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賓客的哄笑聲像潮水般褪去。

水晶吊燈的光落在喬薇薇精致的側(cè)臉上，她背對著我，聲音甜得發(fā)膩。

「老公，你到哪了呀？」

「我都等不及想見你了……那些親戚煩死了?！?/p>

「嗯……郝運？他算個什么東西，要不是為了那筆信托基金，誰跟他演戲啊……」

訂婚宴的司儀正說著祝詞。

我手里握著那支無線話筒，指尖冰涼。

舞臺邊緣的音響師朝我點了點頭。

我緩緩起身，在所有人注視下走向我的未婚妻。

喬薇薇毫無察覺，還在對著手機撒嬌。

「好嘛好嘛，你最好了……我今晚就去找你，老地方……」

我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微笑著，將那只已經(jīng)開啟的話筒，輕輕放在了她的椅背上。

滋啦——

輕微的電流聲通過全場音箱放大。

下一秒。

喬薇薇那甜膩到骨子里的聲音，炸響在整個宴會廳上空。

「——老公，我想你了。」

死寂。

喬薇薇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zhuǎn)頭。

看見了我。

看見了全場四百多位賓客凝固的表情。

看見了主桌上她父母瞬間慘白的臉。

我迎著她徹底渙散的瞳孔，慢慢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手，伸向了西裝內(nèi)袋。

01

三個月前。

城東舊貨市場。

我蹲在一個地攤前，手里掂量著一塊品相還算完整的和田玉籽料。

攤主是個精瘦老頭，瞇著眼睛打量我：「小伙子，真想要？一口價，八千。」

「三百?！刮野炎蚜戏畔?，「皮色是二上，雕工是機雕，裂是后天磕的。三百塊，我拿回去當(dāng)標(biāo)本?！?/p>

老頭臉色變了變。

「行家??？」他壓低聲音，「那您看看這個？」

他從破棉襖內(nèi)袋里掏出個小布包。

層層打開。

一塊通體雞油黃、帶灑金皮的把件落在粗布上。

我眼皮跳了一下。

上手。

燈下細(xì)看。

皮殼自然，沁色入骨，刀工是明末清初的游絲毛雕。

「多少錢？」

「這個……」老頭搓搓手，「得五萬。」

我放下把件，站起身。

「哎哎哎，您別走啊，價錢好商量！」老頭急了，「您說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老頭苦笑，「這不行，這我收來就……」

「三十萬。」我說。

老頭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個瘋子。

我從隨身背著的破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現(xiàn)金。

嶄新的一萬塊，十捆。

「這是定金?！刮野彦X放在攤位上，「東西我先拿走。明天這個時候，我?guī)Ｏ碌腻X來。要是東西對，尾款一分不少。要是東西有問題……」

我笑了笑。

「您這攤子，以后就別擺了。」

老頭咽了口唾沫，手有些抖：「您……您到底是……」

「郝運。」我說，「一個倒騰舊貨的?！?/p>

說完，我把那塊田黃把件揣進兜里，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舊貨市場，天色已經(jīng)暗了。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幾十個未接來電。

全是喬薇薇。

我回?fù)苓^去。

鈴聲響了七八下，她才接起來。

「郝運！你死哪去了？！」尖利的聲音幾乎刺破耳膜，「不是說好今天去試訂婚宴的西裝嗎？我在店里等了你兩個小時！」

「有點事耽擱了?！刮衣曇艉芷届o，「現(xiàn)在過去。」

「不用來了！」喬薇薇冷笑，「人家店六點就關(guān)門了！你知道我多丟人嗎？我跟店員說未婚夫馬上到，結(jié)果呢？我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里干等！我媽還特意打電話問我試得怎么樣，我怎么說？我說我未婚夫放我鴿子？」

「對不起?！?/p>

「對不起有什么用！」她聲音帶上了哭腔，「郝運，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了，你有過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嗎？你整天就知道倒騰你那些破爛！那些東西能當(dāng)飯吃嗎？能讓我們在市中心買房嗎？能讓我爸媽在親戚面前抬起頭嗎？」

我沉默。

「說話啊！」她吼。

「薇薇。」我緩緩開口，「訂婚宴，其實可以不辦那么大的。我們簡單一點……」

「簡單？」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郝運！你是不是男人？我一輩子就結(jié)一次婚，你跟我說簡單？我閨蜜王倩去年訂婚，包了希爾頓整整一層！她老公就是個普通程序員！你呢？你連個正經(jīng)工作都沒有！我要不是看你老實，我早……」

她頓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女聲，模模糊糊的。

喬薇薇的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哎呀，張總您來啦……稍等一下，我接個電話……」

她捂住話筒。

幾秒后，聲音重新清晰，但已經(jīng)換上了不耐煩的腔調(diào)。

「不跟你說了，我還有客戶要見。西裝的事我自己搞定，錢從你卡里扣。掛了?！?/p>

嘟——

忙音。

我站在暮色里，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喬薇薇的微信頭像。

她笑得很甜。

背景是某個高端酒店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景。

那張照片，是我上個月無意中在她朋友圈看到的。

配文是：「加班到深夜，獎勵自己一頓美好的晚餐愛心」

我查過。

那家酒店頂樓的法餐廳，人均消費三千。

而那天晚上，喬薇薇跟我說，她在公司通宵趕項目。

煙燒到了手指。

我掐滅煙頭，轉(zhuǎn)身走進地鐵站。

手機震動了一下。

銀行發(fā)來短信。

「您尾號8802的儲蓄卡賬戶消費支出人民幣28800.00元，交易商戶：杰尼亞男裝……」

我笑了笑。

把手機揣回兜里。

口袋里，那塊田黃把件溫潤如玉。

02

一周后。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私人會所。

包間里只坐了兩個人。

我。

和對面的唐裝老人。

老人頭發(fā)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正用放大鏡仔細(xì)端詳著那塊田黃把件。

他看了足足二十分鐘。

房間里只有墻上古董掛鐘的滴答聲。

終于，他放下放大鏡，長出一口氣。

「郝先生。」他抬起眼，目光銳利，「這塊‘太白醉酒’，確實是明末清初的東西。田黃凍石，灑金皮完整，雕工是揚州工里的頂尖手藝。如果上拍，保守估計，這個數(shù)?！?/p>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我問。

「五千萬?！估先司従彽溃付?，這只是起拍價。如果有懂行的藏家爭搶，破億也不是不可能?！?/p>

我點點頭。

臉上沒什么表情。

老人微微皺眉：「郝先生似乎……并不意外？」

「我撿漏，從來不看價錢?！刮医o自己倒了杯茶，「只看東西對不對。」

老人笑了。

「有意思?！顾眢w前傾，「那郝先生今天來找我，是想委托拍賣？」

「不。」我搖頭，「我想賣給你。」

老人一愣。

「我不缺錢?！刮艺f，「但我缺一個靠譜的渠道。唐老您在圈里的名聲，我聽過。東西放您這兒，我放心。」

唐老沉吟片刻。

「郝先生這么信任我？」

「我查過您。」我直視他的眼睛，「三年前，您在蘇富比拍下一幅佚名古畫，轉(zhuǎn)手捐給了國家博物館。兩年前，您牽頭組織了海外流失文物追索團，自掏腰包八千萬。這樣的人，我信?！?/p>

唐老的眼神柔和下來。

「那價錢……」

「您看著給。」我打斷他，「我只有一個條件?！?/p>

「請說?！?/p>

「交易要保密?！刮曳畔虏璞肝业纳矸?，我的名字，這塊田黃的來源，一個字都不能泄露?！?/p>

唐老深深看了我一眼。

「郝先生是在……避人耳目？」

「算是吧?！刮倚α诵Γ赣行?，還沒演完?！?/p>

三天后。

我的銀行賬戶收到一筆轉(zhuǎn)賬。

兩千萬。

備注是「工藝品貨款」。

同時收到的，還有唐老的一條短信。

「郝先生，錢已匯出。另：下月初，紐約佳士得有一場亞洲藝術(shù)專拍，其中有一件‘清乾隆御制田黃三鏈璽’的仿品，雖是仿品，但做工極精。您若有興趣，我可代為舉牌?！?/p>

我回了個「好」。

放下手機，我看向窗外。

這間租來的公寓只有三十平，家具都是房東留下的舊貨。

墻角堆著我這些年淘來的各種「破爛」——缺口的民窯瓷碗、銅銹斑斑的古錢、字跡模糊的碑帖拓片。

在喬薇薇眼里，這些就是垃圾。

她每次來，都要捂著鼻子抱怨半天。

「郝運，你能不能把這些破爛扔了？看著就晦氣！」

「這些都是錢。」我說。

「錢？」她嗤笑，「你賣一個給我看看？上個月你說那個破碗是宋代哥窯，結(jié)果呢？人家專家說是上周的！」

「我看走眼了?！?/p>

「你看走眼的時候還少嗎？」她翻了個白眼，「我真是瞎了眼，當(dāng)初怎么會看上你……」

她沒說完。

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當(dāng)初她看上我，是因為我爸媽留下的那筆信托基金。

五百萬。

在她和她家人眼里，那是一筆巨款。

他們不知道的是，那筆錢，我早就還給了信托公司。

連本帶利。

用我自己賺的錢。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喬薇薇的媽媽，我未來的丈母娘。

我接起來。

「小郝啊?！雇趺谰甑穆曇魩е桃庋b出來的親切，「忙著呢？」

「阿姨您說。」

「哎，就是訂婚宴菜單的事。薇薇說選了那個六千八一桌的套餐，但我覺得吧，還是八千八的那個好。海鮮檔次不一樣嘛，鮑魚是南非的，龍蝦是澳洲的。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親戚，不能太寒酸，你說是不是？」

