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小鳥與好奇心）

“細節(jié)的結合產(chǎn)生感官的火花，一本書才得以獲得生命?！奔{博科夫在解讀托爾斯泰（《俄羅斯文學講稿》）時提到，“一個好的讀者要想欣賞托爾斯泰的藝術，則必須在腦海中構想出一百年前莫斯科到彼得堡的夜車上一節(jié)火車車廂里的布局?！笔堑?，通過閱讀《安娜·卡列尼娜》，你可以讀到網(wǎng)球在1870年代的打法，俄羅斯人三餐吃什么甚至女士在滑冰時穿什么衣服——前提是，如果你是一個有能力感受這些細節(jié)的讀者的話。

燕妮·埃彭貝克在《凱羅斯》也是這么做的，她創(chuàng)造了大量具體的細節(jié)，以此為餌把讀者網(wǎng)羅進更宏大的非現(xiàn)實，或者說更宏大的現(xiàn)實之中。作為讀者，你不可能不注意到1989年柏林墻倒塌之前東柏林的日常種種，比如：

上學的頭八年，從墻另一邊《柏林晨報》（西柏林）總部大樓那巨大而明亮的時鐘上，她能看到課間休息還剩多長時間；若她忘帶家門鑰匙，要等母親回家，她就從十三樓的走廊窗戶向外看，數(shù)一數(shù)施布林格大廈——那是階級敵人的高堡——前面駛過了多少雙層巴士。整個西邊的味道，都和外婆和姨媽寄來的包裹一樣嗎：洗衣粉，小熊橡皮糖和咖啡？。

唯有這些托舉出來的生活，才能讓埃彭貝克小說中的隱喻落地——如她自己所言：起初看似正確的事物，怎么會變成錯誤？這既可以指向錯代的婚外戀，也可以指向戰(zhàn)后德國的政治歷史。要理解東德，你得看一看這一對叫做卡特琳娜和漢斯的戀人都經(jīng)歷了什么，然后你回頭審視，那被稱之為“歷史”的東西在具體的個人身上可能會是怎樣的作用力。這樣的探討，歷史和社會學家當然也可以進行，但是小說家賦予的是一個——如納博科夫所言——可以產(chǎn)生感官火花的世界，這是獨屬于小說家的榮耀。如果失去了這些和背后宏大的歷史探討，這不過是另一本老男人PUA小女生的小說而已。

經(jīng)出品方“理想國”授權，我們把開頭發(fā)布如下：

序 章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她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咖啡杯，什么都沒說。

你會來我的葬禮嗎？他又問。

她說，你還活得好好的。

而他又問第三次：你會來我的葬禮嗎？

會，她說，我當然會去你的葬禮。

我選的那個墓地，旁邊有棵白樺樹。

很好，她說。

四個月后，她在匹茲堡收到他去世的消息。

那天是她的生日，在歐洲第一個生日祝福到達前，路德維希，他的兒子，給她打來電話說：父親今天去世了。

在她生日這天。

葬禮舉行的時候，她還在匹茲堡。

清晨5點，東柏林的10點，她準時在儀式開始時起床，在酒店房間擺上一支蠟燭，點燃，在網(wǎng)上找到為他播放的音樂。

莫扎特《d小調(diào)協(xié)奏曲》的第二樂章。

巴赫《哥德堡變奏曲》的詠嘆調(diào)。

肖邦《降A大調(diào)瑪祖卡》。

每首都被廣告打斷了。

新款現(xiàn)代汽車。銀行房貸。感冒藥。

六周后她才從匹茲堡回到柏林，看到新的土丘和旁邊的白樺樹。她托朋友放在墓上的玫瑰已經(jīng)被清走了。那個朋友跟她講了葬禮的經(jīng)過，他們放了音樂。

什么音樂，她問。

莫扎特、巴赫和肖邦，朋友回答。

她點點頭。

半年后，她丈夫在家時，一位女士送來了兩個大紙箱。

她哭了，他說，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直到秋天，紙箱還在卡塔琳娜的書房。

清潔工過來時，卡塔琳娜把紙箱放到沙發(fā)上，房間打掃干凈后，再把它們放回地板。要用書梯時，她就把它們推到一邊。書架上放不下這兩個大紙箱，地下室又在漏水。要不然就當垃圾丟掉好了？她打開上層的紙箱，看看里面，又合上。

