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去世的時候，我沒能參加她的葬禮，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現(xiàn)在30多年過去了，每當(dāng)想起來，我還是不能釋懷。

我叫張瑞芹，今年59歲，1965年出生在山東的一個農(nóng)村家庭。

在我5歲那年，母親因病去世，那時小，不太懂事，也沒有多少記憶，只是零零星星的記得一點半點。

記得那天家里來了很多人，進進出出的，外婆和舅舅也來了，外婆一直不停的哭。

外婆哭的很傷心，坐在地上，拉都拉不起來，后來是舅舅們把外婆扶走了。

因為奶奶去世的早，父親又在20多里地以外的水利上工作，經(jīng)常不在家，母親去世以后，沒有人照顧我。

父親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就領(lǐng)著我去了外婆家，跟外婆說，讓我在她家里住些日子。

外婆家離我們家不遠，有3里地，在我們村子的西邊，我有4個舅舅，外婆就母親一個女兒。

母親上邊是大舅、二舅和三舅，下邊還有一個小舅。

二舅因為左邊的眼睛有點殘疾，沒娶到媳婦，一直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

我的到來，外公外婆還有二舅沒有覺得我是個麻煩，而是對我非常疼愛，那時生活不是很好，家里有點好吃的都先緊著我吃。

外婆總是叫我小丫頭，每次給我扎小辮子的時候，就會說，我的頭發(fā)隨我娘，又黑又亮。

每當(dāng)這時，外婆就會想起我娘，心情不好，有時候還會掉眼淚，看見外婆哭，我也很難過，就會用小手給外婆擦眼淚。

有一次，外婆問我說，你想你娘嗎，我聽了以后，搖了搖頭說，不想，外婆一下把我攬在懷里。

然后哭著說，可憐的孩子，你現(xiàn)在還小，等你長大以后，就知道有個娘有多好了。

其實，我當(dāng)時也不怎么想母親，覺得有外婆疼著、愛著，又不缺吃少穿的，和別的孩子沒有什么兩樣，還覺得挺幸福的，也沒覺得自己可憐。

外公和二舅整天下地干活，外婆在家里做著飯，干著家務(wù)，另外還要看著一群孩子。

當(dāng)時，大舅家的表哥和表姐們都大點了，三舅家的表哥和表妹和我上下差不了2、3歲，小舅家的小表妹才剛會走路，外婆有時候還得背著她。

暖和天，外婆就把大門一關(guān)，我們這一群孩子就在院子里玩、鬧，有時這個哭了，那個叫了，外婆總是哄了這個哄那個。

不過，有了這群表兄弟姐妹們在一起玩著，我倒覺得過的很快樂，也沒感覺到想家，所以，我基本上不怎么回家。

父親就是隔些日子來外婆家看看我，也給我買點好吃的，走的時候總是忘不了囑咐我一句，一定要聽外公外婆和二舅的話。

一晃兩年過去了，7歲那年，父親又再婚了，給我娶了個繼母。

一天，父親來外婆家，跟外婆說了一會話，說這兩年多虧了外婆照顧我。

然后說要帶我回家，說我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了，讓我回去上學(xué)，還說，家里有了繼母，也有人照顧我了。

可我不想回家，我離不開外公、外婆和二舅，我覺得這里就是我的家。

我就開始哭，我說我不走，哪里也不去，就在外婆家住著。

父親看我不想走，就耐心的哄我，外婆雖然也不舍得我走，可覺得我該上學(xué)了，也勸我。

外婆說，小芹，聽外婆的話，跟你爹回去吧，外公外婆會去看你的，你也可以常來外婆家，咱兩家離的又不遠。

外婆說著說著，眼淚流下來了，我替外婆擦了擦眼淚，哭著說，那你可得說話算話，一定要去看我啊。

二舅把我抱起來，對父親說，小芹在我們家里這兩年，我們可沒讓她受到半點委屈，你們可不能委屈了她。

父親聽出來二舅的話里有話，言外之意就是怕繼母對我不好，笑著說，我自己的親女兒，怎么會委屈著她？你們就放心吧。

然后，外婆給我收拾了我的衣服，用一個包襯包著，送我出了門。

那天我是哭著走的，走幾步回頭看看，走幾步再回頭看看，直到走出很遠，回過頭看見外婆他們還站在那里。

回到家之后，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是我的繼母，父親叫我管她叫娘，我沒叫，而繼母說，這就是小芹吧。

父親說，這孩子認生，等以后處久了就好了，繼母笑著說，小孩子都這樣，不怪她。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飯，睡覺的時候，用被子蒙著頭偷偷的哭，我想我外婆了。

第二天我也沒吃飯，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覺得不餓，父親把飯端到我跟前，我不說話，只是流眼淚。

就這樣，我3天基本上沒吃什么東西，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父親沒辦法，只好把外婆叫了來。

我看到外婆的那一刻，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股勁，一下從炕上爬起來，撲到外婆的懷里，哭了起來。

我哭著說，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外婆這時也哭了，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

外婆說，回家可以，那你得先吃上點飯，吃點飯才有力氣走路，這時，我也感覺有點餓了。

就這樣，外婆又把我領(lǐng)回了家，后來外婆和父親商量，小芹這孩子離不開我，要不還是讓她跟著我吧。

從此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外婆家里，也是在外婆村里上的學(xué)，雖然學(xué)雜費父親出，可有時候也是不及時，外婆也拿了不少。