我沉默了兩秒。

「阿姨，六千八的套餐里也有鮑魚龍蝦。」

「那能一樣嗎？」王美娟的聲音立刻拔高，「小郝，不是阿姨說你，你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家子氣！結(jié)婚是人生大事，一輩子就一次，該花的錢就得花！再說了，薇薇嫁給你，那是委屈了她！她那些閨蜜，哪個不是嫁了有錢人？我們沒要求你買房買車，就辦個體面的婚禮，這過分嗎？」

「……不過分?！?/p>

「那就這么說定了！」王美娟語氣輕快起來，「八千八的套餐，我讓酒店預(yù)留五十桌。哦對了，還有煙酒，薇薇爸爸說了，酒要用茅臺的，煙嘛，中華打底。這些你都得提前準(zhǔn)備好，別到時候抓瞎?！?/p>

「嗯?！?/p>

「還有啊，訂婚宴那天，你爸媽那邊……能來嗎？」王美娟試探著問。

「他們不在了?！刮衣曇艉艿?/p>

「哦哦，阿姨知道，就是隨口一問?！雇趺谰贲s緊說，「那什么，你這邊親戚要是少，就多請點朋友，別讓場面太冷清。我們喬家這邊親戚多，可不能丟面子……」

我掛斷了電話。

打開手機銀行。

看了眼余額。

兩千三百七十二萬五千八百零六元一角二分。

還不夠。

遠遠不夠。

我要的，不是一場體面的訂婚宴。

我要的，是讓所有戴著面具的人，都在聚光燈下現(xiàn)出原形。

包括那個每晚在電話里叫我「老公」，卻在微信里備注我為「提款機」的女人。

我打開微信。

點開喬薇薇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條消息，是她昨晚發(fā)來的。

「老公，我看中一個包，香奈兒的，新款，三萬八。你轉(zhuǎn)錢給我好不好？就當(dāng)是訂婚禮物親親」

我沒回。

往下翻。

翻到半個月前的一個深夜。

她發(fā)了一條朋友圈。

「加班結(jié)束，和同事吃個宵夜圖片」

照片里，是一雙交疊的手。

女人的手涂著裸色指甲油，是喬薇薇。

男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鸚鵡螺。

我放大圖片。

表盤反光里，隱約能看見餐廳的logo。

和我之前在喬薇薇朋友圈看到的那家酒店，是同一家。

我把圖片保存下來。

打開另一個軟件。

人臉識別。

背景分析。

半小時后，屏幕上彈出一條信息。

「目標(biāo)男性身份匹配度87%。姓名：張景鑠。年齡：29歲。身份：景鑠資本執(zhí)行董事。父親：張建國，景鑠集團董事長。母親：李雅芬，市婦聯(lián)副主席?！?/p>

我關(guān)掉軟件。

點燃第二根煙。

煙霧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緩緩彌漫。

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

這座城里，有多少人像喬薇薇一樣，白天演著深情的戲碼，晚上鉆進別人的被窩？

有多少人像張景鑠一樣，仗著父輩的蔭庇，把別人的感情當(dāng)戰(zhàn)利品炫耀？

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樣，明明看穿了一切，卻還要配合著把這場戲演完？

因為。

謝幕的鐘聲，得由我來敲。

03

訂婚宴前一個月。

喬薇薇帶我回了趟她家。

那是城西一個高檔小區(qū)，她父母三年前買的房，一百四十平，首付六成，月供一萬二。

喬薇薇的爸爸喬建國開了家建材店，生意時好時壞。

媽媽王美娟是家庭主婦，最大的愛好是打麻將和炫耀女兒。

我剛進門，就聽見客廳里傳來的麻將聲。

「哎喲，薇薇回來啦！」王美娟抬頭瞥了我一眼，手上沒停，「小郝也來啦，坐坐坐。媽這把馬上完，清一色自摸！」

她把牌一推。

桌上其他三個中年婦女發(fā)出夸張的驚嘆。

「美娟今天手氣真旺！」

「就是，連胡三把了！」

「還不是因為薇薇要訂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王美娟笑開了花，一邊收錢一邊說：「那是，我們家薇薇啊，眼光好，挑的女婿雖然條件一般，但人老實，聽話。這年頭，老實男人可比有錢男人靠譜！」

我笑了笑。

沒說話。

喬薇薇扯了扯我的袖子，低聲說：「去我房間?！?/p>

她的房間朝南，帶一個大陽臺。

墻上貼滿了她大學(xué)時的照片，有旅游照，有畢業(yè)照，還有和各種男生的合影。

我注意到，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個相框。

照片里，喬薇薇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笑靨如花。

背景是海邊的落日。

拍照的人，從角度和光影看，是個很會攝影的人。

不是手機拍的。

「這照片挺好看?！刮艺f。

「哦，那個啊?！箚剔鞭彪S手把相框扣在桌上，「大學(xué)時去三亞玩拍的，都多久了。」

她轉(zhuǎn)身抱住我的腰，仰起臉。

「老公，訂婚宴的禮服我選好了，vera wang的，租一天要八千呢?！?/p>

「嗯。」

「還有首飾，我媽說不能戴假的，得去買真金白銀的。我看中了周大福的一套，三金加起來五萬左右。」

「好。」

「酒席的定金你打給酒店了嗎？我媽催了好幾次了?！?/p>

「打了?！?/p>

喬薇薇滿意地親了我一下。

「對了，還有件事。」她松開我，坐到床邊，「我弟下個月要買房，首付還差二十萬。你能不能……先借給他？他保證一年內(nèi)還你?！?/p>

我看著她。

「你弟不是剛工作兩年嗎？買什么房？」

「談戀愛了呀！」喬薇薇理所當(dāng)然地說，「女方要求必須有婚房，不然不結(jié)婚。我弟好不容易談個女朋友，總不能黃了吧？你是他未來姐夫，幫幫忙嘛?！?/p>

「我沒錢?！?/p>

喬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郝運，你什么意思？」她站起來，「二十萬而已，你信托基金里不是有五百萬嗎？動個零頭都不行？」

「那是定期，取不出來?！?/p>

「那就去借！」她提高音量，「找你那些倒騰破爛的朋友借！反正這錢你必須出！我就這么一個弟弟，你不能見死不救！」

「他不是我弟弟。」我聲音很平靜。

喬薇薇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我，好像第一次認(rèn)識我。

「郝……郝運，你再說一遍？」

「我說?！刮乙蛔忠活D，「你弟弟買房，關(guān)我什么事？」

啪！

一記耳光甩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

喬薇薇氣得渾身發(fā)抖。

「郝運！你混蛋！」她尖叫，「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弟的事你不管，那訂婚宴你也別辦了！分手！」

她抓起枕頭砸向我。

我接住枕頭，放回床上。

然后轉(zhuǎn)身，走出房間。

客廳里，麻將聲停了。

王美娟和幾個牌友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怎么了這是？」王美娟站起來，「薇薇，吵什么呢？大呼小叫的，也不怕鄰居笑話！」

喬薇薇沖出來，臉上掛著淚。

「媽！郝運他……他不肯借錢給喬磊買房！」

王美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小郝，薇薇說的是真的？」

「阿姨?！刮铱粗?，「喬磊買房，是他的事。我沒義務(wù)出錢。」

「沒義務(wù)？」王美娟冷笑，「郝運，你摸著良心說，這三年來，我們喬家對你怎么樣？薇薇對你怎么樣？你一個沒爹沒媽的窮小子，要不是我們收留你，你早睡大街了！現(xiàn)在讓你幫襯一下你未來小舅子，你跟我說沒義務(wù)？」

「就是?！古赃呉粋€燙著卷發(fā)的阿姨幫腔，「小郝啊，做人不能這么忘恩負(fù)義。薇薇嫁給你，那是下嫁！你不表示表示，說得過去嗎？」

「我看啊，這婚還是得慎重?！沽硪粋€胖阿姨搖頭，「連二十萬都不肯出，以后還能指望他什么？」

喬薇薇哭得更兇了。

王美娟指著我的鼻子。

「郝運，今天我把話撂這兒！這二十萬，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否則，這訂婚宴取消！我們家薇薇不嫁了！」

我沉默地看著她們。

像在看一出排練拙劣的舞臺劇。

幾秒后。

我開口。

「行?！?/p>

王美娟眼睛一亮：「你答應(yīng)了？」

「訂婚宴取消?！刮艺f，「分手吧。」

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

「站住！」王美娟尖叫。

喬薇薇撲過來拉住我。

「郝運！你……你別走！」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剛才說的都是氣話！我錯了，我不該打你，你原諒我好不好？訂婚宴不能取消，請柬都發(fā)出去了，親戚朋友都知道了，現(xiàn)在取消，我爸媽的臉往哪擱??？」

她緊緊抱著我的胳膊。

指甲掐進我肉里。

我低頭看她。

她的睫毛膏暈開了，眼圈黑黑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三年前，我就是被她這副模樣打動的。