凱羅斯*，時機之神，據(jù)說他的前額垂著一綹鬈發(fā)，唯有抓住頭發(fā)才能抓住他。這神擁有帶翼的雙足，一旦飛掠而過，人們就只能看到他光禿的后腦勺，光滑得無處下手。十九歲那年遇到漢斯的那個瞬間，算不算這樣的時機？十一月初的某天，她坐在地板上，開始一頁一頁、一冊一冊地讀第一個紙箱里的東西，然后讀第二個。像是在清理廢墟。最早的記錄始于1986年，最晚的在1992年。有信件和復寫件，便箋，購物單，日程本，照片和底片，明信片，拼貼畫，偶爾還夾著剪報。一塊克蘭茨勒咖啡館的方糖在她指尖碎成了粉末。壓平的枯葉從書頁間掉了出來，證件照用回形針別在紙頁上，小火柴盒里有一綹頭發(fā)。

她也有個裝滿信件、復寫件和紀念品的皮箱，按照檔案學術語，它們大多是平面資料。還有她的日記本和日程本。第二天，她爬上書梯，從書架最頂層取下皮箱，里外都積滿了灰塵。他的紙箱和她的皮箱中這些紙頁，在很久之前，它們曾彼此對話?，F(xiàn)在，它們一起與時間對話。在這么一個皮箱，在這么一個紙箱中，結局、開端與中場，冷漠地在數(shù)十年的灰塵中共存：為欺騙而寫下的文字，因真相而生出的想法，被隱瞞的和被說出的，這一切，無論它們是否愿意，全都緊緊擠在一起；那些自相矛盾的陳述，沉默下來的憤怒和沉默下來的愛，共存于同一個信封中，同一個文件夾里；被遺忘的東西，和被記得的東西，無論清晰還是模糊，同樣泛黃、變皺?？ㄋ漳确粗@些舊文件夾，雙手漸漸沾滿灰塵，她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父親總在她過生日時扮演魔術師。他把一整沓紙牌拋向空中，從紛飛的卡片中抽出一張來，正好就是她或其他孩子之前記住的那張。

紙箱一

世界唯有你我：

若此二人不在，

神將不復為神，

蒼穹亦將墜落。

—安吉魯斯·西里修斯*

I/1

七月的這個周五，她想：哪怕他現(xiàn)在過來，我也要走了。

七月的這個周五，為了兩行句子他用了一整天的時間。這口飯可比想象的難掙，他想。

她想：他就自己看著辦吧。

他想：今天是不會有起色了。

她：唱片可能已經(jīng)到了。

他：匈牙利人那兒應該會有盧卡奇*的書？

她拿上手包和夾克，出門走上街。

他拿上西裝外套和香煙。

她穿過橋。

他沿著腓特烈大街往前走。

而她，因為公交車還沒來，順路拐進了舊書店。

他路過法蘭西街。

她買了一本書，書的價格是12馬克。

公交車停下，他上了車。

她的零錢剛好能湊整。

公交車正要關門時，她從店里走出來。

看到公交車在等她，她便開始跑。

公交車司機破例，為她重新打開了后門。

她上了車。

在歌劇院咖啡廳附近，天色突然變暗，太子宮前下起了暴雨，公交車在馬克思—恩格斯廣場停下開門時，大雨刮到乘客身上。人們紛紛擠進車廂，試圖躲避大雨。于是，本來緊挨門口站著的她，被擠到了車廂中間。

