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年間距宋徽宗登基，還有幾十年，《水滸傳》故事中的許多人物原型，其實已經(jīng)散落在北宋各地的官場與民間。朝廷腐敗、武備廢弛、民不聊生，這些在史書里只是一行字，在小說里卻被放大成一個個鮮活的江湖身影。等到徽宗即位，蔡京、童貫把持朝政，天下漸漸走向失控，梁山的故事，便被安在了這個亂世的背景之中。

讀到梁山征方臘一段，很多人心里都有股說不出的壓抑。宋江等人從泰安、淮西一路南下，直到攻入杭州，表面上是“奉旨征討”，骨子里卻更像一次被動的送死之旅。一百單八將，前前后后折損得所剩無幾，等到戰(zhàn)事結(jié)束，能活著回到東京受封的，只有二十七人。

有意思的是，在這場被稱作“梁山末日之戰(zhàn)”的征討前，梁山上偏偏有六個人，各有理由，沒有隨軍南下。他們不是被遺忘的小角色，恰恰都是宋江點名招安時，朝廷也樂意接收的人才。這六個人是誰？為什么“恰巧”都避開了方臘之戰(zhàn)？再細看，他們身上竟然有兩處相當明顯的共性。

從時間順序看，要把這段看清楚，還得從宋江起事、梁山擴張、招安受命，再到征遼、征田虎、征王慶，一路往南打到方臘說起。把整個過程串起來，再回頭看這六人的選擇，就沒那么簡單只是“運氣好”四個字了。

一、宋江的路，走到征方臘已無回頭

宋江出場時，不過是鄆城縣一個小小押司。按北宋制度，這類吏員地位尷尬：不入正式官僚體系，卻天天跟縣令、主簿打交道，也要知法懂文書。說穿了，就是個既看得見仕途好處，又知道自己幾乎沒門路爬上去的人。

這類人，心氣往往不低。宋江又有個綽號，叫“孝義黑三郎”，平日里結(jié)交江湖好漢，借錢、打點官府，左右逢源，看似仗義，實則在積累名望和人脈。鄆城周邊那些好漢，很多都受過他的人情。

北宋中后期，地方小吏想改變命運，門路其實極窄?？婆e難，薦舉少，軍功更是輪不到這種文吏。真正能翻身的，大多是被“逼上梁山”，再以“受招安”回到體制內(nèi)。宋江在鄆城的日子一長，朝廷的門越關(guān)越死，這條“先為盜、后從軍”的路徑，漸漸成了他心里唯一能想象的出路。

晁蓋在位時，對朝廷沒多少幻想。他起事本就源于“智取生辰綱”，與體制徹底撕破臉。梁山在晁蓋手里，更像是一個獨立武裝集團，旗號是“替天行道”，實際上是與朝廷對立的山頭勢力。宋江那時候不敢明說招安，只能壓著心中的念頭。

等到曾頭市冷箭射死晁蓋，梁山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徹底改寫。新頭領(lǐng)宋江一邊大張旗鼓“為晁天王報仇”，一邊借機整合山寨，立規(guī)矩、定軍號，隊伍越來越像正規(guī)軍。等方臘之戰(zhàn)之前，宋江已經(jīng)帶著梁山兄弟北征遼國、又南剿田虎、王慶，幾乎成為朝廷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刀。

這時候，宋江已經(jīng)騎虎難下。每一次代朝廷征戰(zhàn)，表面是“報效”，其實都斷了回頭路。他要的是一個體面的身份，一個可見的品級官職，而不是重新再回到“賊寇”的位置。那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式的豪言，在宋江身上并不明顯，他更多是一個繞不過功名二字的官迷。

征方臘的圣旨一下，梁山眾人其實多少心里都有數(shù)。這一仗打完，朝廷對這支“編外武裝”的需要就差不多了。勝也罷，敗也罷，總要收拾殘局。宋江要往前走，但并不是每一個梁山好漢都愿意陪他走到最后。

二、六個人“借故不去”，背后是兩塊“護身符”