那天她在雨里等公交，沒帶傘，我走過去給她撐傘。

她抬頭看我，眼睛濕漉漉的，像只受驚的小鹿。

「謝謝……」她小聲說。

那一刻，我覺得心臟被擊中了。

現(xiàn)在我才明白。

那場雨。

那把傘。

那眼神。

都是戲。

「放手?！刮艺f。

喬薇薇不放。

她哭得更兇了：「郝運，我愛你?。∥艺娴膼勰?！我不能沒有你！那二十萬……我們不借了，我讓我弟自己想辦法，好不好？你別走，求你了……」

王美娟也換上了一副笑臉。

「小郝啊，剛才阿姨也是一時沖動。你別往心里去。這樣，二十萬的事不提了，咱們還是好好的，按時辦訂婚宴，??？」

我看著她。

看著喬薇薇。

看著客廳里那幾個伸長脖子看好戲的牌友。

然后。

我笑了。

「好?！?/p>

喬薇薇破涕為笑。

王美娟松了口氣。

我掰開喬薇薇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皺的袖子。

「禮服的錢，首飾的錢，酒席的定金，我都付了。」我說，「剩下的，你們自己看著辦。」

「你……你不生氣了？」喬薇薇小心翼翼地問。

「不氣了?！刮遗呐乃哪?，「去洗把臉吧，妝都花了?！?/p>

她歡天喜地地跑進衛(wèi)生間。

王美娟得意地瞥了那幾個牌友一眼，仿佛在說：看，我就說他不敢真鬧。

我走到玄關(guān)，換鞋。

推門離開。

門關(guān)上的瞬間。

我聽見里面?zhèn)鱽硗趺谰陦旱偷穆曇簟?/p>

「看見沒？這種男人就得兇一點！你越兇，他越慫！二十萬算什么？等結(jié)了婚，他那五百萬信托基金，還不是咱們家的！」

然后是喬薇薇的聲音。

「媽，你小聲點……」

「怕什么？他又聽不見！我跟你說啊薇薇，這婚得趕緊結(jié)，免得夜長夢多。等錢到手了，你想怎么玩怎么玩。那個張景鑠不是對你挺有意思嗎？媽看過了，他家是真有錢，比郝運強一萬倍……」

我站在樓梯間。

點了根煙。

煙霧順著通風(fēng)窗飄出去。

我掏出手機，給唐老發(fā)了條微信。

「唐老，紐約那件田黃三鏈璽的仿品，麻煩您務(wù)必拍下。價錢不是問題?！?/p>

幾秒后。

唐老回復(fù)。

「好。另外，郝先生，之前您讓我查的那個人，有消息了。」

「說?！?/p>

「張景鑠，景鑠資本執(zhí)行董事。該公司近三年累計投資虧損超過八千萬，目前資金鏈緊張，正在尋求新一輪融資。張景鑠本人，有澳門賭博記錄，欠賭債約三百萬。其父張建國的景鑠集團，涉嫌偷稅漏稅，目前正在接受稅務(wù)部門調(diào)查，消息尚未公開?！?/p>

我笑了。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唐老又發(fā)來一條，「您讓我查的喬薇薇的銀行流水，已經(jīng)整理好了。過去六個月，她收到張景鑠轉(zhuǎn)賬共計六十二萬，備注多為‘項目獎金’、‘客戶招待費’。同時，她名下多了一張信用卡副卡，持卡人是張景鑠?！?/p>

「發(fā)給我?！?/p>

「另外，根據(jù)酒店入住記錄，兩人在過去三個月內(nèi)，于麗思卡爾頓酒店有七次同住記錄。」

「時間呢？」

「每次都是周三或周四晚上。」唐老頓了頓，「那些日子，喬薇薇對您說的都是‘公司加班’?！?/p>

我把煙蒂按滅在垃圾桶上。

「唐老。」

「您說。」

「幫我約一個人。」

「誰？」

「張建國?！刮艺f，「景鑠集團的董事長?！?/p>

「您是想……」

「做個交易。」

04

三天后。

城中一家老字號茶樓。

包廂臨江，窗外是奔騰的江水。

我到的早，點了一壺明前龍井，慢慢喝著。

茶剛泡好第二道，包廂門開了。

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但眼角的皺紋和發(fā)青的眼圈，暴露了他的疲憊。

張建國。

景鑠集團的創(chuàng)始人，坐擁十幾億身家的地產(chǎn)老板。

也是張景鑠的父親。

他打量了我一眼，眉頭微皺。

「你就是郝運？」他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唐老介紹的人？」

「張總請坐?！刮医o他倒了杯茶。

張建國沒動。

「年輕人，我時間很寶貴?！顾戳搜凼直?，「唐老說你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談，給你五分鐘?！?/p>

「五分鐘夠了?！刮曳畔虏鑹兀笍埧?，景鑠集團偷稅漏稅的事，稅務(wù)那邊查到哪一步了？」

張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死死盯著我。

「你……你胡說什么！」

「去年三月，你們在城南那個樓盤，虛開建材發(fā)票一千兩百萬。去年八月，江北的商業(yè)體項目，偽造施工合同，套取工程款三千萬。今年初，你們通過關(guān)聯(lián)公司轉(zhuǎn)移利潤，逃避企業(yè)所得稅……」

「夠了！」張建國低吼。

他額頭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你……你是誰？稅務(wù)局的人？」

「不是?！刮叶似鸩璞肝抑皇莻€……做小買賣的?！?/p>

張建國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他慢慢坐下。

手在微微發(fā)抖。

「你想要什么？」他聲音嘶啞。

「兩件事?！刮艺f，「第一，停止對喬薇薇的一切經(jīng)濟支持，斷了你兒子跟她的關(guān)系?！?/p>

張建國一愣。

「喬薇薇？那個……我兒子的女朋友？」

「是我未婚妻?！?/p>

張建國的表情變得古怪。

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好像想通了什么。

「所以，你是來……報復(fù)的？」

「不?！刮覔u頭，「我是來做交易的?！?/p>

「什么交易？」

「我?guī)湍憬鉀Q稅務(wù)問題。」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幫我演場戲。」

張建國端起茶杯，手還在抖。

「怎么解決？那可是幾千萬的稅款，還有罰款……」

「我有辦法?！刮掖驍嗨傅疤崾?，你得配合我?！?/p>

「怎么配合？」

「訂婚宴那天，你得來。」我說，「帶著你兒子?！?/p>

張建國愣了。

「你讓我去……你和我兒子情人的訂婚宴？」

「對?！刮倚α?，「而且，你得裝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把你兒子也蒙在鼓里?！?/p>

張建國沉默了很久。

茶涼了。

江面上的貨輪拉響汽笛。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最后問。

「一個不想當(dāng)傻子的人?！?/p>

我掏出手機，調(diào)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稅務(wù)稽查報告的復(fù)印件。

上面有景鑠集團所有違規(guī)操作的詳細(xì)記錄。

張建國的臉色徹底白了。

「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這不重要。」我收回手機，「重要的是，如果這份東西公開，景鑠集團會怎么樣？你張總會怎么樣？」

張建國閉上眼睛。

「我答應(yīng)你。」

「很好。」我站起身，「訂婚宴的時間和地點，我會發(fā)給你。記住，演得像一點。如果你兒子提前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箯埥▏犻_眼，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我會看住他?！?/p>

我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張總?！?/p>

「還有事？」

「你兒子欠的三百萬賭債，我會替他還?！刮艺f，「就當(dāng)是……給你的定金?！?/p>

張建國猛地抬頭。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沒回答。

推門離開。

走出茶樓，我撥通了唐老的電話。

「唐老，幫我聯(lián)系一下稅務(wù)局的劉局長?！?/p>

「要送禮？」

「不。」我看著江面上掠過的水鳥，「送個人情?！?/p>

訂婚宴前一周。

喬薇薇對我格外殷勤。

每天早起給我做早餐——雖然只是熱一下速凍包子。

晚上準(zhǔn)時回家——雖然十點一過就躲進衛(wèi)生間打電話。

周末拉著我去逛家具城——雖然只看不買，全程在玩手機。

我知道她在演。

演一個即將步入婚姻的、幸福的小女人。

我也在演。

演一個被蒙在鼓里、滿心期待的傻男人。

這天下班——哦，我最近找了個「工作」，在一家古玩店當(dāng)「學(xué)徒」，月薪三千五，喬薇薇為此嘲笑了我好幾天——回家路上，我順便去了趟銀行。

柜臺里，那個認(rèn)識我的經(jīng)理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郝先生，您要的現(xiàn)金準(zhǔn)備好了。兩百萬，全新連號，需要驗一下嗎？」

「不用?！刮野押谏眯写侠湥钢x了?！?/p>

「那個……」經(jīng)理搓搓手，「上次您說的那筆理財，年化12%的那個，還……還有份額嗎？我老婆想追加一點……」

「下個月吧?！刮伊嗥鸫樱缸罱悬c忙?！?/p>

「好好好，不著急不著急！」經(jīng)理點頭哈腰地送我出門。

兩百萬現(xiàn)金很沉。

我打了個車，回到出租屋。

剛進門，喬薇薇的電話就來了。

「老公！你在哪呢？」

「在家?！?/p>

「那你快來酒店！婚慶公司的人來布置場地了，有些細(xì)節(jié)得你親自敲定！」她聲音雀躍，「對了，我媽說煙酒的事她搞定了，茅臺買了三十箱，中華買了五十條，都是從她一個朋友那拿的，比市場價便宜兩成呢！」

