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這個四月天的開頭，我想寫寫林徽因。

我是帶著一種“翻案”的心態(tài)在寫她——不想寫民國才女、江南美人，不想寫緋聞軼事，不想寫“人間四月天”。

忍不住在此多提一筆：其實“人間四月天”五個字的出處，與任何一段才子佳人的情愛故事都無關(guān)。它出自林徽因本人筆下，是她寫給兒子梁從誡的詩句。

“父親曾告訴我，《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是母親在我出生后的喜悅中為我而作的，但母親自己從未對我說起過這件事?！?/p>

——梁從誡《倏忽人間四月天——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

言歸正傳。翻閱過她的一生后，你會發(fā)覺，那些常與她相伴的標簽，都太輕了。

而我想寫的，是中國第一位女性建筑師，林徽因。

她愛“上房揭瓦”，能穿著旗袍、戴著斗笠，攀上屋梁進行測繪；甚至懷著孕的時候，也敢在梁上攀爬。去野外考察古建筑是她最喜歡的事，即使條件艱苦，常有跳蚤臭蟲環(huán)繞，她也覺得是“快樂得值得歌唱的日子”。

她堅持這項志業(yè)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1955 年 4 月，她因肺結(jié)核去世，墓碑上只刻了七個字：“建筑師林徽因墓”。

圖源：@馬飛實驗室

這幾年，我經(jīng)常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一句臺詞，“我的事業(yè)會是我訃聞的開頭?！?/strong>這句話擲地有聲，砸在很多女性的心上。林徽因的人生終點做到了這句話，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挖掘她作為職業(yè)女性的人生切面，稱呼她為“林工”，以新的目光去重新理解她。

但我總覺得還不夠。

我不想只在她生命的盡頭才真正看見她，看見她所鐘愛的事業(yè)。我想在故事的開頭就認識她，那個作為“自己”的真正的她。

這是我今天寫這篇文章的原因。我想把林徽因作為建筑師的一生，從頭講起。

這是新世相欄目「她的事說來話長」的第二期，我們想打撈一些復(fù)雜、真實的女性樣本。她們或許活在遙遠的過去，卻像一面鏡子，照見我們的此刻。

02

林徽因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女孩。

她愛看書，愛提問，愛跟人辯論。在那個女孩“安靜順從”被視作美德的年代，林徽因常常被說“太不安分”。祖父給她起名“林徽音”，取自《詩經(jīng)》的“大姒嗣徽音”，希望她有太姒的美德。她厭煩跟另一個作家重名，自己做主改成了“林徽因”。

父親林長民常年在外工作，林徽因從 6 歲起便代寫家信，跟父親匯報家事和自己的讀書近況。林長民回信也從不把她當小孩，而是像朋友一樣跟她談心、談理想。12 歲那年，林徽因的祖父去世，她正式開始“管家”，大到照顧母親和七個弟妹，小到家中空置的房屋要請人打理，事無巨細都是林徽因來安排。

早熟和早慧塑造了她的底色——堅定，利落，認準了的事就立刻行動，想做的事就一定要成。弟弟林桓形容林徽因，是“事必果敢，心想事成”。

少女時期的林徽因

1920 年，16 歲的林徽因收到父親的信，說自己即將被派往歐洲訪問考察，要帶她同去。坐船去歐洲的途中，林徽因暈船，經(jīng)常哇哇大吐，但她不愿放棄難得的景致，每天早晨都去甲板看海，練寫短句。林長民在日記里寫她，“不怯不躁，靈氣盡顯”。

帶著靈氣和一顆意志堅決的心，少女林徽因抵達倫敦，第一次遇到了“建筑學”。

在倫敦，林徽因常常跟她的女房東一同外出。女房東是一位建筑師，徽因喜歡跟著她出門寫生畫畫，看著她一筆一筆地把歐洲的古典建筑落在畫板上。

在跟女房東的交流中，林徽因第一次知道了“建筑”與“蓋房子”的區(qū)別。她看著眼前的西方建筑，腦海里閃過從小到大因為家庭搬遷去過的城市、見過的廟宇和殿堂，就此萌生了以建筑為未來事業(yè)的想法。

但在那個年代，女性連建筑學系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1924 年，林徽因和梁思成、陳植一起前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求學，卻被告知，建筑系只收男生。校方給出的解釋是，建筑系的學生需要經(jīng)常在夜間畫圖，而“一個女生深夜待在畫室是不恰當?shù)摹?/strong>。