征方臘之前，梁山通過招安已經(jīng)大致定型，頭領(lǐng)一百單八將，各有排位。偏偏在這么緊要的戰(zhàn)役前，有六個人“調(diào)離”或“請辭”，沒有隨軍。這六人分別是：

公孫勝

樂和

蕭讓

金大堅

皇甫端

安道全

名字放在一堆看，似乎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細細掰開，他們的背景、性格，乃至他們在梁山上的定位，竟有驚人的共通之處。

先看技藝。

公孫勝，本是羅真人門下，道法高深，精于符箓風術(shù)。小說里給他的定位，本身就半人半仙，既能作軍師，又能作“法師”。

樂和，出身低微，卻琴棋書畫皆通，尤擅音樂、說唱，說書場上混得如魚得水。

蕭讓，自號“圣手書生”，臨摹書法一絕，能仿當朝名臣筆跡，連蔡京都被他的手法騙過。

金大堅，人稱“玉臂匠”，專精雕刻，印章、玉器、牌匾，都是一等一的手藝。

皇甫端，是獸醫(yī)行家，御馬、看畜生病都在行，給軍馬治傷那是本事。

安道全就更不用說了，“神醫(yī)”之名，小說里著墨甚多，連皇宮都想請他坐鎮(zhèn)。

這六人全不靠“拳頭吃飯”。放在梁山內(nèi)部，他們不是沖在陣前的大刀、長槍，而是不可替代的特殊人才。公孫勝可以出謀劃策，安道全是全寨的保障，樂和、蕭讓、金大堅、皇甫端看似不起眼，真要打起仗來，一樣離不了他們的技術(shù)支撐。

把視線從梁山拉到朝廷，可以發(fā)現(xiàn)更微妙的一層。北宋是個極重文藝、技術(shù)的時代，書法、雕刻、醫(yī)術(shù)、廄務(wù)，這些都與官府和皇室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朝廷要寫詔書，要刻大印，要養(yǎng)戰(zhàn)馬，要給皇帝、貴戚看病，這些都必須用到一技之長的人。

換句話說，六人離開梁山后，可以在體制內(nèi)找到直接位置，不必靠“軍功立身”。他們是能被“單獨吸納”的人才，不一定要跟著梁山這支集體走完“從反賊到朝臣，再到被消耗”的全套流程。這一點，決定了他們在朝廷眼里，不是必須綁在梁山戰(zhàn)車上的人。

再看品行。

梁山一百單八將里，殺人如麻者不少，早年就有血案在身的更是比比皆是。像李逵、魯智深、武松這些人，哪一個案底不厚？但六人當中，基本都沒有“濫殺”描寫，更多時候只是隨隊行動，或在后方服務(wù)。他們上山，多出于被逼或機緣，少有“主動嘯聚山林”的意識。

公孫勝本身是出家人，對名利看得不那么重，且多次顯露出淡出江湖的意向。

樂和因家門不幸，被卷入江湖，卻始終不以“殺”為樂。

蕭讓、金大堅，原本不過是手藝人，被官府逼迫才上山，對搶掠并不熱衷。

皇甫端、安道全，更是典型的“專業(yè)人士”，醫(yī)獸、治病，本質(zhì)上都是救命之業(yè)。

這兩點加在一起，就構(gòu)成了那兩個清晰的共同特征：過硬的專業(yè)技能，加上相對清白的血債與溫和的性格。

朝廷對這類人態(tài)度很微妙。一方面，需要他們的技術(shù)；另一方面，也不擔心他們“握兵權(quán)”。特別是安道全、公孫勝這種人，不帶兵、不管糧草，只要安置得當，不至于有什么造反能力。樂和、蕭讓、金大堅、皇甫端，更是如此，可以零散編入各司各署，不會形成新的集團。

征方臘在即，朝廷既要借用梁山之力，又要想好怎么“拆解”這股武力資源。于是，先行調(diào)離這批技術(shù)型人才，就成了順理成章的安排。

有人或許會問：“他們自己有沒有選擇？”當然有。史書里沒有明確記載，小說也未詳細展開，但從情節(jié)走向看，這六人在被“請走”時，基本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大的抗拒。安道全被召進宮，表面是“蒙恩”，實則也是離開了刀光劍影的一線；公孫勝在征遼之后，借著“師命”離去，這更像是借外力完成自己的退場。

