng)音極重，課堂上經(jīng)常提“孔子的門弟子”，可那“門”字一出口就成了“名”。

小蔣聽了半天，心里犯嘀咕：“怎么老是講孔子這些有名的弟子？”他又不敢打岔提問，只能照本宣科記筆記：“孔子對這些‘名’弟子說了什么，這些‘名’弟子做了些什么。”直到課程要結(jié)束了，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師說的是“門弟子”，不是“有名的弟子”。這件小插曲，他后來提起時自己也覺得好笑。

到了1964年，十六歲的蔣孝勇初中畢業(yè)，被安排進入師大附中讀高中。這所學校在當時被視作不錯的升學跳板。但他才聽了一節(jié)那種講“大道理”的課，回家就鬧情緒，和父親蔣經(jīng)國說，這學校他不想念了，要改去軍校。他的理由并不復雜：不愿在課堂里聽官樣文章，更想要干脆利落的軍營生活。

蔣經(jīng)國明白父親的心思，也清楚蔣家的政治命運已經(jīng)系在軍隊上，于是順水推舟，很快就幫他安排進入“陸軍軍官學校預備班”。消息傳到溪口的老蔣那里，老人很高興。原本他希望三個孫子將來都往軍中發(fā)展，但前兩個都沒把軍校念完，小孫子主動要求去，當然樂見其成。

軍校生活對蔣孝勇來說，起初并不難適應。訓練刻苦，節(jié)奏緊湊，他性子里那股不顯山不露水的韌勁，反倒被逼出來了。預備班畢業(yè)后，他順利成為陸軍官校正期生，似乎一條軍旅之路已經(jīng)鋪開。然而，夜訓中的一場意外徹底改了方向。

那天夜里訓練，氣溫不低，地上又濕又滑。部隊進行野外科目，他為了搶時間，冒險翻越一條溝埂，結(jié)果一腳踏空，重重扭傷了腳踝。軍醫(yī)處理后情況不見好轉(zhuǎn)，蔣經(jīng)國只好請了一位對足踝手術(shù)經(jīng)驗豐富的美軍醫(yī)生動刀。手術(shù)做得不算失敗，卻也談不上理想，蔣孝勇一段時間里連正常行走都成問題。后來又做了第二次手術(shù)，腳傷才慢慢好轉(zhuǎn)。

在這段漫長恢復期里，蔣介石給這個孫子寫了一封頗為沉重的慰問信，大意是：如果足疾久治不愈，不能成為一個健全軍人，那將會是他“半生以來最大的憂慮”之一。他一面安慰，一面又勸孫子不要逞強“充好漢”，要把治療放在首位。

幾個月后，腳傷終于有所緩解，但軍校那邊課程已經(jīng)落下太多，再繼續(xù)追趕難度很大。權(quán)衡之下，蔣孝勇在三年級時轉(zhuǎn)入臺灣大學政治系。軍旅之路在這樣一個節(jié)點上戛然而止，轉(zhuǎn)成了課堂里的理論與紙上的政略。

二、從商界“勇哥”，到遠走加拿大

1972年，二十四歲的蔣孝勇從臺大政治系畢業(yè)，緊接著，個人生活也迎來了重要變動。第二年，他與相戀多年的方智怡結(jié)婚，婚后住在陽明山。成家之后，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再現(xiàn)實不過的路：干什么謀生，向哪條路走。

蔣經(jīng)國當然希望這個小兒子能進入體制，將來既能幫忙分擔，又可以延續(xù)家族在政治上的影響。但蔣孝勇心里盤算的，卻是另外一套。他對政治的興趣遠遠不如經(jīng)商，他想在市場里闖一闖，做一家之主，而不是掛著職務坐在公家機關(guān)里。

當他把這個想法吞吞吐吐地講出來時，父子之間第一次產(chǎn)生了比較嚴重的對峙。蔣經(jīng)國問：“為什么想從商？若是從商，當初上臺大念政治豈不是白費？”語氣里帶著責備，也帶著不理解。這種直接的質(zhì)問，令蔣孝勇不好再辯，家里氣氛一度變得很僵。

之后相當一段時間，他很少主動走上樓去父親房間，連每天例行的問安也縮減了。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桌椅碰撞、物品摔落的聲音，又退了回去。一個是權(quán)力中樞的人，一個是想遠離政治漩渦的兒子，誰都不肯先讓一步。

僵持拖了很久，蔣經(jīng)國終究還是松口。為了折中，他請與蔣家關(guān)系極深的俞國華出面當說客，說服蔣孝勇不要跑到完全民營的市場中打拼，而是先從黨營企業(yè)做起。在這樣的安排下，蔣孝勇進入中興電工，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商界生涯。