“事必果敢、心想事成”的林徽因當然不肯放棄。她拜托當時的“中國婦女出國留學委員會”秘書麥米倫夫人給賓大寫信，推薦自己入讀建筑系。后來，賓大建筑系檔案館發(fā)現(xiàn)，當時為林徽因爭取入學的信箋前前后后加起來有近 10 封。負責整理資料的檔案館長威廉·惠特克說：

“那些信讓我再次確信，她有多想成為一名建筑師?！?/strong>

林徽因的志愿最終也沒有達成。她決定“曲線救國”，改報了賓大美術(shù)系，同時選修建筑系所有她可以選讀的課程。

美術(shù)系的課程對于在繪畫和制圖方面缺乏系統(tǒng)訓練的林徽因來說，幾乎是從頭學起，她還要同時應(yīng)對建筑系繁重的課程。大學期間，她的父親去世，林徽因失去了經(jīng)濟支持，開始半工半讀。她打兩份工：一份是在建筑系做教師助手和設(shè)計指導，課余時間再去餐廳洗碗補貼收入。她經(jīng)常打完工再回學校畫圖到半夜，回到住處沒東西吃，就喝涼水充饑。

學建筑很苦，但林徽因沉浸其中，出色地完成了所有課業(yè)。她修完了兩個專業(yè)的 33 門本科課程和 1 門研究生課程，因為成績好，學院還批準她跳了一級。在賓大后來公開的林徽因的成績單上，留下了 10 個醒目的“Distinction”（杰出，即最高等級的成績）。

林徽因從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yè)

我在一位與林徽因同時期的賓大女學生寫給家鄉(xiāng)《蒙塔納報》的文章中，讀到了這樣的學習日常：

“她坐在靠近窗戶的椅子上，俯身面對一張繪畫桌，那里能夠俯視到校園的一條小徑。她那瘦削的身影匍匐在巨大的建筑習題上……當她的習題同其他三十到四十張習題一起掛在巨大的判分室的墻上時，總會獲得很高的獎賞?！?/p>

“這樣說并非捕風捉影。她的作業(yè)總是得到最高的分數(shù)，偶爾排第二?！?/strong>

那篇文章的標題叫《中國女孩拯救她的祖國的藝術(shù)》。林徽因在接受采訪時說，她不喜歡“一個女孩子的價值完全取決于她的家庭”。

她不想成為誰的附屬。她有重要的、鐘愛的、屬于自己的事業(yè)要去實現(xiàn)。

03

很多人都有一個模糊的錯誤認知，以為林徽因是梁思成的助手，負責幫他測繪、整理資料、畫圖等工作。但事實是，梁思成投身建筑學，是受林徽因的啟蒙。

1922 年，林徽因和梁思成已經(jīng)相戀，從倫敦歸來的林徽因告訴梁思成，她以后準備學建筑。彼時的梁思成對建筑一無所知，以為建筑學指的就是“home”（房子）或者“building”（建筑物）。

是林徽因告訴他，建筑是一門融合了藝術(shù)和工程技術(shù)的學科。她神采飛揚地談起自己見過的建筑，形容它們是“凝固的音樂”、“石頭的史詩”。梁思成被她感染，確定了自己的職業(yè)選擇。

可以說，林梁二人一生事業(yè)的起點，正是林徽因?qū)ㄖ哪欠轃岢馈?/strong>

賓大畢業(yè)后，梁思成接到東北大學的邀請，前去擔任建筑系的系主任。林徽因同去，成為專業(yè)英語和美術(shù)裝飾史兩門課的老師。這是中國現(xiàn)代教育史上的第一個建筑系，被視作中國建筑事業(yè)的奠基。

這塊建筑的地基，林徽因敲下了一半。

1931 年，梁思成受邀加入“中國營造學社”，擔任法式部主任，林徽因被聘為學社的“校理”。她在社長朱啟鈐的引薦下，拜古建筑行的老工匠為師，學習古建筑行業(yè)專業(yè)術(shù)語。六個月后，她發(fā)表了第一篇建筑學研究論文——《論中國建筑的幾個特征》。這也是史上第一篇由中國專業(yè)學者發(fā)表的關(guān)于中國建筑的理論文章。

