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北京的深秋已顯蕭瑟，42歲的李敏每天清晨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客廳角落，輕輕擦拭一只玻璃罩。罩內(nèi)是一張放大的黑白遺像，旁邊擺著松枝與白絹帶，她沖家人搖手：“別動，原樣留著?！?/p>

時間撥回1949年1月，北平剛宣告和平解放，十二歲的李敏在警衛(wèi)引領(lǐng)下跨進中南海，分離八年的父女重逢卻有點生疏。毛澤東俯身抱她，只低聲道：“回家就好?！迸庥可蟻?，但隨之而來的訓(xùn)練卻毫不寬松。

那個冬夜，毛澤東把李敏、李訥和幾個小伙伴趕去南海冰場。零下六度，北風呼嘯，孩子們剛踏上冰面就接連摔倒。李敏疼得齜牙，偷看父親，希望得到一句安慰，卻只捕捉到一個眼神——繼續(xù)。她咬牙再起，摔了十幾次才學(xué)會站穩(wěn)，體會到“難就對頭”這四字的意義。

1959年夏，廬山會議間隙，毛澤東連發(fā)三封電報回京：女兒的婚禮務(wù)必等他歸來。8月27日晚返京后，他第一句話就是“日子定了沒？”幾天后，小院里擺上幾桌家常菜，他端著酒杯對新郎孔令華說：“要相互學(xué)習(xí)，共同進步?！蹦穷D酒他連喝兩杯，笑意難掩。

婚后，小兩口仍住在父親身邊?？扇瓴坏剑蠲暨f上“申請自立”報告，請求搬出中南海。毛澤東沉吟許久，握住女兒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痹掚m軟，他還是讓秘書把每月資助提高到四十元，隨后默許她離去。

1963年7月的一個午后，一輛平板車拖著幾口木箱，緩緩駛出新華門。李敏回頭，看見紅墻映著夕陽，心里一酸：自此父女相見的次數(shù)將由月計、轉(zhuǎn)為年計。事實也的確如此——禮節(jié)和門檻越來越高，想進門得先寫報告。

1976年9月8日一早，李敏從文件里獲悉父親病重，她拎包直奔中南海。門崗遲疑，她幾近哀求：“讓我進去，我是女兒?！陛氜D(zhuǎn)許久才進入豐澤園。病榻上的毛澤東臉色灰白，卻仍伸手示意。虛弱的聲音飄來：“嬌嬌，來了？”李敏含淚點頭，他微傾手指，似要畫個圓圈，話卻未說完便闔目休息。那成為父女最后的對話。

9月9日深夜，電話鈴驟響。李敏趕到時，氧氣管已被撤下，父親安靜地躺著。她提出守靈，被拒，只得排隊與群眾一起鞠躬致哀。那幾天，她沉在隊伍里，墨鏡遮不住通紅的眼圈。

出殯后，李敏把靈堂里的一切連同遺像一并領(lǐng)回家，親手把松柏枝插好，再罩上厚玻璃。親友勸收起祭品，她搖頭：“這是我和爸爸的家常?！闭f罷便坐在矮凳上，端詳照片良久。

搬回遺像不久，李敏因長期悲慟高燒不退，心臟也出現(xiàn)問題。醫(yī)生勸她不要勞神，她點頭，卻依舊夜夜守在那方玻璃前。偶爾夢見父親在香山喚她“嬌娃”，半夜驚醒，她會順手翻開《資治通鑒》，仿佛再次聽見書房里的翻頁聲。

有意思的是，李敏并未讓這處“靈堂”充滿悲情。逢節(jié)氣，她換新柏葉，清理灰塵，還把父親最愛喝的龍井放在小茶杯里，仿佛下一刻就能端到書桌旁。

歲月流逝，玻璃罩邊緣已現(xiàn)細裂，家人提議換新的。李敏只是用細砂紙輕輕磨平棱口，隨后把舊玻璃復(fù)位：“這塊玻璃陪我三十多年，裂了也要繼續(xù)?！痹捳Z輕，卻透出當年冰場練出的韌勁。

屋外的玉蘭年年花開花落，屋里的遺像始終屹立。李敏時而抬頭，與那熟悉的目光相望，輕聲嘀咕：“爸爸，我一直在努力?！辈ＡШ蟮奈⑿]有回答，卻讓房間里的光線顯得格外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