「嗯。」

「你怎么一點不高興??？」喬薇薇嗔怪，「一輩子就一次的大事！我可告訴你啊，我閨蜜王倩和她老公也來，人家去年訂婚花了八十萬！咱們不能比他們差！」

「知道了。」

我掛斷電話。

看著角落里那個黑色旅行袋。

然后，我把它塞進了床底。

訂婚宴前三天。

喬薇薇讓我陪她去試妝。

在婚紗店的VIP室里，化妝師給她化了一個小時。

鏡子里，她美得像畫報上的明星。

「好看嗎？」她轉(zhuǎn)過來問我。

「好看。」

她滿意地笑了。

然后湊近我，在我耳邊壓低聲音。

「老公，我跟你說個事……我弟買房的首付，他湊齊了，不用咱們借錢了?！?/p>

「哦？怎么湊齊的？」

「他……他找了個合伙人，一起投資了個項目?！箚剔鞭毖凵耖W爍，「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錢有了。」

我點點頭。

「那挺好。」

化妝師出去拿頭飾的間隙。

喬薇薇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迅速拿起來，背對著我打字。

手指翻飛。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是熱戀中的人才有的笑容。

我靜靜地看著。

鏡子里，她的側(cè)臉泛著幸福的紅暈。

半晌，她似乎意識到什么，趕緊收起手機，轉(zhuǎn)過頭。

「老公，你看我這個耳環(huán)配不配婚紗？」

「配。」

她笑了。

笑得很甜。

但我看見，她眼底深處，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

像小偷揣著贓物走在鬧市。

怕被發(fā)現(xiàn)。

又忍不住炫耀。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主動說要陪我。

我們?nèi)チ私吷⒉健?/p>

晚風(fēng)很涼。

她挽著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肩上。

「老公?！顾p聲說，「等訂婚宴辦完，咱們就去領(lǐng)證吧?！?/p>

「好?！?/p>

「然后，我想……我想把工作辭了?！顾痤^，眼睛亮晶晶的，「太累了，每天加班，都沒時間陪你。你不是說想開個古玩店嗎？我?guī)湍愦蚶恚貌缓?？?/p>

我看著她。

「你不嫌棄這行了？」

「怎么會！」她抱緊我的胳膊，「我以前不懂事，總覺得倒騰舊貨沒出息?，F(xiàn)在我想通了，行行出狀元嘛！你這么厲害，肯定能做大做強！」

我沒說話。

江面上的游輪燈火通明。

甲板上傳來隱約的歌聲。

「對了?！箚剔鞭庇终f，「我閨蜜王倩她老公，在證券公司當(dāng)副總，他說可以幫咱們理財。那五百萬信托基金，放銀行吃利息太虧了，交給他打理，一年至少翻一倍！」

「再說吧?！?/p>

「什么叫再說?。　箚剔鞭奔绷?，「機不可失！人家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愿意幫忙的！老公，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停下腳步。

轉(zhuǎn)頭看她。

「薇薇?！?/p>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我騙了你，你會怎么辦？」

喬薇薇愣住了。

她眨眨眼，然后噗嗤一笑。

「你？騙我？你能騙我什么呀？錢？你比我還窮！感情？你這木頭疙瘩，連情話都不會說！」

她戳了戳我的胸口。

「放心吧老公，我喬薇薇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騙。只有我騙別人的份兒，沒人能騙得了我?！?/p>

她笑得胸有成竹。

我點點頭。

「那就好?！?/p>

繼續(xù)往前走。

風(fēng)吹起她的長發(fā)。

發(fā)絲拂過我的臉。

帶著她慣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甜膩得發(fā)齁。

像變質(zhì)的水果糖。

05

訂婚宴當(dāng)天。

早上七點，喬薇薇就起床了。

她在衛(wèi)生間里待了一個小時，出來時，已經(jīng)化好了全妝，穿著真絲睡袍，在全身鏡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老公，你看我穿這套敬酒服怎么樣？會不會太紅了？」

「好看?！?/p>

「這雙鞋呢？跟高八厘米，站久了會不會累？」

「累了就換?！?/p>

「哎呀你認(rèn)真點！」她撅起嘴，「今天可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唐老發(fā)來的幾條消息。

「東西已送到酒店，按您的要求放在指定位置?！?/p>

「張建國父子已經(jīng)出發(fā)，預(yù)計半小時后到?！?/p>

「稅務(wù)局的劉局長托我給您帶句話：景鑠集團的事，他知道了，讓您放心?！?/p>

我回了個「收到」。

喬薇薇湊過來。

「跟誰聊天呢？今天不許看手機！要全心全意陪我！」

我收起手機。

「好。」

上午九點，我們到酒店。

宴會廳已經(jīng)布置好了。

香檳色的主題，水晶吊燈，滿天星背景墻，每張桌子上都擺著鮮花和精致的喜糖盒。

喬薇薇興奮得滿臉通紅，拉著我在會場里到處拍照。

「老公，你看！這氣球拱門是我親自選的！」

「這個照片墻，我從咱們認(rèn)識第一天到現(xiàn)在的照片都貼上了！」

「舞臺！舞臺好大??！待會兒我要在上面跳開場舞！」

她像只快樂的蝴蝶，在會場里穿梭。

王美娟和喬建國也來了。

王美娟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臉上涂著厚厚的粉。

她一進來，就拉著幾個早到的親戚炫耀。

「看見沒？這排場！我女婿辦的！光是這布置就花了十萬！」

「茅臺！三十箱！中華！五十條！都是我親自去挑的！」

「哎呀，小郝這孩子雖然窮點，但對我家薇薇是真的好！要什么給什么！」

喬建國跟在她身后，臉上掛著憨厚的笑，但眼神一直往放煙酒的角落瞟。

我找了個借口，溜出宴會廳。

在走廊盡頭，我見到了唐老。

他穿著中山裝，精神矍鑠。

「郝先生，這是您要的東西?！顾f給我一個小巧的黑色設(shè)備，「無線話筒，信號覆蓋整個宴會廳。已經(jīng)和酒店的音響系統(tǒng)對接好了，遙控器在這里?！?/p>

我接過那個火柴盒大小的遙控器。

「謝謝唐老。」

「客氣?！固评项D了頓，「還有，張建國父子到了，在樓下停車場。張景鑠好像不太愿意上來，被他爸訓(xùn)了一頓?！?/p>

「知道了?！?/p>

「您確定要這么做？」唐老看著我，「當(dāng)眾撕破臉，可能會……很難看?！?/p>

我笑了。

「難看就對了?！?/p>

「我要的，就是讓他們記住今天?！?/p>

「記一輩子。」

回到宴會廳，喬薇薇正在和閨蜜王倩聊天。

王倩是個打扮時髦的女人，拎著愛馬仕的包，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薇薇，你這未婚夫挺帥嘛！」王倩上下打量我，「就是……穿得樸素了點。這西裝租的吧？肩線都不合身?！?/p>

喬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呀，小郝不喜歡張揚?！顾s緊打圓場，「對吧老公？」

我點點頭。

「對了，聽說你們婚房還沒買？」王倩又問，「這可不行?。]房子，以后孩子上學(xué)怎么辦？我老公去年就在濱江一品買了套兩百平的，學(xué)區(qū)房，一平十二萬呢！」

她老公推了推眼鏡，矜持地笑了笑。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p>

喬薇薇的臉開始發(fā)白。

「我們……我們打算過兩年再買?！?/p>

「過兩年房價又漲了！」王倩夸張地說，「薇薇，不是我說你，結(jié)婚這種事，可不能將就！你看我老公，雖然年紀(jì)大了點，但靠譜??！有房有車有存款！你這未婚夫……嘖，聽說還是個倒騰舊貨的？」

周圍的親戚都豎起了耳朵。

王美娟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她走過來，擠出一絲笑。

「小郝這孩子有潛力！他爸媽給他留了信托基金，五百萬呢！」

「五百萬？」王倩嗤笑，「阿姨，現(xiàn)在五百萬夠干嘛的？濱江一品一個廁所都買不起！」

全場安靜了一瞬。

喬薇薇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我看著她。

看著她強顏歡笑的表情。

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屈辱。

還有怨懟。

怨我。

怨我沒錢。

怨我給不了她想要的面子。

「哎呀，不說這個了！」王美娟趕緊岔開話題，「薇薇，你去看看司儀來了沒！馬上要開始了！」

喬薇薇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走。

王倩和她老公相視一笑，眼神里滿是優(yōu)越感。

我走到簽到臺，拿起筆。

在禮金簿上，寫下一個數(shù)字。

負(fù)責(zé)收禮金的是喬薇薇的表姐。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郝運，你這……寫錯了？」

「沒錯?！?/p>

「可這……這是一百萬啊！」

我放下筆。

「份子錢?！?/p>

說完，我轉(zhuǎn)身走向舞臺。

表姐捧著禮金簿，手在抖。

周圍的親戚都圍了過來。

「多少？多少？」

「我看看……個、十、百、千、萬……一百萬？！」

「我的天！郝運隨了一百萬？！」

「他不是窮小子嗎？哪來這么多錢？！」

議論聲像潮水般蔓延。

王美娟沖過來，搶過禮金簿。

看清那個數(shù)字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然后，她笑了。

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哎呀！我就說嘛！小郝這孩子，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