車門又關上，車子啟動，她伸手去夠扶手。

她看到了他。

他也看到她。

車廂外暴雨傾盆，車廂內(nèi)彌漫著剛上來的乘客的濕衣服散發(fā)的蒸氣。

下一站在亞歷山大廣場，不過車站位于城鐵大橋下。

下車后，她待在橋下，等著雨停。

其他剛下車的人也待在橋下，等著雨停。

他也下了車，待在橋下。

她第二次看向他。

他也看向她。

雨后的空氣變冷了，她拉緊了夾克。

她看到他在笑，也跟著笑了。

然后她意識到，原來她把夾克穿在了手提包外面。她感到難為情，現(xiàn)在她明白他為什么笑了。她把衣服整理好，繼續(xù)等。

雨停了。

她準備從橋下走出去時，第三次看了他一眼。

他回應了她的目光，也朝她的方向走。

走了沒幾步，她的鞋跟卡在了地磚縫里，他也放慢了腳步。她趕快把鞋跟拔了出來，繼續(xù)走。他也馬上加速，跟上了她的步伐。

現(xiàn)在，他們都在走路，眼睛望向地面微笑。

他們就這樣，走下了臺階，穿過長長的隧道，再上臺階，到了街的另一邊。

匈牙利文化中心下午6點關門，當時已經(jīng)超過五分鐘了。

她轉身朝他說：已經(jīng)關門了。

他回答她說：我們?nèi)ズ葌€咖啡？

她說：好。

這就是全部。一切就像注定要發(fā)生那樣，發(fā)生了。

1986年7月11日。

現(xiàn)在怎么才能擺脫她，這個女孩？如果有人在這兒看到他們在一起怎么辦？她大概多大年紀？她想：我得點杯黑咖啡，不加糖，這樣他就會把我當回事了。他想：聊幾句就走。她叫什么名字？卡塔琳娜。那他呢？漢斯。

說了十來句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曾見過她。多年前的五一游行，那個拉著母親的手哭泣的小女孩。她母親是艾麗卡·安巴赫。她正說著“剪辮子”的事，啜了一口黑咖啡。當年，她母親還是博士生，她所在的學院和他妻子的第一個研究實驗室在同一棟樓。您結婚了嗎？對對。他當真想起了那個剪了短發(fā)的小丫頭，母親得把她抱到肩上她才停止哭泣，視野的轉換緩解了孩子的情緒。他記住了這個方法，后來也這樣哄他自己的兒子。您有一個兒子？是的。他叫什么？路德維希。路德維希，路德維希，這小暴徒真奇異?，她說著，希望他會笑。他笑了，說：我最喜歡的是這一句：他尖叫，誰把我燒著？手里握著湯勺？為了演示，他拿起了咖啡勺。就在十年前，母親還在床前為她讀《蓬頭彼得》，直到她入睡。他放下勺子，拿出一支香煙。您抽煙嗎。不抽。她記起了被剪掉的辮子，還有那次游行，記起了不得不那副模樣穿過人群的羞恥感。但她忘了，經(jīng)過舞臺時，母親為了安慰她把她舉在肩上。真稀奇，這么多年了，我生命中的一小塊竟然藏在這么一個陌生的頭腦中，現(xiàn)在他又還給了我。她的眼睛是藍色還是綠色？我待會兒得走了，他說。她能看出來他在撒謊嗎，今天，妻子和兒子并沒有在等他。兒子十四歲了，那她應該是十八九歲。太太1970年去了另一所學院，是在那之后的一年懷孕的。十九歲，她說，一邊將一塊方糖丟進黑咖啡里。現(xiàn)在頭發(fā)長回來了。是的，謝天謝地。她看上去頂多十六歲。您在上大學嗎？我在學排版，在國家出版社，我想去哈勒?學實用美術。那就是搞藝術了。是吧，我得先通過入學考試。您呢？我寫書。小說？是的。書店里真正的書？當然，他說，而且他想，她馬上就要問他姓什么了。漢斯，什么？她這就問了，他告訴她姓氏，她點點頭，很顯然，她沒聽說過他。我寫的東西并不適合您。您怎么知道，她回答，還是加了奶油。他的第一本書出版時，她剛出生。他是在希特勒的年代學會走路的。像她這樣的女孩，怎么會讀一本關于死亡的書呢？她覺得他可能認為她不讀書。而他擔心，他在這雙年輕的眼睛里是一個老頭。您母親現(xiàn)在在做什么呢？她在自然歷史博物館工作。您父親呢？在萊比錫教書，五年了。教什么？文化史。嗯。接下來又提到幾個名字，她父母的圈子，她自己的圈子，還有朋友們的父母。這些舊事他都知道，所有人跟所有人都有段過去，他們曾經(jīng)年少，后來交叉著生了孩子，結婚，離婚，戀愛，成為敵人，成為朋友，有意疏遠，或者徹底不再來往。總是這些人，在節(jié)慶、酒吧、展覽開幕和戲劇首演上見面。在如此小而難以離開的國度里，一切注定近親繁殖?，F(xiàn)在，他不就和安巴赫的女兒一起坐在咖啡廳里么。閃耀的陽光從皇宮酒店的窗戶折射進來。就像在紐約一樣，他說。您去過那兒？對，去出差。八月份我可能要去科隆，她說，只要能被批準。在西邊有親戚？是我外婆要過七十歲生日?？坡∈莻€亂窩，他說。但是科隆大教堂在那兒，它一定不會差。和克里姆林宮的教堂比，科隆大教堂又怎么樣呢？我沒去過莫斯科。杯子慢慢空了，還有漢斯面前的小烈酒杯，他開始四處張望，找服務員。而女孩用手托著臉，再次注視著他。她臉上透著清澈。純粹，這個詞已經(jīng)過時了。這目的如此高貴，如此純粹，如此真摯?！赌У选返谝荒?。她的雙臂那么光潔。全身都如此嗎？