中興電工當時每年營業(yè)額大約六億多新臺幣，在島內(nèi)也算有規(guī)模。但隨著他介入管理和業(yè)務拓展，公司的營收逐年上升，到后來每年盈余就有六億多。這種增長，固然離不開整體市場環(huán)境，也離不開他在商場上那種謹慎卻敢于決斷的性格。不滿三十歲，他就坐上了中興電工總經(jīng)理的位子，在各類工商界場合被叫作“勇哥”。

這時的蔣孝勇，一邊在商界打拼，一邊又不離開蔣經(jīng)國身邊。八十年代以后，蔣經(jīng)國健康每況愈下，對這個小兒子的依賴日漸加深。無論是家庭生活上的照料，還是某些層級較高的事務傳達，都常常由蔣孝勇來負責。

身邊人回憶，蔣經(jīng)國安排事情很分得清楚：普通交代與一般政務，有專人如王家驊轉(zhuǎn)達；而交代蔣孝勇辦的，多是私人性質(zhì)或敏感度更高的事件。這種差別，也說明父親對他不僅是親情上的信任，更是分寸上的倚重。

機會，其實不是沒有。八十年代初，臺灣局勢開始松動，蔣經(jīng)國曾有意無意地對蔣孝勇說過：“孝勇啊，你已經(jīng)很成熟了，你以后要做什么，我隨便你；但我又勸你一件事，政治是一條很辛苦的路?！边@話既像提醒，又像試探。

蔣孝勇的回應反而干脆：“報告父親，我這輩子，您可以放心。別的事情都會去做，就是兩件事不做——不干公務員，不做黨工。”這句話，等于把通往權(quán)力核心的路直接掐斷。他很明白，這條路一旦踏進，就再難全身而退。

1988年，蔣經(jīng)國病逝，圍繞他的政治時代畫上句號。對于長期以父親為中心安排人生的蔣孝勇來說，這一變故不僅是親人的離去，更意味著生活軸心的徹底轉(zhuǎn)移。沒有了那個既是父親又像“上司”的人，他需要重新擺放自己的人生位置。

起先，他想移民美國，手續(xù)也在走。但相關(guān)流程需要時間，排隊等待需要幾年。算起時間，眼前局勢瞬息萬變，他不愿一直被拖著。經(jīng)過權(quán)衡，他把目標改為移民加拿大，相對容易一些。1989年3月8日，全家人登機離開臺灣，飛往加拿大。

臨行前，他做了一件讓身邊人覺得有些“怪”的事——先買了一整套明式家具。妻子方智怡忍不住問：“房子都沒買，先買家具？”他的回答反倒很干脆：“人在海外，仍然是中國人，到外面住，一定要用中國家具?！边@種念頭，看似生活細節(jié)，實則是一種堅持：就算人不在故土，身邊的器物、氣息，盡量還是那一套。

在離臺前夕，他帶著兩個兒子去士林官邸向宋美齡辭別。宋美齡對著兩個曾孫叮囑：“要出去，太太贊成你們出去。但是出去要記得兩件事——第一，不要忘記你們姓蔣；第二，不要忘記你們是中國人。”話不多，卻幾乎點破蔣家后人自我認同的關(guān)鍵。

抵達加拿大蒙特利爾時，正值大雪。全家人在雪地里找房子，只提了兩條要求：采光要好，房子面積要剛好容得下那套從臺灣運來的明式家具。找好房子，家具從海運送到，客廳里擺上雕花木椅、八仙桌，室外是冰天雪地，室內(nèi)卻是中國風格一應俱全。一家人在海外，算是找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落腳點。

三、一紙診斷書，推開回鄉(xiāng)之門

時間很快來到1996年。那一年開春，蔣孝勇忽然覺得吞咽不太順暢，胸口隱隱不適。起初以為是小毛病，拖了一陣才去醫(yī)院檢查。醫(yī)生做了詳細檢查后，態(tài)度很謹慎，先給他打了一些預防針：“我得告訴你，這可能不是好東西。”等結(jié)果出來，診斷明確——食道癌，而且已經(jīng)不算早期。

經(jīng)綜合判斷，他的多年抽小雪茄以及愛吃腌菜的習慣，很可能是重要誘因。癌癥的打擊來得很突兀，不過他沒有一味消沉。隨后，他回臺接受手術(shù)，由在胸外科領(lǐng)域頗有名氣的王良順主刀。手術(shù)過程比較順利，腫瘤被完整切除，之后又進行化療。表面看，治療步驟都走齊了，但醫(yī)生和他自己心里都清楚，這已是晚期，真正剩下的時間不多。

在這樣的背景下，“回大陸治病、回家鄉(xiāng)看看”的念頭漸漸浮上心頭。他一方面聽說大陸在某些癌癥治療上經(jīng)驗不少，想試試是否還有別的選擇；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壓在心里的托付——父親臨終時說過的話。