試想一下，如果六人早年就嗜血成性，殺人無數(shù)，朝廷敢放心把他們調(diào)到周邊衙門里嗎？怕是寧愿也讓他們跟著宋江去“沖鋒陷陣”。這就不難理解：專業(yè)技能，是他們在太平環(huán)境中的立身之本；較少的血債和溫和品行，則是被朝廷單獨分流的前提。

三、征方臘一戰(zhàn)：刀鋒之上，誰是“被用完”的人

再把目光拉回戰(zhàn)場。

宋徽宗宣和年間，方臘起義席卷浙東、江南，攻陷杭州，聲勢極盛。方臘以“受寶書、得天符”自號圣公，聚眾十余萬，依托富庶的江南水鄉(xiāng)，筑城、立制，頗有割據(jù)一方之勢。對朝廷而言，這是一次嚴重的“東南大患”。

朝廷手里能調(diào)動的正規(guī)軍不少，但戰(zhàn)力并不可靠。宣和年間軍政松弛，邊軍多廢，禁軍多怯。梁山這支悍勇之師，反而成了最合適的突擊隊。于是，一道旨意下來，宋江等人必須南下。

那一年，經(jīng)歷過遼東雪戰(zhàn)、田虎、王慶之亂的大部分梁山好漢，已經(jīng)步入中年。以原小說設(shè)定推算，宋江年紀大概在四十上下，盧俊義略小一些，林沖、吳用等人也早過壯年。連年征戰(zhàn)，對這批人身心都是巨大消耗。

江南戰(zhàn)場，與北地完全不同。山水密布，河網(wǎng)縱橫，城池多靠水陸交通。梁山眾人擅長的是大平原、山地硬仗，到了江南，常要分兵渡水、圍城攻堅，打法完全變了樣。方臘麾下將領(lǐng)多土豪出身，對當?shù)厮懼麪€熟于胸，防御更頑強。

戰(zhàn)事一路打下來，傷亡數(shù)字極其慘烈。史進、穆弘、雷橫、楊志、秦明等一批猛將，或戰(zhàn)死城下，或中伏陣亡。宋江軍每推進一城，身后幾乎都要留下一地尸骸。

有人曾在私下描繪梁山軍中的情形：“兄弟一個個走了，宋頭領(lǐng)的眼圈也越來越黑。”若按小說氛圍來想象，不難出現(xiàn)這么一段對話：

“哥哥，這一仗，再這么打下去，只怕……”吳用壓低了聲音。

宋江盯著營門外的烽火，半晌才吐出一句：“圣旨在前，只能往前?！?/p>

這不是夸飾。作為被招安的“編外軍”，梁山好漢對朝廷沒有討價還價余地。戰(zhàn)事一旦開始，他們只有兩個身份：一是沖在最前面的死士，二是立功后“可以被封賞”的人。至于打完之后如何處置，權(quán)力完全不在他們手中。

從結(jié)果看，征方臘這一路，梁山出戰(zhàn)的頭領(lǐng)約百人，能活著回到東京受封的，是二十七人。傷亡超過七成，這種程度，已經(jīng)不是一場勝仗或敗仗的問題，而是一次徹底的消耗。

更扎眼的是對比：留在后方的六位——公孫勝回山修道，不問世事；樂和在東京為官，安閑平順；蕭讓、金大堅在翰林、工部之類的機構(gòu)中做事；皇甫端供職于馬坊、廄司；安道全則在御醫(yī)院中擔任要職。他們活得都不算風光，卻相對穩(wěn)妥。

朝廷對這支隊伍的態(tài)度，其實也很清楚。用他們?nèi)ゴ蛴舱?，沒問題；讓他們長期握兵權(quán)，就很難放心。征遼、征田虎、王慶，等于先用梁山練兵、試鋒；征方臘這一仗，則在完成平叛任務(wù)的同時，讓這支隊伍元氣大傷，再無東山再起的可能。