他得趕緊結賬了。

在門口，他避免與她握手，只說了一句：再會。

在街上走的前三步，他們還是一起的，接著，他朝她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她也走了，朝另一個方向，但只走到紅綠燈。她停下了。她知道他的姓氏，要找到他的地址一定不難。往郵箱里投一封信，或者在他家門口等。電車叮當作響，汽車駛過水洼，人行道的燈變綠，又變紅。這感覺讓她痛到指尖。她還在停在那兒，人行道的燈變綠了，又變紅了。她聽著車輪在濕滑的柏油路上咯吱作響。沒有他，她不想去任何地方。他說了再會。再會。連手都沒握一下。真是她誤會了嗎？而這時，他突然在她背后說：要不，今晚我們還是在一起吧？我兒子和太太今天在鄉(xiāng)下一個女友家過夜。

坐地鐵從亞歷山大廣場到潘科，從那兒坐三站電車，之后斜穿過廣場，從那棵被修剪過的樹下走過。這樹的發(fā)型可真奇怪，他說。她笑了，但看不出來，因為她一直都在微笑，之后他們進到樓里，上到四層。

公寓里有股香水味。前廳鋪著地毯，墻上掛著油畫、版畫、照片，彼得堡式畫墻，他說，她點點頭，欣賞著。我們在這兒住了二十年了，他說，來吧，我?guī)D轉。他帶著她穿過朝左的狹窄走廊，走到一扇開著的門前。廚房，他說，她看到一個矮櫥柜、洗碗池、藍色的廚房桌，木質(zhì)的轉角臺，后面是一扇朝向內(nèi)院的窗戶。這兒一棵樹都沒有，他說，可每天早上都有一只黑山雀在那兒唱歌，誰知道它為什么偏偏喜歡這個地方。洗碗池里有一口鍋和幾只玻璃杯。早餐的碗盤還擺在桌上，還有一個蜂蜜罐。她看到盤子里的蛋殼，一把白色的搪瓷茶壺，三只杯子。那邊是臥室，他邊走邊說，指著黑暗的走廊深處，這兒是浴室，他用指節(jié)敲了敲廚房旁的小門。她看到對面的另一扇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禁止入內(nèi)。那是路德維希的房間，他說著，握住門把手，但并沒有打開。然后他們回到彼得堡畫墻前，繼續(xù)走，走到公寓的另一邊。這是個拐角房，他說。