蔣經(jīng)國在生命最后階段，身體狀況急轉(zhuǎn)直下，開始認真思考身后事。他曾把蔣孝勇叫到床前，說起自己最放不下的一件遺憾：母親毛氏在世時，他未能長久在膝下盡孝。臨終前，他對兒子說，希望去世后，在適當時機能遷葬到母親墓旁，“生生世世陪伴母親”。這幾句話，蔣孝勇一直牢牢記著。

況且，蔣介石生前也曾在南京中山陵附近的紫霞湖一帶選過墓址?？箲?zhàn)勝利后，他對那片山水頗為著迷，認為風水環(huán)境合適。只是歷史走到1949年，局勢完全變了，這個安排一直沒實現(xiàn)。再加上蔣介石去世后，棺柩停放在桃園慈湖，蔣經(jīng)國去世后則安置于大溪，兩人都沒有真正“入土”。隨著蔣家在臺灣的力量式微，島內(nèi)一些蔣介石銅像被人為破壞，慈湖、大溪守陵兵多次被裁撤，這些變化，讓“落葉歸根”的話題變得格外刺眼。

也正因此，蔣孝勇在1996年提出要帶全家赴大陸，實際上有著“移靈奉安”的真實考量——去實地看一看，將來是否能完成父親的遺愿。他心里很清楚，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不可能再一拖再拖。

盡管此時他與李登輝之間早已不再親近，他仍舊基于禮數(shù)，派人向李登輝報備自己此行的計劃；同時，也向叔父蔣緯國說明情況。這種做法，一方面是對現(xiàn)任當局的基本尊重，另一方面也是對家族長輩的交代。

7月14日傍晚，他先與長子友柏飛抵香港。當時妻子方智怡尚在舊金山，計劃三天后帶著次子友常、么子友青在香港會合，再一起飛往北京。就在香港短暫停留期間，蔣孝勇在浴室不慎摔倒，又一次被送進醫(yī)院。兒子們擔心他的身體，勸他干脆取消大陸之行，先回臺好好治療。他卻搖頭，很平靜地說：“人都到門口了，不論怎樣，總得走這一趟?！?/p>

幾天后，蔣孝勇一家終于搭機降落在北京機場。相關(guān)方面接待安排得頗為周到，很快就把一家人送進高檔賓館休整。隨后，他入住北京醫(yī)院，接受為期三天的中西醫(yī)會診。檢查結(jié)果雖詳盡，卻并不樂觀。這讓他更堅定了下一步安排：抓緊時間去浙江，去溪口。

為了盡量低調(diào)，不引起過多關(guān)注，他提議先在寧波落腳，再從寧波悄悄進溪口鎮(zhèn)。那年夏天，浙東的空氣潮濕炎熱，他卻顯得格外鎮(zhèn)定，因為這一趟，他既是病人，也是返鄉(xiāng)人，更是帶著家族心事的那個人。

四、武嶺城樓下，一句“講得正”

到了去溪口的第二天，一家人雇車出發(fā)。車子駛近武嶺城樓時，遠遠就能看到那塊寫著“武嶺”二字的匾額。那是蔣介石當年親筆手書。多年后再看，字跡依然蒼勁有力。蔣孝勇抬頭望著，不自覺地停頓了幾秒，眼神有些復雜。

溪口鎮(zhèn)因“蔣氏故居”成了觀光熱點，只要花三十元買一張聯(lián)票，就能去了十一處景點。對四處旅行的人來說，那些只是“景點”；對蔣孝勇來說，那是祖父成長的地方，是家族記憶的起點，每一處都承載著難以完全言表的東西。

為了更好了解這些舊地，他特意找了一位在溪口帶團多年的老導游。老人看他衣著樸素，氣質(zhì)卻不太一般，起初只把他當普通臺灣游客招呼，照例介紹路線，安排先去祭拜曾祖母，再轉(zhuǎn)往故居。

從山腳到曾祖母的墳莊，中間要走六百多米石階。夏日山路悶熱，濕氣順著青石往上冒。一名轎夫看蔣孝勇臉色蒼白，腳步有些不穩(wěn)，主動上前：“您坐轎子吧，二十塊！”這話說得很隨意，完全沒認出他來。

蔣孝勇擺擺手，語氣很平和：“我走一走，身體好。”轎夫見生意要飛了，馬上改口：“那十塊也行！”他笑了笑，沒有再回答。錢于他而言，自然不是問題，但這段路他想自己走。一步一個臺階，一路走上去，才符合“來拜”的意義。

兩個兒子在一旁扶著，他拿著兩束提前買好的鮮花，緩慢往上挪。半個小時后，一家人終于站在曾祖母墓前，獻花、行禮，氣氛很安靜。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幾個人都不多言。