我13歲那年，上初一，才60多歲的外公得病去世了，外公去世以后，外婆的心情一直不好，吃不下飯，只是掉眼淚。

我也很難過，就陪在外婆身邊，外婆哭，我也跟著哭，外婆不吃飯，我也跟著不吃飯。

二舅就勸外婆說，娘，你就吃點吧，你看你不吃，小芹也跟著不吃，你就忍心看著小芹不吃不喝。

外婆看看我，然后開始堅持著吃了點，以后漸漸的心情也好點了。

因為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不是很好，初中畢業(yè)后，我就沒上高中，雖然外婆和二舅都及力勸我，可我決心已定，怎么也不上了。

有一天晚上，吃了晚飯，外婆跟我說，讓我陪她一起去我二姥姥家里一趟，說她今天看見我堂舅從縣城回來了。

我外公兄弟三個，外公是老大，還有二姥爺和三姥爺。

二姥爺家的堂舅，當(dāng)兵轉(zhuǎn)業(yè)以后，分配在縣城的一個部門工作。

外婆就覺著我不上學(xué)了，想讓堂舅給我在縣城里安排個工作。

去到二姥姥家，二姥姥一家人還正在吃晚飯，看見我和外婆來了，堂舅趕緊讓外婆坐下。

吃完飯后，我就幫著二姥姥把碗筷收拾了，二姥姥夸我勤快，有眼色，眼里有活。

然后嘮了一陣子家常理短之后，外婆就跟堂舅說，你看瑞芹這孩子不上學(xué)了，地里的活又干不了，你能不能托托關(guān)系，在縣城里給她找個活干。

堂舅聽了以后，先是批評我不好好上學(xué)，然后說，現(xiàn)在的工作不好找，說盡力的給我想辦法。

在堂舅的幫助下，我去了縣城里的一個陶瓷廠上班了。

臨去上班的前一天，外婆跟我說，讓我回趟家，還囑咐我見到繼母后，嘴要甜一點，該叫啥就叫啥。

其實這些年，我也時不時的回趟家，家里畢竟有我的父親，還有繼母。

我和繼母沒有太多的交集，也談不上她對我好還是不好，見了面也就是禮貌性的打個招呼，客氣的問候一下。

回去以后，繼母就叫弟弟妹妹們叫我姐姐，因為繼母來我家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兩歲多的男孩，后來又和父親生了個女兒。

那天父親沒在家，我就跟繼母說了我去縣城上班的事情。

繼母很客氣的說，如果提前告訴她一聲，她也好給我做上套新被褥，說明天走的話，來不及了。

我跟她說，外婆都已經(jīng)給我準備好了，啥也不缺。

自從去縣城上班之后，就不能天天見到外婆了，我就很想她，只要有時間，我就回家看外婆。

21歲那年，我談了一個對象，是和我一個廠子上班的，叫劉海波，我就領(lǐng)回家見了外婆。

外婆見了以后，很滿意，還說，只要他對你好，我沒有意見。

一年之后，我們結(jié)婚了，結(jié)婚的時候是在我父親家里出的嫁。

結(jié)婚后的第二年，有了我兒子，剛出了月子的第二天，我就想去外婆家看看外婆，畢竟一個多月沒見了，怪想她的。

我婆婆說，今天風(fēng)很大，外面很冷，說我剛出月子，被大風(fēng)吹了對身體不好，叫我隔幾天再去。

聽婆婆這樣說，我也沒再堅持要去，覺得過幾天去也行。

可就在第6天的那天，二舅突然來了，我見到二舅，高興的說，二舅，你怎么來了，我這幾天正想去看你和外婆呢。

平時愛說愛笑的二舅，只是說了句，我來看看你，我說，肯定是外婆想我了，明天我就回去。

這時，只見二舅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我，我打開一看，是一雙小虎頭鞋。

我高興的說，這是我外婆做的吧，真漂亮，二舅點了點頭，說，你外婆給你的孩子做的，說小孩子穿上虎頭鞋好養(yǎng)活。

我高興的讓婆婆看，婆婆也高興，說，你外婆真是個有心人，想的這么周到。

這時我看見二舅的眼圈有點發(fā)紅，快要哭了的樣子，很奇怪，我就問二舅怎么了。

二舅說，瑞芹，我跟你說件事，看二舅臉上的表情，我的心里一沉，感覺可能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忐忑不安的問，二舅，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訴我啊，是不是外婆病了？

二舅用顫抖的聲音說，你外婆她去世了，隨之流下了眼淚。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轟的一聲，差點沒站住，怔在那里，好久沒反應(yīng)過來。

我不相信這是真的，也不愿相信這是真的，一直身體很好的外婆，怎么會突然沒了呢！

二舅說，在我剛生下兒子12天的那天，外婆突然摔倒，嘴里吐出了一口鮮血，還沒來得及去醫(yī)院，就去世了。

因為你當(dāng)時還在月子里，就沒有告訴你。

聽了以后，我悲痛萬分，疼了我一輩子的外婆，我連最后一面也沒見上，甚至都沒有參加她的葬禮，我放聲大哭。

第二天，老公就陪我去了外婆家，二舅領(lǐng)我到了外婆的墳前，我淚流不止，給外婆磕了無數(shù)個頭。

外婆走了，家里就剩下二舅一個人了，我很放心不下二舅，想叫二舅去我家。

小舅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你二舅你不用掛念，侄子侄女一大群呢，虧不了他，你有空?；貋砜纯此托辛?。

從那以后，我只要有時間，甚至擠出點時間也都是去看看二舅，吃的穿的都給他買著，直到78歲那年去世。

現(xiàn)在我已是快60歲的人了，每次想起外婆對我那么好，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沒見她最后一面，沒能參加她的葬禮，成了我一輩子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