她再看我的眼神，已經(jīng)徹底變了。

像看一座金礦。

喬薇薇也聽到了動靜。

她跑過來，拉著我到一邊。

「老公，你……你哪來的一百萬？」

「攢的?！?/p>

「你怎么從來沒跟我說過？！」她又驚又喜，「還有多少？是不是那五百萬信托基金你取出來了？」

我沒回答。

她也不在意，抱住我的胳膊，臉貼在我肩上。

「老公，你真好！今天這排場，值了！」

她的聲音甜得發(fā)膩。

和昨晚在江邊靠著我時，一模一樣。

但我知道。

她心里想的，肯定不是我好。

而是：這一百萬，能買多少個包？能換多大房子？能讓她在王倩面前揚眉吐氣多少次？

司儀上臺了。

音樂響起。

賓客陸續(xù)入座。

我站在舞臺側(cè)面，看著喬薇薇在父母的陪同下，和幾個伴娘有說有笑。

她今天很美。

白色婚紗，鉆石項鏈，妝容精致得像個洋娃娃。

如果不知道她那些齷齪事。

我真的會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司儀開始說開場白。

感謝來賓，介紹新人，講戀愛故事。

喬薇薇依偎在我身邊，臉上掛著羞澀的笑。

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深情」得能溺死人。

我配合地攬著她的腰。

手指觸到她腰間柔軟的布料。

也觸到她皮膚下，那顆激烈跳動的心臟。

不是為我跳的。

是為即將到來的、她真正的「老公」跳的。

果然。

司儀說到一半。

宴會廳的門開了。

張建國父子走了進來。

張建國穿著深灰色西裝，氣場沉穩(wěn)。

張景鑠跟在他身后，一身騷包的白色禮服，頭發(fā)梳得油亮，臉上掛著不耐煩的表情。

他們的出現(xiàn)，引起了一陣騷動。

「那是……景鑠集團的張總？」

「他怎么來了？」

「旁邊是他兒子吧？聽說是個花花公子……」

喬薇薇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我感覺到，她攬著我的手，指甲掐進了我肉里。

她死死盯著張景鑠。

眼神里有驚慌，有恐懼，還有一絲……哀求。

求他別鬧。

求他離開。

張景鑠也看到了她。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然后，他徑直走到主桌前——那里坐著喬薇薇的父母和一些至親。

張建國對喬建國點點頭。

「喬總，恭喜?！?/p>

喬建國受寵若驚，趕緊站起來。

「張總！您……您怎么來了？快請坐！請坐！」

張景鑠拉過一把椅子，大喇喇坐下。

他的位置，正對著舞臺。

正對著喬薇薇。

司儀有點懵，但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繼續(xù)說了下去。

「……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祝福這對新人！」

掌聲響起。

稀稀拉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張景鑠身上。

這個不速之客。

這個喬薇薇真正的「情人」。

張景鑠翹著二郎腿，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喬薇薇舉了舉。

無聲地做了個口型。

「玩得開心?！?/p>

喬薇薇的臉色，一瞬間慘白如紙。

她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老……老公?！顾曇舭l(fā)抖，「我……我有點不舒服，想下去休息一下……」

「不舒服？」我低頭看她，「馬上要敬酒了，再堅持一下。」

「可是……」

「聽話?！?/p>

我攬緊她的腰，不讓她動。

司儀開始進行下一項流程。

「下面，有請新人致辭！」

他把話筒遞給我。

我接過。

看著臺下。

看著張景鑠挑釁的眼神。

看著喬薇薇父母強裝鎮(zhèn)定的表情。

看著王倩和她老公看好戲的嘴臉。

看著滿場賓客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然后，我笑了。

「感謝各位今天能來。」

「我和薇薇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這三年，我看著她從一個青澀的女孩，成長為一個優(yōu)秀的女人?！?/p>

「我很幸運。」

喬薇薇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

我摟緊她。

「今天，在這么多親友的見證下，我想對薇薇說……」

我頓了頓。

轉(zhuǎn)頭看她。

她也在看我。

眼神里滿是恐懼。

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我愛你?！?/p>

三個字。

擲地有聲。

喬薇薇愣住了。

隨即，她眼底涌上狂喜。

她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為，這場戲還能演下去。

她撲進我懷里。

「老公……我也愛你！」

臺下響起掌聲。

王美娟和喬建國松了口氣。

張景鑠撇了撇嘴，似乎覺得無趣。

我把話筒還給司儀。

攬著喬薇薇下臺。

第一輪敬酒開始。

我們一桌一桌地走。

喬薇薇漸漸恢復(fù)了鎮(zhèn)定。

她臉上重新掛上甜蜜的笑，挽著我的胳膊，和賓客寒暄。

「王阿姨，您多吃點！」

「李叔叔，謝謝您能來！」

「張總，我敬您一杯！」

敬到張景鑠那一桌時，她的笑容又有點僵。

張建國站起來，舉杯。

「小郝，薇薇，恭喜?！?/p>

「謝謝張總?！刮椅⑿Α?/p>

張景鑠也站起來。

他端著酒杯，走到喬薇薇面前。

「喬小姐，今天真漂亮。」他聲音不大，但足夠這一桌的人聽見。

喬薇薇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謝……謝謝張少。」

「不用謝?！箯埦拌p湊近她，壓低聲音，「晚上，老地方？」

喬薇薇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勉強笑了笑，沒回答。

張景鑠也不在意，仰頭干了杯中酒，轉(zhuǎn)身回到座位。

接下來幾桌，喬薇薇明顯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瞟向張景鑠。

而張景鑠，一直盯著她。

眼神赤裸裸的，像在打量自己的獵物。

敬完一圈酒，喬薇薇說她要去補妝。

我點點頭。

看著她拎著裙擺，快步走向衛(wèi)生間。

我站在原地，等了兩分鐘。

然后，我也跟了上去。

衛(wèi)生間在走廊盡頭。

門口是休息區(qū)，放著沙發(fā)和茶幾。

我走過去，在沙發(fā)上坐下。

拿出手機。

點開一個軟件。

屏幕上，出現(xiàn)了喬薇薇的身影。

她正躲在衛(wèi)生間隔間里，拿著手機，壓低聲音說話。

「你怎么來了？！不是說好了今天不來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喬薇薇急了。

「現(xiàn)在不行！他就在外面！這么多親戚看著呢！」

「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可是今天真的不行！」

「老公，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甜膩又焦急。

像熱戀中的小女生，在安撫吃醋的男友。

我關(guān)掉軟件。

那是昨天，我趁喬薇薇洗澡時，在她手機里裝的監(jiān)聽程序。

我站起身，走到衛(wèi)生間門口。

門虛掩著。

能聽見里面隱約的說話聲。

「……好嘛好嘛，我晚上一定去……你乖啦……」

「嗯……我也愛你……比愛郝運多一萬倍……」

「他？他就是個提款機！等結(jié)了婚，錢到手了，我立刻跟他離！」

「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靠在墻上，點燃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我看著走廊盡頭宴會廳里熱鬧的場景。

看著那些推杯換盞的賓客。

看著舞臺上還在賣力活躍氣氛的司儀。

看著這出，由我親自導(dǎo)演的。

荒誕劇。

一根煙抽完。

里面的電話也打完了。

我聽見沖水聲。

腳步聲。

門開了。

喬薇薇走了出來。

看見我，她嚇了一跳。

「老……老公！你怎么在這兒？」

「等你。」我掐滅煙蒂，「補好妝了？」

「嗯……嗯！」她擠出一絲笑，「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

攬著她的腰，往回走。

走到宴會廳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薇薇?！?/p>

「嗯？」

「你今天很美?！?/p>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今天也很帥?！?/p>

「謝謝。」我看著她，「待會兒，我有個驚喜給你?！?/p>

「驚喜？什么驚喜？」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p>

我推開宴會廳的門。

里面，司儀正在調(diào)動氣氛。

「各位來賓！接下來，是我們的互動環(huán)節(jié)！」

「有請新人上臺！」

掌聲再次響起。

我牽著喬薇薇的手，走上舞臺。

聚光燈打在我們身上。

刺眼。

喬薇薇瞇了瞇眼睛。

司儀把話筒遞給我們。

「來，新人有什么話想對彼此說嗎？」

喬薇薇接過話筒。

她看著我，眼神「深情」。

「老公，我想說……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p>

「謝謝你愛我?！?/p>

「我也愛你?！?/p>

「永遠?！?/p>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感人肺腑。

臺下，王美娟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

喬建國也紅了眼眶。

王倩和她老公，撇了撇嘴，但沒說什么。

我把話筒接過來。

「我也有話想說?！?/p>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包括張景鑠。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似乎在等我出丑。

我深吸一口氣。

「薇薇，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為什么會選擇我?！?/p>

「我窮，沒背景，沒出息?！?/p>

「你漂亮，優(yōu)秀，追求者無數(shù)?！?/p>

「可你最后還是選擇了我?！?/p>

「我曾經(jīng)以為，那是因為愛情?！?/p>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喬薇薇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勉強。

「老公，你……」

「聽我說完?！刮掖驍嗨?。

然后，我慢慢轉(zhuǎn)過身。

背對著臺下賓客。

面對著喬薇薇。

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了那個火柴盒大小的遙控器。

「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不是?！?/p>

「你選擇我，是因為我爸媽留下的那五百萬信托基金?！?/p>

「你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深情——」

「都是演戲。」

喬薇薇的瞳孔，猛地收縮。

「老……老公，你在說什么啊？我……我聽不懂……」

「噓?！?/p>

我把遙控器舉到她面前。

按下按鈕。

滋啦——

音響里傳來電流聲。

然后。

一個熟悉的聲音，炸響在整個宴會廳上空。

「——老公，你到哪了呀？」

「——我都等不及想見你了……那些親戚煩死了?！?/p>

「——郝運？他算個什么東西，要不是為了那筆信托基金，誰跟他演戲啊……」

死寂。

喬薇薇渾身一僵。

她緩緩轉(zhuǎn)頭。

看見了我。

看見了全場四百多位賓客凝固的表情。

看見了主桌上她父母瞬間慘白的臉。

我迎著她徹底渙散的瞳孔，慢慢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手，伸向了西裝內(nèi)袋。