有意思的是，那六個人被分置各處，彼此之間再沒有形成任何“集團氛圍”。這一點，足以說明朝廷對“梁山余脈”的警惕——能分就分，能散就散，誰也不能再聚成一股勢力。

四、有人看透，有人看不透：不同人的不同結(jié)局

在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真正提前看出路向的人，其實不多。公孫勝算一位。

在征遼之后，宋江已立下不小戰(zhàn)功。按吳用等人的想法，這時候如果知足，收攏隊伍，在京師附近安身立命，未必是壞選擇。然而宋江念念不忘更大的功績，希望通過不斷征戰(zhàn)，獲得更高的官位，更牢靠的政治身份。

公孫勝的想法就不一樣。他出身道門，本就不大看重所謂富貴。再加上早就對宋江“招安路線”心存疑慮。晁蓋之死，在他看來，已經(jīng)讓梁山背離了最初的“替天行道”。再往下走，難免被朝廷利用，又難免被朝廷忌憚。

征遼剛完，他師父羅真人托夢、傳書，叫他“遇汴而還”。公孫勝看透，這句話的意思，是走到汴京這一站就夠了，再往前便是深淵。于是他主動請辭，宋江雖有挽留，也只能放他回山修道。公孫勝從此不再與朝廷、梁山有牽連，等于提前抽身，遠離后面這場大風波。

其他幾位，沒有公孫勝那樣的“超然”，卻也有自己的判斷。樂和、蕭讓、金大堅、皇甫端、安道全在被朝廷點名調(diào)走時，選擇了順勢而為。表面上看，是接受安排，心甘情愿為朝廷服務(wù)；從另一面看，則是避開了立功、立威、亦可能立禍的征戰(zhàn)之路。

這一點，很值得玩味。他們所做的，并不是所謂“投機”，而是根據(jù)自身條件做出的現(xiàn)實選擇。六人基本都不屬于“沖鋒陷陣的主將”，真要南下征方臘，在軍功評定中，未必能占太大便宜。一旦戰(zhàn)果不佳，他們作為“梁山余匪”的身份，又很難得到善終。

反倒是留在后方，安守本職，憑借專業(yè)技能謀生，既可以向朝廷展示忠誠，也避免了在軍功和血債上越走越深?！安粻帯狈闯闪恕氨Ｈ薄?/p>

梁山其余眾人中，也不是沒有類似的看法，只是有的看到了，看得不徹底；有的干脆不想看。宋江一路帶隊，他們大多把自己看成“跟兄弟走”的人。兄弟在，跟著上；兄弟死，死在一處。這種兄弟義氣，在江湖上很動人，可一旦卷入朝廷權(quán)力與軍事博弈，就未必能換來好結(jié)果。

征方臘之后，殘存的梁山好漢在東京受封。表面風光，內(nèi)里卻是去勢已盡。李逵、魯智深、武松這些人，或被毒死，或削發(fā)為僧，或殘疾流落。有人說，“他們的命，從答應(yīng)招安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注定了七八成?！边@種說法固然有點絕對，卻不算太離譜。

對比之下，那六個沒去征方臘的人，人生軌跡就清晰得多：從江湖回到廟堂，從“賊寇”變成“匠人”“醫(yī)者”“書吏”等，身份邊緣，卻也安穩(wěn)。一個不再拿刀，一個只拿筆，一人拿針，一人拿刻刀，還有人只管馬匹。離權(quán)力越遠，反而離殺戮越遠。

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大智慧：知道自己不適合站在風口浪尖，就盡量站到側(cè)面去。會寫字，會治病，會刻印章，會看馬，這些聽上去不是英雄本事，卻是亂世中最實用的“護身符”。

梁山這部書寫到最后，人的命運層次已經(jīng)非常分明。宋江走的是一條把自己和整支隊伍押在朝廷賭桌上的路；晁蓋死在半途，留在讀者心中一個“如果”；那六個人，則用專業(yè)和品行，繞開了最兇險的那一段。

征方臘戰(zhàn)前，他們借故不去；戰(zhàn)后，他們各安其位。技藝在身，血債不重，這兩點，默默決定了他們能活到故事落幕。至于那些死在江南戰(zhàn)場的兄弟，只能說，他們走了另一條路，而那條路在當時的環(huán)境里，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