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卡里剩十一塊六。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打了三十七個電話，全是關(guān)機。
衣柜空了一半。保險箱空了。結(jié)婚照還掛在墻上，他的臉對著我笑。
我沒有哭。
我走進臥室，看到角落那床被子。
媽縫的，大紅色，手工繡花，做工笨拙。
她走之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是：“被子別扔。”
我一直沒扔。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這么說。
但今天，我要拆開看看。
1.
我媽是個鄉(xiāng)下女人。
不識幾個字，種了一輩子地，供我讀完大學。
我工作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她接到城里。
她不習慣。
坐電梯害怕，過馬路要我牽。
超市里的東西她覺得貴，總偷偷去兩公里外的菜市場。
但她高興。
她說：“我閨女出息了?！?br/>我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上班，月薪八千。不多，但夠我們母女倆過。
媽幫我做飯，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說：“你忙你的，家里有我?！?br/>那時候我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我遇到周勇。
公司團建認識的，他是另一家公司的銷售經(jīng)理，長得精神，會說話。
第一次見面，他幫我擋了一杯酒。
第二次見面，他送我回家，在樓下等到我發(fā)消息說“到了”。
第三次，他約我吃飯。
我跟媽說了。
媽沉默了很久。
“多大了？”
“三十一?！?br/>“哪里人？”
“外省的，來這邊做業(yè)務(wù)?！?br/>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帶回來我看看。”
周勇第一次來家里，帶了兩箱牛奶，一袋蘋果，還給媽買了一雙棉拖鞋。
“阿姨，我自己挑的，不知道您穿多大，買大了能墊鞋墊?！?br/>媽笑了。
但那天晚上，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說話太好聽了?！?br/>我說：“會說話不好嗎？”
媽看著我，沒再說。
我當時不懂她的意思。
后來我才明白——太好聽的話，往往是假的。
交往三個月，周勇跟我求婚了。
他在我生日那天，在餐廳里單膝跪下，掏出一個戒指。
周圍的人鼓掌，有人拿手機拍。
我說好。
媽沒反對。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說：“嫁妝房我來買?！?br/>媽把她一輩子的積蓄拿出來了。
四十八萬。
加上我自己存的十五萬，湊了六十三萬，付了首付。
房子寫我的名字。
媽說：“這是你的房子。記住了?！?br/>簽完合同那天，媽拉著我去了一個地方。
我以為她要去買菜。
她帶我去了公證處。
“媽，公證什么？”
她不說。
拉著我進去，跟工作人員說了半天。
她說的是方言，我沒太聽清。
工作人員讓我簽了幾份文件。
我問：“媽，這是干什么？”
媽說：“以后你就知道了?！?br/>然后她又說了一句：“被子我給你縫好了，別扔。”
我笑她：“一床被子，誰會扔。”
她看著我，眼睛紅了。
“別扔?！?br/>結(jié)婚那天，媽把被子放進我的行李箱。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上車。
她沒有哭。
但她的手，一直在搓圍裙。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站在門口。
2.
婚后的日子，一開始是好的。
周勇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餐。
雞蛋，牛奶，面包，擺得整整齊齊。
他說：“你上班辛苦，我來弄?！?/p>

媽搬回了老家。
她說：“你成家了，我不方便住?！?br/>我讓她留，她不肯。
她說：“兩口子過日子，多個老太太礙事?！?br/>周勇開車送她回去的，路上給她塞了兩千塊錢。
媽沒收。
周勇硬塞進她口袋里。
我在后座看著，覺得自己嫁對了人。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塞給媽的兩千塊，是從我的卡里取的。
婚后第三個月，周勇提了一件事。
“老婆，房子加個我的名字唄?！?br/>他語氣很輕松，像在說“今天吃什么”。
“為什么？”
“夫妻嘛，房子一起住，名字寫一個人多奇怪。”
我想了想。
也是。
結(jié)婚了，一家人了，加個名字有什么的。
我去了房產(chǎn)中心，把他的名字加上去了。
回來跟媽打電話，順嘴說了一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
“……嗯，知道了?！?br/>她的聲音很低。
我聽出來了，她不高興。
但我沒在意。
我覺得媽是老一輩的想法，不開明。
夫妻之間，有什么不能共享的？
周勇知道加了名字后，高興了一整天。
晚上做了一桌子菜。
“慶祝一下?！彼酥票瑳_我笑。
那個笑容，現(xiàn)在想起來，是慶祝得逞。
3.
婚后第五個月，媽查出了肝癌。
晚期。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碎了。
我蹲在地上撿碎片，手被劃了一道口子。
血滴在白色地磚上。
周勇走過來：“怎么了？”
“我媽……”
“嗯？”
“肝癌。晚期?！?br/>他停了一下。
“那——要不少錢?！?br/>那一瞬間，我沒多想。
我只覺得他在擔心我，擔心錢不夠。
現(xiàn)在想起來，他在計算。
媽住院了。
我請了長假，每天在醫(yī)院陪護。
周勇來過三次。
第一次來了十分鐘，放下一箱牛奶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