那只手從內(nèi)袋里掏出來的，不是戒指盒。

不是紅包。

不是任何訂婚宴上該出現(xiàn)的東西。

而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我捏著文件袋的一角，手腕輕輕一抖。

嘩啦——

幾十張照片，像雪片一樣，從文件袋里飛出，飄飄揚揚地灑落在舞臺上。

落在喬薇薇潔白的婚紗上。

落在她僵硬的臉上。

落在全場死寂的空氣里。

照片上，是她和張景鑠。

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落地窗前擁吻。

在跑車?yán)锒W廝磨。

在私人會所的包廂里，她的手，摸著他襯衫下擺……

張景鑠手里的酒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猩紅的酒液，濺濕了他白色的西褲。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舞臺上的照片。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喬薇薇。

我的未婚妻。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蠟像。

臉色慘白。

瞳孔放大到極致。

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卻只發(fā)出嗬嗬的、像破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

06

「這……這是什么東西？！」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王美娟。

她尖叫著從主桌沖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她撲到舞臺上，抓起一張照片。

看清畫面的瞬間，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薇薇……這……這不是真的！這是P的！一定是P的！」

她歇斯底里地吼著，把照片撕得粉碎。

紙屑紛紛揚揚，落在她暗紅色的旗袍上。

像一場荒謬的雪。

「媽……」

喬薇薇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但那聲音嘶啞、顫抖，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她看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哀求、恐懼、絕望。

「老……老公……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穿著那件我從未見過的黑色蕾絲睡衣，坐在張景鑠腿上，笑得風(fēng)情萬種。

「解釋這件睡衣，是你用我卡里的錢買的？」

「解釋這個男人，是你口口聲聲說的‘客戶’？」

「解釋這七次酒店記錄，都是‘加班’？」

我把照片舉到她眼前。

「喬薇薇?！?/p>

「你真把我當(dāng)傻子??？」

她踉蹌后退一步。

婚紗的裙擺絆住了她的腳，她差點摔倒。

王美娟趕緊扶住她。

「小郝！你……你不能這樣！今天是什么日子？這么多親戚看著呢！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說？！」

她一邊說，一邊瘋狂給喬建國使眼色。

喬建國也沖了上來。

這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此刻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

「郝運！你……你哪來的這些照片？！你這是侵犯隱私！我可以告你！」

「告我？」

我笑了。

從文件袋里，又抽出一疊紙。

「那就順便一起告了吧。」

「這是你女兒過去六個月，收到張景鑠轉(zhuǎn)賬的記錄，總計六十二萬。備注都是‘項目獎金’——可她那個小公司，有什么項目值得發(fā)這么多獎金？」

「這是她在澳門賭場的消費記錄，上個月，她陪張景鑠去澳門，三天輸了八十萬。錢，是張景鑠墊的?！?/p>

「這是她名下那張信用卡副卡的消費記錄。持卡人是張景鑠。過去三個月，她刷了這張卡四十七萬，買包，買表，買珠寶?！?/p>

我把那疊紙，一張一張，放在喬薇薇面前的地上。

像在擺一副撲克牌。

「喬薇薇?！?/p>

「你一邊花著我的錢，辦訂婚宴?！?/p>

「一邊花著他的錢，買奢侈品。」

「一邊跟我說‘老公我愛你’。」

「一邊在電話里叫他‘老公我想你’。」

「你這時間管理，做得挺好?。俊?/p>

全場靜得可怕。

四百多位賓客，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舞臺上這出匪夷所思的戲。

剛才還在抹眼淚的王美娟，此刻臉上的粉底裂開一道道細(xì)紋，像干旱的土地。

她看著地上的那些紙，手抖得厲害。

「薇……薇薇……這些……這些是真的？」

喬薇薇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盯著我。

眼眶漸漸紅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沖花了精致的妝容。

「郝運……」

她哽咽著。

「我……我是愛你的……」

「我跟張景鑠……只是逢場作戲……」

「他逼我的……他有權(quán)有勢，我惹不起……」

「老公，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她哭得梨花帶雨。

哭得肝腸寸斷。

如果是以前。

我會心疼。

會抱緊她。

會說「沒事，我原諒你」。

但現(xiàn)在。

我只覺得可笑。

「逼你的？」

我看向臺下的張景鑠。

「張少，她說你逼她。是嗎？」

張景鑠猛地站起來。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放屁！」他吼道，「喬薇薇！你他媽少在這兒裝純！是誰主動勾引我的？是誰說郝運就是個窮逼，配不上你？是誰說等騙到他那五百萬，就立刻踹了他，跟我結(jié)婚？！」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

狠狠抽在喬薇薇臉上。

抽在喬家所有人的臉上。

喬薇薇的身體晃了晃。

她閉上眼睛。

眼淚流得更兇了。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喃喃著。

像在說服自己。

王美娟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她抓住我的褲腳。

「小郝！小郝我求你了！看在阿姨的面子上，別鬧了！今天這么多人……咱們家的臉都丟盡了！」

「薇薇她知道錯了！她真的知道錯了！」

「你就原諒她這一次，好不好？阿姨保證，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等你們結(jié)了婚，阿姨把她關(guān)在家里，哪兒也不讓她去！讓她天天伺候你！給你生孩子！」

她哭得涕淚橫流。

妝容徹底花了。

像個滑稽的小丑。

我低頭看著她。

「阿姨?！?/p>

「您剛才不是還說，等結(jié)了婚，我那五百萬就是你們家的嗎？」

「怎么，現(xiàn)在改口了？」

王美娟愣住了。

她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像一條擱淺的魚。

喬建國沖過來，想把她拉起來。

「美娟！你給我起來！丟不丟人！」

「丟人？！」王美娟突然爆發(fā)了，她甩開喬建國的手，指著他的鼻子罵，「要不是你沒本事！掙不到錢！薇薇至于去傍大款嗎？！至于受這種委屈嗎？！」

「你……你胡說什么！」

「我說錯了嗎？你看看人家張總！開奔馳，住別墅！你呢？開了個破建材店，還天天虧錢！要不是薇薇找了個有錢的男朋友，咱家那房貸早斷供了！」

夫妻倆在舞臺上吵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大。

言辭越來越惡毒。

把那些藏在光鮮表象下的齷齪，全都撕開，暴露在聚光燈下。

臺下。

賓客們終于開始竊竊私語。

「我的天……這也太勁爆了……」

「喬薇薇平時看起來挺清純的啊，沒想到……」

「嘖嘖，一邊吊著未婚夫，一邊傍富二代，時間管理大師啊！」

「你看她媽那樣……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那個張景鑠也不是好東西，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夫還……」

「有錢人玩得花唄！」

議論聲，像潮水般涌來。

喬薇薇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她在哭。

哭她的愛情？

哭她的名聲？

還是哭她即將到手的五百萬，飛了？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我走到舞臺邊，拿起司儀的話筒。

「各位?！?/p>

聲音平靜，清晰地傳遍全場。

「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p>

「今天的訂婚宴，到此結(jié)束。」

「禮金，我會原路退回?！?/p>

「酒席的錢，我已經(jīng)付過了，大家吃好喝好。」

「至于我和喬小姐——」

我頓了頓。

看向蹲在地上那個穿著婚紗、哭得渾身發(fā)抖的女人。

「從今天起，再無瓜葛?！?/p>

說完，我放下話筒。

轉(zhuǎn)身。

準(zhǔn)備離開。

「站?。　?/p>

一個聲音，從臺下傳來。

是張景鑠。

他推開椅子，大步走上舞臺。

臉色鐵青。

眼神兇狠。

「郝運，你他媽什么意思？」

「當(dāng)眾打我臉是吧？」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倒騰破爛的窮逼！敢跟我張景鑠叫板？！」

他走到我面前，幾乎要貼上我的臉。

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告訴你！喬薇薇我要定了！你那五百萬，我也要定了！」

「今天你要是不跪下來給我道歉，我讓你走不出這個門！」

他身后，幾個穿著黑西裝的壯漢圍了上來。

是張家?guī)淼谋ｇS。

臺下，張建國臉色一變。

「景鑠！你干什么！給我回來！」

但張景鑠沒理他。

他死死盯著我。

「跪下?！?/p>

「磕頭?！?/p>

「說‘張少我錯了’?！?/p>

「不然——」

他指了指那幾個保鏢。

「我讓他們打斷你的腿?！?/p>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我。

等著我的反應(yīng)。

是跪？

是求饒？

還是……

我笑了。

慢慢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樣?xùn)|西。

不是照片。

不是銀行流水。

而是一張。

黑色燙金名片。

我把它，輕輕放在張景鑠手里。

「張少?！?/p>

「你爸沒告訴你，我是誰嗎？」

張景鑠一愣。

低頭看向那張名片。

下一秒。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像看見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名片從他指間滑落。

飄落在地。

正面朝上。

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昊天資本。

第二行：執(zhí)行董事，郝運。

07

「昊……昊天資本？」

張景鑠的聲音，在發(fā)抖。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名片，又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昊天資本的老板……姓秦！我見過！是個老頭子！」