她曾懷著孕爬上沈陽故宮的橫梁。跟梁思成和助手一起去天壇祈年殿測繪時，林徽因穿著的是長旗袍，手里拿著斗笠，那身裝扮很不便于攀登，但她還是跟其他人一起爬上了祈年殿的寶頂——她也由此成為歷史上第一個登上祈年殿的女性。

營造學社的成員莫宗江后來回憶林徽因，“凡是男子能上去的地方，她就準能上得去?！?/strong>

林徽因登上祈年殿的寶頂

建筑的野外測繪工作異常艱苦，林徽因經(jīng)常打趣自嘲，說他們是“幾個死心眼的建筑師自討苦吃”。但事實上，她最樂在其中。

他們?nèi)ド轿骺疾煸茖?。那里地處偏僻，空曠的山崖上連樹都見不到一棵，林徽因他們便去農(nóng)戶家投宿。借住的房子沒有門窗，四壁透風，夜里蓋著棉被仍冷得人縮作一團。每天吃的都是煮土豆和玉米面糊糊，偶爾能吃到一點咸菜就非常難得。

但林徽因?qū)懡o朋友的信里卻滿是愉悅：

“天是透明的藍，白云更流動得使人可以忘記很多的事，更不用說到那山山水水、小堡壘、村落，反映著夕陽的一角廟，一座塔！景物是美得使人心慌心痛。”

她形容這趟山西之行，“旬日來眼看去的都是圖畫，日子都是可以歌唱的古事。”

1934 年，林徽因和梁思成二訪山西，考察趙城縣的廣勝寺，條件艱苦程度比第一次去更甚。當時的山西正在修鐵路，一下雨，路就全變成寸步難行的爛泥塘，馬車、驢車都過不去。300 多里的路程，林徽因他們是徒步走完的。

夜里在寺廟借宿，林徽因沒有選擇更舒適的房間，而是拉著梁思成躺在大殿里，因為這樣睜開眼就能看到屋頂?shù)亩饭昂完@額。旅途勞頓已累得她睜不開眼，林徽因卻還在不住地說著“幸運”：

“走不動的時候，真是后悔，想著吃這份苦值不值。一到了這兒，就慶幸多虧走了這一遭?！?/p>

去五臺山尋找佛光寺，蝙蝠、臭蟲在他們身上肆虐；去洛陽考察龍門石窟，每晚睡覺都要跟跳蚤大戰(zhàn)。林徽因一鋪床，床單上就密密麻麻爬滿一層跳蚤，抖都抖不盡。她被咬得渾身是包，卻在給友人的信里寫：“可真真累得不亦樂乎?！?/p>

1932 年到 1937 年，五年時間里，林徽因和梁思成與營造學社的其他人輾轉(zhuǎn)于北平、山西、河北等 15 個省份、190 多個縣，實地測繪考察了 2738 處古建筑，繪制完成 1898 幅測繪圖。

190 處測繪代表著 190 種環(huán)境的艱苦。但這個時期的林徽因，卻寫出了一首心情異常輕快的詩《旅途中》：

我卷起一個包袱走，

過一個山坡子松，

又走過一個小廟門

在早晨最早的一陣風中。

我心里沒有埋怨，人或是神；

天底下的煩惱，連我的

攏總，

像已交給誰去，……

前面天空。

山中水那樣清，

山前橋那么白凈，——

我不知道造物者認不認得

自己圖畫；

鄉(xiāng)下人的笠帽，草鞋，

鄉(xiāng)下人的性情。

很多人覺得，這首詩中有她過去詩作從未有過的寧靜。那是她沉浸在事業(yè)之中，內(nèi)心所獲得的安寧。

她握著皮尺，卷起包袱，腳步輕快地走在這條自己選擇的路上。

1936 年，林徽因在興隆寺塔做測繪

04

然而這條路上也充滿了遺憾。盡管林徽因已經(jīng)盡自己所有努力，去成為一名建筑師。

她有天賦，有志氣，有毅力，有在建筑領(lǐng)域留下姓名的決心，但幾乎在職業(yè)生涯的每一個階段，“女性”身份都曾成為她的阻力。

在賓大讀書時，林徽因修了所有可以選的建筑學課程，但有兩門課程她始終無法參與，一門是人體素描，因為需要畫裸體男性；一門是施工工程，因為需要去工地現(xiàn)場勘查——而當時的女性不被允許進入工地，女性走進工地被視作不吉利。