他領她去了一個大房間，里面有一張圓形木質(zhì)餐桌，六把椅子，每把樣子都不同。有一把椅子上掛著一件女式針織衫。角落里有一個比德麥爾式玻璃柜，里邊擺著梅森瓷杯和盤子。他走到兩扇窗前，把它們大大地打開。打開窗，這里幾乎就像在天上一樣，他說。他穿過走廊，左邊顯然是客廳，地板上鋪著藍色花紋的地毯，白色墻壁，一張不太穩(wěn)的皮沙發(fā)，左邊是壁爐，右邊是一盞落地燈。魯?shù)婪颉けR茨設計的，她說，我家也有一盞。他是我們的朋友，他說，一邊把那里的窗戶也打開。她站在走廊里，斜倚著門框。他會記住她現(xiàn)在倚靠在那里的樣子。他折返回來，從她身邊經(jīng)過，但不會太近，然后繞過餐桌，推開右邊一扇泛黃的雙開門。門后是一間窄小的房間，里面是高到天花板的書架。我手藝不怎么好，他看著那些歪歪扭扭釘上的木板說道。她走近些?？蛇@些書還在不停增長，他指著地板上的一摞摞書說。他和她一起望著自己的房間，就像在看某個陌生的地方。飄窗前有一張書桌。您在這兒寫作？其實很少。我在格林卡街還有個工作室，我喜歡去別的地方寫東西。這樣啊，她回應道。我在電臺工作需要的東西也都放在那邊，我是他們的員工。做什么呢？她很好奇，她問問題的樣子讓他想起一只松鼠。作家，“常駐自由撰稿人”，就是這么叫的。常駐自由撰稿人？每年要寫一個節(jié)目，其余的，他們會另算酬勞。都是些什么節(jié)目？她又像松鼠一樣追問。有時候是歷史方面的，寫書查資料時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意思的東西，還能派上用場，他說，不然就是關于音樂的—作曲家，音樂家。我學過音樂學，對您來說可能沒那么有意思。我喜歡巴赫，她說，心想有沒有在收音機里聽過他的節(jié)目。我也是，他說。紅酒？他問。她說，好啊。

他從廚房拿酒的時候，她步入房間，環(huán)顧四周。書本前擺放著人偶和鐵皮玩具，明信片靠在書脊上，一些照片被釘在木板上：一個小孩子，顯然是他兒子，坐在一個小馬上，空曠的風景中飄著云，一個漂亮女人坐在好萊塢秋千??上，可能是他妻子，正朝著拍照的人笑，由于照片凝固了時間，她正朝著所有看照片的人笑，也朝著她，她丈夫的女訪客。她身后響起了玻璃杯的碰撞聲，他一手拿著兩只杯子，一手拿著酒瓶，聽聽音樂？他問，然后走向客廳。好的，她說，跟著他。

他抽出第一張唱片，為了看清背面的字，他戴上眼鏡，選出要為她放第幾首，然后將黑唱片從封套中取出，放進唱盤，用刷子掃去紋路中的灰塵，將唱針精準地放在兩首之間光滑的空隙，趁這期間，她終于有時間靜靜地打量他。他窄削的肩膀。他的頭發(fā)。相比修長的四肢，上半身顯得很短，這讓他的動作看上去總是有點搖晃。其實，從背面看，他簡直像一個青年，像她的同齡人，可一旦轉身朝她走來，他又變得成熟了。他挺直的鼻梁，薄嘴唇，灰色的眼睛。她坐在腿腳不穩(wěn)的沙發(fā)上，他坐在旁邊的扶手椅里。他摘下老花鏡塞回襯衫口袋，點上一支煙。他倒上酒，不過他們沒能碰杯，因為此時里赫特已經(jīng)開始演奏肖邦的《a小調(diào)瑪祖卡》。用為她放音樂的方式，他把自己交給了她。她感覺到了嗎？她也彈鋼琴，學過幾首肖邦的圓舞曲，但直到現(xiàn)在和他一起傾聽，她才意識到這音樂是多么瀕臨幽暗的深淵。降b小調(diào)諧謔曲，降A大調(diào)波蘭舞曲，這期間他們什么都沒說，也沒有看向對方，唯有一致的沉默。直到唱片發(fā)出空轉的摩擦聲，唱臂“咔嗒”一聲抬起，他才朝她點點頭，舉起酒杯和她碰杯。她喝了一口，他起身去換唱片。在此刻降臨的靜默中，從敞開的窗外，她聽到了燕子的聲音。

題圖來自電影《名叫記憶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