「你怎么可能是……」

我沒說話。

只是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按了免提。

嘟——

嘟——

嘟——

三聲后，電話接通。

一個恭敬的中年男聲傳來。

「郝董，您找我？」

「秦總?！刮覍χ謾C說，「景鑠資本的張景鑠張少，好像對我有點誤會。你跟他解釋一下？」

「好的，郝董?！?/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聲音陡然轉(zhuǎn)冷。

「張景鑠。」

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

張景鑠渾身一顫。

「秦……秦總？」

「你爸沒教過你，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嗎？」

「我……我……」

「昊天資本，三年前由郝運先生全資創(chuàng)立。我，秦海山，只是明面上的總經(jīng)理。真正的老板，從來都是郝先生。」

「過去三年，昊天資本累計投資收益率，超過百分之三百?！?/p>

「目前管理資產(chǎn)規(guī)模，一百七十億?！?/p>

「而郝先生個人持股，百分之百?！?/p>

「張景鑠，你景鑠資本那點家底，在郝先生眼里，連零花錢都算不上?！?/p>

「聽明白了嗎？」

張景鑠的臉色，徹底白了。

慘白如紙。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踉蹌后退一步，差點摔倒。

「不……不可能……他明明……明明只是個倒騰破爛的……」

「倒騰破爛？」電話那頭，秦海山笑了，「張少，你口中的‘破爛’，是郝先生用來洗錢——哦不，是拿來消遣的小愛好?！?/p>

「去年蘇富比春拍，那件拍出兩億三千萬的明成化斗彩雞缸杯，就是郝先生隨手送拍的。」

「上個月佳士得，那方清乾隆田黃三鏈璽仿品，郝先生花了八百萬拍下，就為了放在書房當(dāng)鎮(zhèn)紙?！?/p>

「哦對了，你爸沒告訴你嗎？景鑠集團那筆三個億的過橋貸款，就是昊天資本批的?！?/p>

「抵押物，是你們集團百分之四十的股份?！?/p>

「也就是說——」

秦海山頓了頓。

聲音慢了下來。

一字一句。

像重錘，砸在張景鑠心上。

「郝先生只要一句話?！?/p>

「你們張家，就得破產(chǎn)。」

嘟——

電話掛斷。

忙音，在死寂的宴會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景鑠呆站在原地。

像一尊突然被風(fēng)化的石像。

他的嘴唇哆嗦著。

眼神渙散。

幾秒后。

他腿一軟。

撲通一聲。

跪了下來。

「郝……郝先生……」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狗眼看人低……」

「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

他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著頭。

額頭撞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富二代。

此刻，像條喪家之犬。

全場。

四百多位賓客。

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張著嘴巴，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王美娟忘記了哭。

喬建國忘記了吵。

喬薇薇忘記了顫抖。

他們?nèi)冀┰谠亍?/p>

像被施了定身咒。

而我。

只是彎腰。

撿起了地上那張名片。

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

放回口袋。

然后。

看向跪在地上的張景鑠。

「張少。」

「現(xiàn)在?！?/p>

「是誰讓誰走不出這個門？」

張景鑠渾身一顫。

磕得更用力了。

「我……我滾！我馬上滾！」

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轉(zhuǎn)身就想跑。

「等等?！?/p>

我的聲音不大。

但他像被按了暫停鍵，瞬間僵住。

「郝……郝先生……」

「把你的人帶走。」

「還有——」

我看向舞臺另一邊。

那個穿著婚紗，滿臉淚痕，眼神呆滯的女人。

「你的東西?！?/p>

「也帶走?！?/p>

張景鑠愣了一秒。

隨即反應(yīng)過來。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喬薇薇的手腕。

「走！」

「不……我不走！」喬薇薇突然掙扎起來，「景鑠！你放開我！老公！老公你聽我解釋！」

她甩開張景鑠，撲到我面前。

「郝運……不……郝先生……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跟張景鑠只是玩玩！我心里只有你！」

「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保證以后乖乖的，再也不亂來了！」

「你不是想開古玩店嗎？我?guī)湍?！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跟你在一起！?/p>

她哭得聲嘶力竭。

妝容全花了。

婚紗也臟了。

像一朵枯萎的、沾滿泥濘的花。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

緩緩開口。

「喬薇薇。」

「你知道嗎？」

「三個月前，我淘到一塊田黃把件。」

「賣了五千萬。」

她愣住了。

「兩年前，我收了一幅佚名古畫?！?/p>

「捐給國家博物館，抵稅抵了兩千萬。」

「去年，我在股市里賺了一點小錢?！?/p>

「大概，三個億?！?/p>

我每說一句。

她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

她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癱軟在地。

「你……你早就……」

「對。」我點頭，「我早就知道了?！?/p>

「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是為了錢?！?/p>

「知道你跟張景鑠廝混，也是為了錢?！?/p>

「知道你媽讓你把我當(dāng)提款機?！?/p>

「知道你弟想騙我的錢買房。」

「知道所有的一切?！?/p>

我蹲下身。

平視著她的眼睛。

「但我還是配合你，演了這場戲?！?/p>

「知道為什么嗎？」

她搖頭。

眼神空洞。

「因為?！?/p>

「我想看看?！?/p>

「你們到底能無恥到什么地步?！?/p>

「現(xiàn)在，我看到了?！?/p>

我站起身。

拍了拍褲腿。

「所以?！?/p>

「戲，該散了?！?/p>

說完。

我轉(zhuǎn)身。

走向宴會廳的大門。

「郝運！」

王美娟突然尖叫著沖過來。

她擋在我面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小郝……不，郝先生！剛才都是誤會！是薇薇不懂事！是她年輕，被張景鑠那個王八蛋騙了！」

「但她心里真的只有你啊！」

「你看，今天這訂婚宴，辦得多體面！親戚朋友都夸你們郎才女貌！」

「這樣，咱們就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婚禮照辦！薇薇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她一邊說，一邊拼命給喬薇薇使眼色。

喬薇薇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又想撲過來。

「站住?！?/p>

我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冰。

她們僵住了。

「王阿姨。」

「剛才，你女兒當(dāng)眾給我戴綠帽子?！?/p>

「現(xiàn)在，你讓我當(dāng)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你是覺得我郝運——」

我頓了頓。

一字一句。

「賤到這種地步？」

王美娟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繞過她。

繼續(xù)往外走。

「郝先生！」

這次是喬建國。

他跑過來，搓著手，臉上掛著卑微的、討好的笑。

「郝先生……今天這事兒，是我們喬家對不住你?！?/p>

「你看這樣行不行……薇薇她知道錯了，我們以后一定嚴(yán)加管教！」

「你要是還生氣……我們賠錢！砸鍋賣鐵也賠！」

「只要……只要你別取消婚約……」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瞟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算計。

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我停下腳步。

看著他。

「喬總?！?/p>

「你女兒，跟別的男人開房七次?！?/p>

「花我的錢，辦訂婚宴?！?/p>

「花他的錢，買奢侈品。」

「在電話里叫他老公?！?/p>

「在微信里罵我窮逼?！?/p>

「現(xiàn)在，你讓我別取消婚約？」

我笑了。

「你是覺得，我郝運——」

「是個收破爛的？」

「連你女兒這種貨色，都要回收？」

喬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人。

但看著我的眼神，又不敢。

最后，只能訕訕地低下頭。

讓開了路。

這一次。

再沒有人敢攔我。

我穿過宴會廳。

穿過那些或震驚、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穿過這場，由我親手導(dǎo)演的。

荒誕鬧劇。

走到門口時。

我停下腳步。

回頭。

看了一眼舞臺。

喬薇薇還癱在地上。

婚紗臟了，頭發(fā)亂了，妝花了。

像個被玩壞了的破娃娃。

張景鑠站在她旁邊，臉色慘白，眼神躲閃。

王美娟和喬建國，一個在哭，一個在嘆氣。

而滿場賓客——

那些剛才還在祝福我們的親戚朋友。

此刻，全都用看笑話的眼神，看著他們。

看著這出。

現(xiàn)實版的。

《豪門夢碎》。

我拉開門。

走了出去。

走廊里。

唐老在等我。

「郝先生，車在樓下。」

「嗯。」

「接下來去哪？」

我點燃一根煙。

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我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

這座充滿謊言、算計、背叛的城市。

「回家。」

我說。

「回我自己的家?！?/p>

08

三天后。

城北，云頂山莊。

這里是本市最頂級的別墅區(qū)，依山而建，面朝人工湖，每棟別墅都帶獨立庭院和游泳池。

我的房子在半山腰，占地三畝，建筑面積一千二百平。

中式園林風(fēng)格，白墻黛瓦，亭臺樓閣。

平時我很少來住。

因為這里太空了。

空得讓人心慌。

但今天，我回來了。

剛進院子，管家老陳就迎了上來。

「先生，您回來了?！?/p>

「嗯?！?/p>

「唐老在書房等您?！?/p>

我點點頭，穿過回廊，走向主樓。

書房在三樓，整整一面墻都是書，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連綿的山色。

唐老坐在黃花梨茶桌前，正在泡茶。

「郝先生。」

「坐?！?/p>

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前龍井。

清香回甘。

「事情都處理好了?！固评险f，「喬家那邊，把您付的訂婚宴費用，一共四十八萬，都退了回來。張建國親自送來了一張三百萬的支票，說是替兒子還賭債，另外補償您的精神損失。」

他把支票放在桌上。

我沒看。

「景鑠集團呢？」

「稅務(wù)問題已經(jīng)解決。劉局長看在您的面子上，只讓他們補繳稅款和滯納金，免了罰款。不過，那三個億的過橋貸款，我按照您的吩咐，提前收回了?！?/p>

