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個數(shù)據(jù)挺有意思，說陜西和山西的人均肉類消費量全國墊底。

很多人第一反應是不信。陜西有羊肉泡饃，有肉夾饃，有各種面食里都帶肉，怎么可能吃肉少？山西有平遙牛肉，有各種面食澆頭，也不像是吃素的地方啊。

但數(shù)據(jù)就是這么個數(shù)據(jù)，而且你去看知乎上那個問題下面的回答，陜西人和山西人自己都沒否認。他們怎么說呢？說的特別實在：以前是窮，現(xiàn)在還是窮。

先講個故事。有個山西臨縣的人，84年出生的，寫了一段自己的經(jīng)歷。他說他是在國營工廠里長大的，廠子在縣北，當?shù)亟小吧洗摇?。他小時候，大家都不怎么吃肉。不是不吃，是不怎么吃。

他小時候以為自己不愛吃肥肉，燴菜里的肥肉一定要吐掉。后來他媽告訴他，他小時候其實特別愛吃肥肉，有一回吃太多了，吃“草雞”了——就是吃傷了，從那以后就再也不碰肥肉了。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問了他媽一個問題：你第一次見到排骨是什么時候？頗有百年孤獨第一次見到冰塊的那種神奇時刻之韻。

他媽說，在他出生前，廠里有幾個從外面請來的工程師，有一回她路過工程師的宿舍，看見人家自己在灶上燉排骨呢。

你看明白了嗎？在那個年代，在那個地方，一個本地人第一次見到排骨，是在外地人的宿舍里。而且是“路過看見”，不是“被請去吃”。

這就引出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秦晉地區(qū)的人不只是吃不起肉，更是壓根就想不起來吃肉這種念頭。

咱們現(xiàn)在覺得吃肉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那是因為咱們生活在一個物質極大豐富的時代。但在七八十年代的西北農(nóng)村，吃肉這件事在大多數(shù)人的腦子里是沒位置的。就像你不會每天想著要飛上天一樣，不是飛不了，是那個念頭根本不會出現(xiàn)。

那為什么會這樣呢？

第一，確實是窮。

有個陜西的答主說了幾個例子，我聽完頭皮發(fā)麻。他說七八十年代的時候，一個泡泡糖吃完泡在水里，給其他人吃；過紅白喜事，吃完面要把湯倒回盆里后面來的人接著吃，叫“口水面”；一個小孩吃席的時候吃羊肉面，活活把自己撐死了。

這不是夸張，這是那個年代的日常。

在這種環(huán)境下，肉是什么？肉是過年才能見到的東西。而且不是每家過年都能見到。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講，她年輕的時候村里殺豬，殺完豬各家各戶分一點，分到的那點肉要掛在房梁上，從臘月吃到正月。每次炒菜的時候切一小片，在鍋底抹一下，就算是放了肉了。

這種日子過久了，人就會形成一種飲食習慣：高碳水，低蛋白。面食管夠，肉是點綴。

第二，是交通閉塞導致的飲食文化封閉。

你仔細看那個山西人的回答，他提到了一個詞：“上川家”和“下川家”。上川交通更差，下川離呂梁市近一些，去太原的公路也走下川。結果就是，下川的人已經(jīng)能接觸到外面的飲食了，上川的人還在溝里吃莜面。

他舉了個例子，他母親是下川的，母親小時候她爺爺經(jīng)常拿羊頭回去“燙羊頭”，她從小就不愛吃羊。而他父親是上川的，從來沒講過小時候吃肉的故事，講的最多的是莜面栲栳。

這說明什么？說明下川因為交通相對便利，已經(jīng)有了一定的肉類消費習慣，甚至能說出“不愛吃羊”這種話。而上川的人，連“不愛吃”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你根本沒得吃，談不上愛不愛。

這就是交通閉塞的威力。你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你的飲食結構就固化在了一個很低的水平上。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這么吃，直到有一天你看見外地人在燉排骨，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吃法。

第三，是飲食習慣的代際傳遞。

這個問題其實是最難改變的。窮是可以改變的，賺了錢就能吃肉。但飲食習慣不一樣，飲食習慣是你從小培養(yǎng)出來的，是你媽你奶奶你姥姥給你灌輸?shù)?。她們告訴你吃肉不好，吃多了會高血壓高血脂，你就信了。

有個陜西的答主說，他小時候過年吃多點肉，老輩子就會盯著他看。不是心疼他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是心疼肉。肉是稀缺的，你多吃一口，別人就少吃一口。這種觀念傳下來，就變成了一種“吃肉是不好的”的思想鋼印。

這種思想鋼印有多牢固呢？我有個陜西的朋友，今年四十多了，每次吃飯還是先吃面，肉永遠是配角。他不是吃不起，是習慣了。他說他爸到現(xiàn)在還覺得吃肉不健康，能不吃就不吃。

第四，是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狀況。

有人說，以前窮，現(xiàn)在不窮了吧？山西有煤，陜西有油，怎么還吃不起肉？

問題是，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西安的平均工資也就三四千，年輕人中午一頓飯十幾塊錢，一碗面或者一份涼皮就解決了，里面能有多少肉？廣東一份燒鴨飯二十多塊錢，肉給得足足的，但在西安，同樣二十多塊錢你可能就是一碗肉少得可憐的牛肉面。

而且你想想，一個從小沒怎么吃過肉的人，長大了會天天想著吃肉嗎？不會的。他的飲食習慣已經(jīng)定型了，他的味蕾已經(jīng)適應了高碳水的飲食結構。讓他突然每天吃一斤肉，他反而受不了。

所以你看，這個“秦晉人民吃肉最少”的現(xiàn)象，其實是歷史、地理、經(jīng)濟、文化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不是秦晉人民不愛吃肉，是他們的胃被時代塑造成了那個樣子。

好在事情在發(fā)生變化。那個山西人最后說，1997年廠子關停了，他父母開始做小生意，家里開始有整包裝的平遙牛肉，他“經(jīng)常”打開一包幾口就吃完。

“經(jīng)常”這兩個字，他用得很重。因為他父親一輩子沒用過這兩個字來形容吃肉。

新一代的秦晉人正在慢慢改變。西安滿大街的烤肉店、火鍋店，年輕人吃得比誰都歡。再過二十年，這個數(shù)據(jù)可能就不是墊底了。

但那一代人的飲食習慣，已經(jīng)刻進了這片土地的記憶里。就像那個山西人說的，他現(xiàn)在吃什么都帶著那個底色的味道。不是苦澀，也不是懷念，就是存在。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能聽到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