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后，我先去看了外婆。
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和媽媽通話。
我看著那個平常只有節(jié)假日會響起的電話，心里說不出什么感覺。
紅色電話很老，甚至有些漏音。
“媽，我說過多少次了！別讓蘇荷來找我！”
“我好不容易才擺脫這個包袱，你到底想做什么?。俊?br/>“當(dāng)初我讓你扔了她，你怎么不扔！現(xiàn)在好了，全是麻煩！”
外婆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那頭小聲道。
“好了，別說了?！?br/>“我不管！既然你要養(yǎng)這個累贅，那你就要管好她！如果她破壞了我現(xiàn)在的生活，大不了大家魚死網(wǎng)破！”?
外婆急匆匆掛斷了電話。
“小荷啊，你媽不是那個意思?！?br/>我勉強笑了笑，將背包扔在沙發(fā)上。
“外婆，對不起啊，我沒給你買禮物?！?br/>外婆欲言又止，最后還是選擇把我最愛吃的紅糖雞蛋端了出來。
“吃吧，吃吧，吃了就去上學(xué)?！?br/>我點點頭，跑到小屋將媽媽這些年寄回來的東西翻出來，一件又一件地看。
原來她那些隨手寄回來的東西，并不是外婆說的那樣，媽媽省吃儉用買的。
點讀筆上刻著的英文，不是什么品牌，而是索菲亞的名字。
那條我珍藏許久，穿都不舍得穿一次的碎花裙子，上面的尺碼不是我的。
就連那雙大家羨慕不已的滑冰鞋，也比我的腳小了兩碼。
小時候的我總是有種虛榮心，就算穿不上也要硬咬著牙塞進去。
現(xiàn)在想想，原來我所收到的每一樣母愛，都是索菲亞不要的。
我像是個拾荒者，撿著別人不要的東西，還當(dāng)成寶貝。
我將所有東西都扔進垃圾桶，抬頭看著月亮。
大洋彼岸看的，應(yīng)該是同一輪吧？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對著媽媽許愿。
我要當(dāng)自己的許愿神。
……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我沒有休息過一天。
自從那天以后，我就把自己沉浸在學(xué)習(xí)中。
提前一年修夠所有學(xué)分，專業(yè)成績第一，金融法律雙學(xué)位。
大三就拿到京市頂級投行的實習(xí)offer。
畢業(yè)入職，月薪兩萬。
工作第二年，我跳槽到頂級基金行，成為投資經(jīng)理。
京大新聞系的學(xué)妹曾經(jīng)來采訪我，問我為什么要這么拼。
我想了想，掏出了一支點讀筆。
是那天我扔進垃圾桶后，又悄悄撿回來的。
“我最開始的想法，不過就是想讓這支筆刻上我的名字?！?br/>“我想證明，我值得一支新的?！?br/>她沒聽懂我在說什么，卻還是將我的每句話都認(rèn)真寫進了采訪日報里。
工作第三年，公司派我出國參加行業(yè)峰會。
“蘇荷，作為我們公司最年輕的投資經(jīng)理，到時候全世界的大拿都會聆聽你在臺上的發(fā)言。”
“好好準(zhǔn)備?！?br/>看到目的地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
也許不止五年。
我突然想起五年級開家長會的時候，全班只有我的座位是空的。
同學(xué)們對我指手畫腳了一下午，我也哭了一下午。
回家后，我求著外婆給媽媽打電話。
我想問她什么時候回來，能不能趕得及我六年級的家長會。
外婆猶豫了很久，才撥打了國際長途。
那邊響了很久才接通，還沒等我和她問好。
電話又掛了。

我又想起那天媽媽最后和我說的話。
“我已經(jīng)再婚了，丈夫是華爾街的基金經(jīng)理。女兒馬上讀斯坦福，聰明伶俐，是我們?nèi)业拈_心果?！?br/>我查了查出席峰會的名單，果然看到了媽媽和索菲亞的名字。
她們是隨詹姆斯出席的。
我看了看，四十左右的他和我平級，甚至還沒有我出色。
這五年，我每天睡覺不超過五小時。
所有專業(yè)知識我背得滾瓜爛熟，領(lǐng)導(dǎo)翻到哪頁我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全部。
我熟知每一個客戶的喜惡，他們對我全是好評，甚至承諾我去哪里，他們的資金跟著我轉(zhuǎn)去哪里。
我想，這也是為什么年僅二十三歲的我能站在他們面前的原因吧。
峰會第三天，商業(yè)晚宴在斯坦福學(xué)院舉辦。
我穿著裁剪利落的黑色禮服，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跟著金融界的大佬們款款步入會場。
這件禮服是我用自己的第一筆年終獎買的，六個人上門服務(wù)，為我量身定制。
上面用金線繡著我的姓氏，sue。
大廳中間，我看到了媽媽。
她比五年前老了一些，但依然穿著昂貴的禮服，掛著得體的笑容。
索菲亞跟在她身邊，正和幾個同學(xué)們笑著聊天。
我端著香檳，穿過人群，一步步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
突然，媽媽好奇地望了我一眼，她臉色突然就變了。
“你怎么在這？”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要往外面帶。
“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快走！別打擾我的生活?！?br/>我沒說話，只是笑。
工作教會了我以禮待人。
不管是正在叫喚的狗，還是喋喋不休的菜市場大媽。
笑就可以了。
“蘇荷！說話！”
她的動作引起了身邊人的注意，有人低聲詢問她發(fā)生了什么。
索菲亞也像小雞崽一樣護在她身邊。
媽媽只是看了我一眼，突然開口：“這姑娘是個小偷?！?br/>“她偷走了我的項鏈，我正在勸她迷途知返。”
嘩聲四起。
我能感受到那種嫌惡的目光在我身上流連。
有人叫來了保安，想要將我?guī)У骄炀帧?br/>“等等！”
看著靠近的保安，媽媽似乎沒想到會鬧到這種程度。
“這孩子看起來不大，只要她把項鏈交出來就沒事了?！?br/>她話音剛落，索菲亞上前揚起胳膊，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小偷！快把我媽媽的東西交出來！”
我捂著臉，沒想到媽媽教出來的孩子竟然如此囂張跋扈。
不知道為什么，那股憋了很久的郁氣似乎在我心里消散了。
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我冷笑一聲，聽到臺上正在喊我的英文名字。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轉(zhuǎn)身想要上臺時。
索菲亞突然抓住了我的裙子。
“你還沒有把我媽媽的東西交出來！”
“不許走！”
圍觀的人紛紛將我包圍起來，指指點點說著什么。
世界各國的語言疊加在一起，吵得我腦袋疼。
我臉上掛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想說什么的時候。
工作人員小跑著闖進了包圍圈。
“sue，該你上臺了?！?br/>無視愣在一旁的媽媽，我跟著工作人員走上了講臺。
話筒拿在手上，我看著人群中的女人，緩緩開口。
“今天，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br/>“關(guān)于我是怎么被媽媽拋棄，又怎么站在這里的故事?！?br/>臺下，媽媽的臉唰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