因為沒有獲得賓大正式的建筑學學位，也沒有學術(shù)機構(gòu)研究員的身份，林徽因的很多作品都沒有署名。1944 年出版的《中國建筑史》，林徽因負責其中宋、遼等章節(jié)的撰寫及繪圖，但最終成書上只有梁思成一個人的名字。

為了獲得實業(yè)部注冊的建筑執(zhí)業(yè)資格，林徽因曾在 1936 年給母校賓夕法尼亞大學發(fā)出求助信，希望學校可以提供證明，證實自己在校期間修讀了建筑學專業(yè)，并曾擔任建筑系的助教。

可惜，比起她在事業(yè)上的曲折與努力，人們始終更關(guān)心她的緋聞軼事，好奇她與別人的關(guān)系。

1931 年 11 月 19 日，徐志摩墜機身亡，報紙頭條都在說，徐志摩是為了回北平聽林徽因的演講才匆匆搭乘郵政飛機。近百年來，這件事一次又一次被當作故事的韻腳，把林徽因拉進“多角戀”的緋聞當中。沒有人再關(guān)心林徽因的那場演講——那是她第一次在學術(shù)場合公開亮相。她做了一個題為《中國的宮室建筑藝術(shù)》的報告，用流利的英語介紹了北京的建筑，故宮、北海、天壇。

林徽因曾直接表達過對這種“忽視”的不滿。她不滿于人們的目光只停留在她的外表，更厭惡人們將這種偏移的視角當成對她的“贊美”。

有一次，好友金岳霖在閑聊時給林梁二人送了一副對聯(lián)，調(diào)侃經(jīng)常攀援上房的他們是“梁上君子，林下美人”。林徽因不喜歡這個比喻，直截了當?shù)卣f——

“真討厭，什么美人不美人的，好像一個女人就沒有什么事可做，好像只配做擺設(shè)似的。”

研究工作之外，林徽因要操持繁重的家務(wù)。時局開始動蕩后，林徽因家最多時住了 17 口人，她每天要一一張羅所有人的飲食起居；戰(zhàn)爭爆發(fā)后，家里經(jīng)濟困難，林徽因手頭最常做的事除了看書，就是給梁思成縫襯衣，給孩子補破襪子。

林徽因的兒女后來回憶，他們舉家搬遷到昆明后，她沒有書房，用兒女的話說，“林徽因主要在廚房”。他們總記著媽媽“披頭散發(fā)”坐在那里洗衣服的樣子。

細碎的家務(wù)對時間與精力的蠶食，讓林徽因感覺無比痛苦。她眼睜睜看著日子像水一樣從指縫流走，想看書寫作卻總也坐不下來。她寫信向好友費慰梅傾訴：

“當我在做那些家務(wù)瑣事的時候，總是覺得很悲涼，因為我冷落了某個地方某些我雖不認識，對于我卻更有意義和重要的人們?！?/p>

這些性別帶來的偏狹之外，身體上的病痛也在摧折著林徽因。

林徽因的肺一直不好。早年間在東北，天氣寒冷，她忙于工作，一場小感冒常常拖很久才能痊愈。1937 年，戰(zhàn)爭爆發(fā)，林徽因和家人開始了漫長的遷徙：從北平南遷至長沙，后又輾轉(zhuǎn)前往昆明，最后跟著營造學社落腳四川李莊。路途的顛簸勞累再次誘發(fā)林徽因的肺病，她剛到李莊就徹底病倒，連續(xù)高燒 40 度不退。

從那時起，林徽因便因肺結(jié)核纏綿病榻。到 1945 年，她的心肺、腎臟已嚴重感染，醫(yī)生斷言她活不過五年。

但這些身體上的苦痛，精神上的搓磨，都沒有中斷林徽因?qū)ㄖ臒釔邸?/strong>

在昆明和李莊時，營造學社陸續(xù)恢復(fù)了運轉(zhuǎn)。林徽因那時病得幾乎無法下床，常?？人缘每s成一團，嘴唇憋得發(fā)紫；她整夜盜汗，光擦汗的手巾就要用掉七八塊。

但她沒有停止手頭的工作?！吨袊鵂I造學社匯刊》要恢復(fù)編輯發(fā)行，李莊條件差，林徽因就和其他人一起手抄文字、手繪圖片，再親手折頁、裝訂、包裝。最后，在抗戰(zhàn)最艱苦的年代，匯刊印了 400 本，發(fā)往全國各地。這幾乎耗盡了林徽因的全部心力。