稍遠處，是祖母毛福梅的墳墓。墓地極為簡單，只有花崗巖墓碑和墳冢，四周沒有太多修飾。站在那里，很容易想到1939年那場空襲。毛福梅在日本飛機轟炸中遇難，死得極其慘烈。蔣經(jīng)國曾為此耿耿于懷多年。現(xiàn)在，孫子站在她的墳前，很容易理解父親臨終時那句“要葬在母親墳旁”的囑托——并不只是風水考量，更是一種對多年孤寂的補償。

沉默片刻，蔣孝勇開始四處打量地勢，心里估量著若有一天真要“移靈”，如何布置才更合適，既顧及父親心愿，也符合當?shù)亓曀?。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仔細審視的眼神，老導游看在眼里，只覺得這位游客對這一片地方的關(guān)切，遠勝一般人。

拜祭結(jié)束后，一行人在老導游帶領(lǐng)下，去看蔣經(jīng)國當年住過的小洋房，然后再到老宅豐鎬房。沿途村鎮(zhèn)間說話的聲調(diào)，全是寧波話的腔。蔣孝勇聽著，忽然就用溪口話接上幾句，問路、閑聊都用當?shù)匾粽{(diào)。

老導游愣了一下，隨口回了一句，緊接著忍不住感嘆：“您的溪口話講得正?。　边@句話，既是驚訝，也是認同。一個幾十年不在鄉(xiāng)里的人，還能說出這么地道的鄉(xiāng)音，在當?shù)厝搜劾锊⒉怀Ｒ姟?/p>

蔣孝勇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太多。這些年在海外，他平時并不常用方言，但從小在蔣經(jīng)國、宋美齡、老家族人之間耳濡目染，溪口話始終沒有丟。那幾句土語，一出口，仿佛把幾十年的距離一下縮短了許多。

更讓老導游吃驚的，還在后面。按慣例，他邊走邊介紹“蔣中正”小時候在溪口的趣事，哪些地方讀書，哪里挨過打，哪里偷跑去玩水。說到興頭上，旁邊的中年男游客不時插話，補充一些細節(jié)：有哪些師長的姓名，哪件事發(fā)生具體年代，誰在場，誰不在場。這些事情，講得既順暢又準確。

導游先是覺得“這人做功課做得挺足”，后來發(fā)現(xiàn)很多細節(jié)連自己都沒聽過，對方卻講得頭頭是道，只好打趣問了一句：“您對蔣先生挺了解?。俊笔Y孝勇只是含糊地笑，略帶點自嘲：“小時候聽得多?！币膊辉俣嗾f。

到了豐鎬房，一家人邁進那幢略顯陳舊卻頗有氣韻的老宅。院墻斑駁，木門漆色脫落，樓梯踩上去會輕微作響。二樓墻上掛了許多放大的黑白照片，有不少是蔣家早年的合影。其中一張，拍的是幾十年前在溪口的一個小男孩，眉眼間有點倔強。

參觀接近尾聲時，蔣孝勇準備離開，腳步放得很輕。身后負責管理的工作人員似乎忽然有所察覺，拉住老導游，用寧波話壓低聲音說：“前面那個，就是照片里那個小孩?！边@句話他聽得一清二楚，只是沒回頭，徑直同妻兒一起走出院門，像是刻意不去回應這種認出。

這一趟大陸行，讓他完成了幾件心里惦記很久的事：看祖父故居，拜祖母墳，踏一踏父親口中那些舊地，也把“移靈”一事從抽象念頭變成了具體考察。與此同時，他在北京的會診，以及一路上身體對體力消耗的反應，也把病情現(xiàn)實赤裸裸地攤在面前——腦部的轉(zhuǎn)移灶已經(jīng)出現(xiàn)，樂觀空間越來越小。

8月23日，他以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身份參加國民黨第十四屆四中全會。會后，記者追問起“移靈”一事，他回答得相當直白：“移靈是很單純的事，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習俗，我的家鄉(xiāng)就是回鄉(xiāng)入土為安。”一句“回鄉(xiāng)入土為安”，其實是把幾代人的歸宿觀念說盡。

有記者提到章孝嚴的不同意見，他的反應就沒那么客氣了：“他連蔣家的門都沒入，今天以前插不上手，今天以后還是插不上手，這是蔣家的事，不是章家的事。面對家族大事，他沒這個資格插手?！边@番話鋒利得近乎不留余地，也暴露出他在癌癥晚期面對家事時那股強硬的底子。

在生命最后一段時間里，他對“落葉歸根”這四個字越發(fā)看重。對他來說，這“根”并不只是一個墓地，而是整塊中國土地，是溪口山水，是那個讓他一開口就被人說“溪口話講得正”的地方。也許正因為明白自己時間有限，他才格外急著把該看的地方看完，把該思量的事情想清，在那條從蒙特利爾雪地到溪口石階的路上，把一生的輕重緩急排出了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