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橋山還在薄霧中沉睡。劉斌和張濤背起巡山包，推開護林站的門，開始了又一天的山路。

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朝廷在橋山栽種柏樹，專門安排了三戶人家，免除他們的徭役，專職守護這片山林。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專職護林員。從那時起，這份守護的職責，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到今天，已經(jīng)延續(xù)了千年。

成為護林員：從兒時回憶到回到家鄉(xiāng)

劉斌是土生土長的黃陵人，1986年出生。他家原來就住在橋山腳下，后來村子搬遷到了新區(qū)。但在他的記憶里，這座山、這片柏樹林，從來都是家門口的風景。

3月31日清晨，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與護林員劉斌和張濤一起走在橋山古柏中，手上拿著鐵鍬，他眼神溫潤，不斷掃視著身邊的古柏群，“小時候經(jīng)常上來玩。”他說，后來上了高中，黃陵中學(xué)就在軒轅廟旁邊，每天早讀，他和同學(xué)們就會跑到橋山腳下那片柏樹林里，找一棵樹靠著，翻開課本，在晨光里背書，這是很多黃陵學(xué)子記憶中無法忘記的時光。

那時候他也沒想過，十幾年后，他會每天走在這片林子里，不是讀書，而是“守護”。

2009年，劉斌來到了這里。此前兩年，他在上海當消防員。兩年半的消防生涯，讓他對“火”有了比常人更深的理解和敬畏。“消防員是以滅火為主，護林員則是以防火為主?！彼f，對于護林員來說，工作主要是預(yù)防和養(yǎng)護，“危險還沒到，就要把它防住?！?/p>

從滅火到防火，從城市到山林，從上海到家鄉(xiāng)。這一回來，就是十七年。

三班倒、三萬步：日復(fù)一日的巡山路

黃帝陵古柏群，占地3150畝，8.3萬余株古柏生長于此，其中千年以上的就有3.4萬余株。這片林子被劃分為6個區(qū)域、29個小班，黃帝陵保護管理服務(wù)中心護林科60余名護林員分成班組，24小時輪班守護，無論刮風下雨，也無論白天黑夜。

在聯(lián)防機制下，這片山上時時刻刻都有著屬于他的“守護者”。

三班倒，八小時一班。每人每天要在山里走兩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一趟三個小時左右。“一天下來，微信步數(shù)最少三萬步?！眲⒈笳f，巡查基本靠步行，黃帝陵所在的橋山上絕大部分車是進不去的，盡管有了無人機日常大范圍的監(jiān)測，但細的地方還得人走。

上山、下山、過溝、穿林……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是石板臺階，但大部分是土路，其中一些是護林員自己踩出來的小道。下雨天路滑，晴天太陽曬，冬天冷風割臉。但對護林員來說，這些都不算什么。

一路的上坡，記者已然氣喘吁吁，而對于護林員劉斌和張濤來說，似乎并未有太多的感覺。他們認真又“平淡”的表情和神色，讓人不禁想問，日復(fù)一日的巡山中，有沒有哪些難忘或有趣的時刻？二人想了想，直白的告訴記者，“沒有?！?/p>

“護林工作比較枯燥乏味，不出現(xiàn)問題，就是最好的消息?！边@話聽起來平淡，卻是一個護林員最大的底氣?！懊刻熳咴谏缴?，看著這些樹綠油油的，長勢好，心里就踏實?！彼f，“雖然辛苦，但值得?！?/p>

張濤記得，有一年夏天，他在山上巡護，陽光透過柏樹枝葉灑下來，空氣里是松柏特有的清香。他站在一棵千年古柏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忽然覺得，這棵樹在這里站了一千多年，而他能陪它走過十幾年，已經(jīng)很幸運了。

一樹一策：為千年古柏“把脈開方”

“每一棵上了千年的古柏，基本上都能叫得出名字。”一代代守護，護林員們和這片林子幾乎長在了一起。

不是真的名字，是位置、是形態(tài)、是特征。哪棵樹在哪個坡上，哪棵樹的枝干更粗壯，哪棵樹的枝葉更茂密，他們都能很快找到。

“古柏生長緩慢，一年四季變化不大。”同行的護林員張濤說，“但你要盯著看，葉子黃沒黃，樹干有沒有蟲眼，有沒有枯枝落葉堆積，這些都要記下來?！?/p>

養(yǎng)護古柏，要分季節(jié)?！岸焓切菝咂?，主要做根部養(yǎng)護，換土壤、施有機肥。”他說，春天和秋天各做一次防蟲，夏天主要就是巡查，看長勢。如果發(fā)現(xiàn)問題，就要定養(yǎng)護方案，一棵樹一棵樹地處理?！氨热?，如果古柏葉子發(fā)黃，但觀測并非干枯的黃色，可能是遇到了蟲害。古柏長勢不好、老化，則需要定制保護方案，例如在根部做復(fù)壯養(yǎng)護。有些樹木出現(xiàn)霉菌，則需要再處理掉霉菌后刷上桐油……”

“一樹一策?！边@四個字，也是《陜西省黃帝陵保護條例》里對古柏保護的核心要求。條例2025年4月1日正式施行，把古樹名木的保護寫進了法規(guī)。圍繞防火、防盜、防病、防蟲、防老化、防雷電“六防”核心工作，黃陵縣及黃帝陵保護管理服務(wù)中心制定了精細化的“一樹一策”保護方案，針對手植柏、保生柏、老君柏3株五千年古柏，量身開展支撐牽引加固、根系復(fù)壯、樹洞防腐等專項保護，讓千年古柏重煥生機。

千年的腳步聲：從北宋三戶到今日67人

護林員隊伍里，年齡最大的59歲，最小的30出頭。67個人，每個人都是黃陵人。在他們之前，還有更早的護林人——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朝廷在橋山栽種柏樹，專門安排了三戶人家，免除他們的徭役，專職守護這片山林?！皼]有驚天動地的場景?！眲⒈笳f，看著每一棵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生長，就感覺很自豪?！?/p>

每次有海內(nèi)外的華夏兒女來黃帝陵尋根祭祖，在古柏下駐足、仰望、拍照，劉斌和護林員們遠遠看著，心里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全球華人都來這里祭拜，我們每天都在這巡護。”他說，“比較有榮譽感，也有責任感?！毙r候跟著長輩上山，長輩說，這些樹是老祖宗留下的念想，是華夏文明的根。那時候不懂，只知道這些樹很老，很大，要保護好。

這種責任感，是從小就種下的。后來長大了，自己也成了守樹人，才明白那句話的重量。

記者獲悉，目前，軒轅廟院內(nèi)19株古柏全面實施“一樹一策”保護措施；黃帝陵古柏群整體保護項目通過專家評審，林區(qū)高標準防雷工程已完工，配套百余套專業(yè)智能設(shè)備，防雷防護技術(shù)全國領(lǐng)先，全方位筑起古柏安全屏障。

橋山之上，8.3萬余株古柏依舊蒼翠。那棵五千年的黃帝手植柏，聽過風，聽過雨，聽過北宋護林員的腳步聲，也聽過劉斌和張濤這些新時代護林員的腳步聲，千年的守護從未中斷，一直在這里延續(xù)。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 于震 黃陵縣融媒體中心 趙文峰 文/圖 B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