1942 年，林徽因和梁思成開始著手撰寫《中國建筑史》，同時，用英文撰寫說明并繪制一部《圖像中國建筑史》。林徽因的床前堆起了成山的書稿和《二十四史》，用作資料準備。她僅靠著一盞馬燈照明，做完了全書 11 萬字的校閱。

除了營造學社的集體工作，林徽因病重之時也沒有放棄自己的研究。當時的中國戰(zhàn)亂頻仍，林徽因以建筑師的眼光敏銳地預(yù)見到，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房屋重建將成為人們生活最緊迫的問題。她開始留意和收集世界各國各地區(qū)有關(guān)民用住宅的實驗設(shè)計，將它們分析、翻譯，整理成一篇四萬多字的論文——《現(xiàn)代住宅設(shè)計的參考》。

在李莊，病床上的林徽因

林徽因?qū)ㄖ膱?zhí)著，滲透在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之中。她跟梁思成的結(jié)婚紀念日，是宋代著名建筑學家李誡碑銘上的日期；她給孩子起名“梁從誡”，希望孩子能“師從李誡”，也成為出色的建筑學家。

林徽因人生中發(fā)表的第一篇文章，是翻譯愛爾蘭詩人奧斯卡·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她給自己起的筆名是“尺棰”，取自《莊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那時她只有 19 歲，建筑已經(jīng)浸潤她的生活。

生命進入倒數(shù)時刻時，她病痛交加，形容自己像“一個被淹到水底的人，一盞快要熬盡燈油的燈”。1947 年，她做腎切除手術(shù)，仍然不忘在給朋友的信中介紹住院的房子，“是巴洛克風格的”，她還在用建筑的語言輕松地寬慰朋友：

“你不要擔心我的手術(shù)，用我們的建筑術(shù)語來說，我就是來修修窗戶，來補補紗窗?！?/p>

查閱林徽因的生平資料時，我印象最深的一個細節(jié)，發(fā)生在 1937 年。那時，林徽因一家剛剛為避戰(zhàn)禍遷到昆明，梁思成病倒了，林徽因挑起家庭的經(jīng)濟重擔。

她為了維持生計，去云南大學給學生補英語，每周六節(jié)課，每次去上課需要來回翻越四個山坡。昆明的海拔高，林徽因有肺病，講課、走路都會氣喘。

一個月下來，她領(lǐng)到 40 塊錢的薪水。經(jīng)過日用商店時，她看到一塊漂亮的扎染布料，質(zhì)感和圖樣都是她喜歡的。她猶豫了很久，想著或許該用這筆錢給母親買一頂御寒的帽子，給孩子買一雙新鞋，或者給全家買點肉。

最后，林徽因沒有買這些從她腦海中閃過的東西，她買了一把皮尺——那是外出考察古建筑必不可少的工具。皮尺 23 塊錢，是她半個多月的薪水。

建筑就是林徽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把尺子。戰(zhàn)爭、困厄、病痛帶來的磨礪，以及女性身份帶來的偏見與阻礙，都未能折斷這把尺子。

她決心用這把尺子丈量自己的人生。

05

寫這篇文章時我一直在想，一個女性選擇一條路作為自己的畢生志業(yè)，這件事究竟意味著什么？

在林徽因身上，我找到一種答案：

當一個女人選擇自己的志業(yè)，實質(zhì)上是在選擇一種與世界溝通的方式。

回看林徽因的人生，她選擇建筑學幾乎是一種必然。

她寫詩和散文下筆輕靈又浪漫，擅用大量靈動的比喻，常常出現(xiàn)“百層塔”、“琉璃檐”、“鳥雀盤旋”這類充滿建筑美的意象。

她小時候生水痘，旁的小孩都因為需要悶在家中“坐牢”而感到不快，但林徽因很開心。因為家那邊的方言管“水痘”叫“水珠”，她喜歡“出水珠”這個美妙的說法。

在東北大學任教時，夜里常有土匪出沒爭搶地盤，當?shù)厝朔Q他們“胡子”。胡子的馬隊從屋外跑過時，家家戶戶都不敢開燈，徽因就隔著窗子往外偷看，她看到土匪披著紅色斗篷在月光下騎馬奔馳，心中不似別人恐懼，想的是，“這場景倒很羅曼蒂克”。

這些氣質(zhì)中浪漫的底色，被林徽因全部融入到她對建筑學的思考中。在論文《平郊建筑雜錄》中，林徽因用散文詩般的語言，提出了“建筑意”的概念：

“這些美的所在，在建筑審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異的感覺，在‘詩意’和‘畫意’之外，還使他感到一種‘建筑意’的愉快。”

在她眼中，建筑是美的，是有意味的，值得細細品鑒，如同詩和畫一樣。

輕盈靈動之外，林徽因的性格底色中也有厚重如建筑的一面——堅韌、頑強，如同廟宇中擎天的立柱，構(gòu)筑成她筆直的、不被輕易打倒的筋骨。

在北平時，徐志摩、陶孟和等人常常去林徽因家聚會，談史論今。有一次他們突然聊起王國維投水自殺的事情，徐志摩贊同他的氣節(jié)，“活著不能改變什么，便決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以警醒時代”。在場不少人覺得徐志摩偏激，林徽因卻十分贊同觀點，忍不住鼓起掌來。

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有一天，兒子梁從誡跟林徽因聊起戰(zhàn)時，問她如果當時日本人打到李莊怎么辦。林徽因說：“念書人總還有一條后路，我們家門口不就是揚子江嗎？”那一刻，梁從誡被媽媽平淡語氣中的凜然震動。

輕靈與厚重，纖細與堅韌，詩意與剛直，這些看似矛盾復(fù)雜的特質(zhì)，從林徽因跌宕又壯闊的生命經(jīng)驗中緩緩釋出，指引著她，最終走向了建筑這門學科。

林徽因曾說，建筑最高的美是誠實。她誠實地面對世界，直視人生呈給她的所有艱難與開闊，也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就像她自己說的，“如果你負了自己的天性，你就負了你自己?！?/strong>

她喜歡直視鏡頭，一生留下無數(shù)直視鏡頭的照片：在賓大校園，在天壇祈年殿的屋梁上，在無數(shù)山野荒村之中和廟宇樓閣之下。最令人震撼的，是 1945 年拍攝的這張：

她目光堅定，兩頰比起大眾熟悉的少女時代，已瘦削了幾分。

但始終誠實地，不帶任何猶疑和怯懦地，直視世界。

這張影像，后來被用作林徽因追悼會上的遺像。

1955 年 4 月 1 日，林徽因去世，年僅 51 歲。梁思成為她設(shè)計了墓碑，上面鑲嵌著林徽因的設(shè)計——那是她生命最后時刻為人民英雄紀念碑設(shè)計的花環(huán)刻樣。

墓碑只有七個字，“建筑師林徽因墓”。

06

林徽因一生繪制過的圖紙上，誕生過無數(shù)的恢弘與偉大——東北大學的?；蘸蛨D書館，梁啟超的墓碑，戰(zhàn)時西南聯(lián)合大學的校舍，還有新中國的國徽和人民英雄紀念碑。

但我印象最深的一個設(shè)計，是 1932 年，她為北京大學女生宿舍做的樓梯。在設(shè)計時，林徽因特意讓樓梯扶手比一般宿舍樓的略窄一些，因為考慮到女學生的手比較纖小。

這是建筑師林徽因?qū)τ诩毠?jié)的專業(yè)考量，也是一個女性對另一群女性的最真誠的關(guān)切。當我們握住窄小的扶手，就像遙遙握住了林工的手。

而林徽因?qū)ε缘挠绊戇h不止于此。更多無形的東西被留存了下來。

1934 年，美國漢學家費慰梅跟林徽因、梁思成同游山西。她一路都被林徽因吸引，望著她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跋涉，望著她因為有新發(fā)現(xiàn)而情緒激動。從此，她也迷上了中國古建筑。多年以后，費慰梅基于對中國山東武梁祠重建的構(gòu)想，寫出了《“武梁祠”祭壇》，使她在美國建筑學界享有聲譽。

1951 年，清華大學的幾名女學生，與抱病工作的林徽因一起，加入挽救“景泰藍”傳統(tǒng)工藝的工作。她們組成美術(shù)小組，一起去工廠做調(diào)研，設(shè)計繪制了一批新的圖案。其中的兩名女學生，后來都在工藝美術(shù)的領(lǐng)域走出了很遠的路——常沙娜成為了北京工藝美術(shù)學院院長，錢美華成為北京琺瑯廠總設(shè)計師。

1959 年，林徽因的侄女林瓔出生。她的父親，也就是林徽因的弟弟林桓，自小欽佩姐姐。他說，想要一個姐姐那樣的女兒。后來林瓔果真也成為了一個建筑師。她在 21 歲時設(shè)計了“越南戰(zhàn)爭紀念碑”，為耶魯大學設(shè)計過一張“女性桌子”，上面刻著從 1701 年耶魯大學建校到 1993 年每年的女性學生注冊人數(shù)。林瓔說，“我的一生都圍繞著父親對于林徽因的敬重?！?/strong>

2024 年，賓夕法尼亞大學追授了林徽因建筑學學士學位。曾經(jīng)因女性身份將她拒之門外的學校，在 100 年后承認并彌補了這個錯誤。

林徽因的學位證上，畢業(yè)年份是“1927”。在校史中，賓夕法尼亞大學第一次為女生頒發(fā)建筑學位是 1936 年。嚴格來說，林徽因其實是第一個從賓大建筑學系畢業(yè)的女生。

她曾經(jīng)走過的窄路已經(jīng)越來越寬了。如今，賓大建筑系碩士項目中，有 58% 的學生為女性，教職工中女性占比也超過 50%。建筑系不再只是男性的領(lǐng)域。

很多曾經(jīng)對女性關(guān)閉的海域，都不再阻礙女性的航行。

賓大補授給林徽因的建筑學學位證

在最近關(guān)于林徽因的討論中，我常常能看到一句話，“時代終于追上了她”。

時代的縫隙和遺憾有些可以追授，可以彌合，有些不能。當我們看到林徽因作為建筑師的事跡，看到她不曾署名的作品，會忍不住想：是否還有更多關(guān)于她的故事，淹沒在歷史的波瀾之中？

但至少今天，我們學會了直視她的眼睛。

我們學會了撥開纏繞在她身上近百年的緋聞，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她的所愛所思，看到她攀在梁上、認真工作的身影。

最后，我想跟你一起回到兩個瞬間。

一個是 1937 年，林徽因去山西五臺山考察佛光寺，寺里有一尊身著便裝、不知名的女性坐像。林徽因在勘查大殿的主梁時，看到了幾處淡淡的字跡，幾經(jīng)辨認才發(fā)現(xiàn)，正是那個女人的名字，“女弟子寧公遇”。

千年以前，一個女人因為信念捐出家產(chǎn)，修建了一座寺廟；千年以后，另一個女人因為職業(yè)理想來到這里，發(fā)現(xiàn)了她的名字，也迎來自己事業(yè)的璀璨時刻。

她們各自相信和堅持的東西，讓她們在那一刻相遇。

林徽因在佛光寺與“寧公遇”合照

另一個瞬間需要回到故事的最開頭，林工的 16 歲。那時的林徽因剛剛生出學習建筑的朦朧愿景，還不知道，未來她將成為建筑領(lǐng)域最為堅固的一根檐柱。

她正在倫敦的客廳跟友人背誦她喜歡的詩，是英國詩人約翰·濟慈寫的《夜鶯頌》，她想起自己濟慈寫詩時常會喃喃低語：“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g on me.”（我覺得鮮花一朵朵地開在我的身上。）

鮮花開了百年，鮮花會一直開下去。

撰稿：三花

責編：梁珂

部分素材來源：

書：《林徽因傳》《山河歲月：回望林徽因》《梁思成與林徽因：我的父親母親》《梁思成與林徽因 一對探索中國建筑史的伴侶》《林徽因全集》

紀錄片：《百年巨匠林徽因》《梁思成與林徽因》

文章：南方周末《為一位中國女孩打抱不平》；南方周末《于葵談外婆林徽因的戰(zhàn)時境遇：“哪有書房？林徽因主要在廚房”》；新京報《一百年后，林徽因獲得了建筑學士學位》

晚禱時刻：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蓮花，

正中擎出一支點亮的蠟，

熒熒雖則單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驕傲地捧出輝煌。

不怕它只是我個人的蓮燈，

照不見前后崎嶇的人生。

——林徽因《蓮燈》

林工，

我們會望著你的眼睛，

去往自己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