「張家現(xiàn)在什么情況？」

「資金鏈斷了?！固评闲α诵?，「張建國正在到處求人借錢。但圈子里都知道他們得罪了您，沒人敢?guī)??！?/p>

我點點頭。

「喬薇薇呢？」

「搬回父母家了。聽說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誰也不見。她那個閨蜜王倩，在朋友圈里發(fā)了好幾條陰陽怪氣的話，說什么‘早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好東西’、‘幸好沒嫁入豪門，不然丟人丟大了’?！?/p>

唐老頓了頓。

「需要處理一下嗎？」

「不用?！刮覔u頭，「跳梁小丑而已。」

「那……您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我放下茶杯。

看向窗外。

「休息一段時間。」

「然后——」

「該做點正事了。」

正說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郝……郝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怯生生的女聲。

「我是。哪位？」

「我……我叫蘇曉曉。」她說，「是喬薇薇的表妹。我們……我們在訂婚宴上見過的。」

我想起來了。

那個坐在角落，一直低著頭玩手機的女孩。

二十出頭，素面朝天，穿著簡單的連衣裙。

和滿場濃妝艷抹的親戚，格格不入。

「有事？」

「我……我想跟您道個歉?！固K曉曉聲音很小，「為了我表姐的事……還有我姨和我姨夫……他們做得太過分了?！?/p>

我沉默。

「我知道，道歉沒用?！顾^續(xù)說，「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p>

「還有……」

她頓了頓。

「謝謝您。」

「謝我什么？」

「謝謝您……沒把我爸媽也牽扯進去?！固K曉曉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們雖然也去了訂婚宴，但什么都不知道……我姨他們做的那些事，他們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不用謝我?！刮艺f，「我做事，只針對該針對的人?！?/p>

「那……那也謝謝您?！?/p>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小心翼翼地問。

「郝先生……您還好嗎？」

我愣了一下。

訂婚宴之后。

所有人都在看笑話。

在議論喬薇薇有多不要臉。

在猜測我到底有多少錢。

在盤算著怎么從我身上撈好處。

但沒有人問過我。

郝運，你還好嗎？

「我很好?！刮艺f。

「那就好……」蘇曉曉似乎松了口氣，「那……那不打擾您了。再見。」

「等等?！?/p>

「??？」

「你打電話來，就是為了道歉？」

「……嗯。」

「沒有別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蘇曉曉小聲說。

「其實……還有一件事?！?/p>

「我……我想問問您……」

「您店里……還招學(xué)徒嗎？」

我挑眉。

「你想學(xué)古玩？」

「對?！顾穆曇糇兊脠远ㄆ饋?，「我大學(xué)學(xué)的是藝術(shù)史，畢業(yè)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我對古玩很感興趣，也看過很多書，但沒機會實踐……」

「所以，您店里如果還招人的話……我能不能……去試試？」

我端著茶杯，沒說話。

書房里很靜。

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

「郝先生？」蘇曉曉試探著問，「您……還在聽嗎？」

「在?！刮艺f，「你明天過來吧。」

「真的？！」她聲音里充滿了驚喜。

「地址我發(fā)給你。早上九點，別遲到。」

「好好好！我一定準(zhǔn)時到！」

掛斷電話。

唐老看著我。

「這姑娘……倒是跟喬家其他人不太一樣?！?/p>

「嗯。」

「您真要收她當(dāng)學(xué)徒？」

「看看再說?！?/p>

我放下手機。

「對了，唐老?！?/p>

「您說?！?/p>

「幫我查個人?！?/p>

「誰？」

「張景鑠背后，應(yīng)該還有人?！刮铱粗巴?，目光漸冷，「以他的腦子，想不出那么周密的計劃?！?/p>

「您是說他接近喬薇薇，是受人指使？」

「不止?！刮覔u頭，「喬薇薇跟我在一起三年，早不出軌晚不出軌，偏偏在我‘信托基金’快到期的時候出軌——太巧了?！?/p>

唐老神色一凜。

「您懷疑……有人盯上了您那五百萬？」

「不?！?/p>

我轉(zhuǎn)過臉，看著他。

「我懷疑，有人盯上了我這個人?！?/p>

09

一周后。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古玩店。

店面不大，六十多平，裝修古樸，貨架上擺著各種瓷器、玉器、字畫。

這是我三年前盤下來的店。

平時雇了個老掌柜看店，偶爾我過來坐坐。

但今天，店里多了個人。

蘇曉曉。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素面朝天，扎著馬尾，正在仔細(xì)擦拭一個青花瓷瓶。

動作很輕。

眼神很專注。

我坐在柜臺后，喝著茶，看著她。

「郝先生，這個瓶子……是清康熙的嗎？」

她抬起頭，問我。

「怎么看出來的？」

「胎體潔白細(xì)膩，釉面瑩潤，青花發(fā)色翠藍，有分水皴的痕跡。」蘇曉曉指著瓶身上的山水紋飾，「特別是這個山石的畫法，有康熙朝‘斧劈皴’的特點?！?/p>

我點點頭。

「說得對?！?/p>

她眼睛一亮。

「那……那這個是真的？」

「仿的?！?/p>

「??？」她愣住了。

「康熙民窯青花，胎體不會這么規(guī)整?！刮易哌^去，拿起瓶子，指給她看底足，「看這里，修足太工整，是現(xiàn)代電動工具修的。還有釉面，太亮了，是故意做舊的火光?！?/p>

蘇曉曉湊近仔細(xì)看。

半晌，她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我這次看對了……」

「已經(jīng)很好了。」我把瓶子放回去，「很多人學(xué)三年，都看不出這些細(xì)節(jié)?！?/p>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郝先生教得好?！?/p>

正說著，店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鏈子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老板在嗎？」

「在?！刮姨ь^，「有事？」

男人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店里簡陋的裝修，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屑。

「聽說你們這兒收東西？」

「收?？簇洝！?/p>

男人從包里掏出一個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塊玉佩。

白玉質(zhì)地，雕著蟠龍紋，有沁色。

「祖?zhèn)鞯模鍖m造辦處的東西。」男人大大咧咧地把盒子放在柜臺上，「你們給個價?！?/p>

我沒動。

蘇曉曉看了看我，走過去，拿起玉佩，仔細(xì)看。

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后，她放下。

「先生，這玉是新的?！?/p>

「什么？！」男人瞪眼，「小姑娘不懂別亂說！這是我家傳了三代的寶貝！」

「玉料是俄料，質(zhì)地松，油性差。」蘇曉曉指著蟠龍的眼睛，「雕工是電動工具，線條生硬，沒有手工雕琢的韻味?！?/p>

「還有沁色?！顾闷鹩衽?，對著光，「是化學(xué)藥水泡的，顏色浮在表面，沒有深入肌理。」

男人臉色變了。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您心里清楚。」蘇曉曉聲音很平靜，「這玉，我們店不收?！?/p>

男人惱羞成怒，一把搶回玉佩。

「不收拉倒！什么破店！狗眼看人低！」

他罵罵咧咧地走了。

蘇曉曉松了口氣。

轉(zhuǎn)頭看我。

「郝先生，我……我說得對嗎？」

「對?！刮医o她倒了杯茶，「但下次，說話可以委婉一點?！?/p>

「為什么？」

「這種人，你拆穿他，他惱羞成怒，可能會鬧事。」我說，「做生意，以和為貴?！?/p>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記住了?！?/p>

下午，沒什么客人。

蘇曉曉在整理貨架上的古籍。

我坐在柜臺后，看手機。

微信里，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以前不聯(lián)系的「朋友」，突然發(fā)來問候。

「郝哥，最近怎么樣？有空一起吃飯?。　?/p>

「郝總，聽說您開了個古玩店？我有個朋友想買幅畫，能不能幫忙掌掌眼？」

「郝先生，我是薇薇的閨蜜王倩……其實我一直覺得您人特別好，薇薇她配不上您……」

我一條都沒回。

直接刪了。

只有一條消息，我多看了兩眼。

是喬薇薇發(fā)的。

「郝運，我們能不能見一面？就一面。有些話，我想當(dāng)面跟你說?！?/p>

發(fā)信時間，是昨天半夜。

我沒回。

也不想回。

該說的，訂婚宴那天都說完了。

現(xiàn)在見面，還能說什么？

說我其實很有錢，你后悔嗎？

說你現(xiàn)在跪下求我，我可能會心軟？

沒意思。

正想著，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個熟人。

張景鑠。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頭發(fā)凌亂，眼窩深陷，看起來憔悴不堪。

完全沒了往日富二代的囂張氣焰。

他看見我，愣了一秒。

然后，撲通一聲。

跪了下來。

「郝先生……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蘇曉曉嚇了一跳，趕緊躲到我身后。

我沒動。

「張少，這是唱哪出？」

「郝先生……求您……求您放過我們家吧……」張景鑠跪著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我家的公司……要破產(chǎn)了……我爸……我爸急得心臟病都犯了……」

「銀行不肯貸款……供應(yīng)商天天上門逼債……員工工資都發(fā)不出來了……」

「郝先生……我知道我之前不是東西……我該死……」

「但您大人有大量……給我們一條生路吧……」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

額頭撞在地板上，砰砰作響。

我看著他。

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富二代。

現(xiàn)在，像條喪家之犬。

「張少?！?/p>

「你們家公司要破產(chǎn)，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是你們自己經(jīng)營不善，偷稅漏稅，資金鏈斷裂?！?/p>

「我，只不過按合同辦事，收回了貸款而已?！?/p>

張景鑠愣住了。

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郝先生……您……您不能這樣……」

「我查過了……昊天資本那三個億的貸款……合同里有一條補充協(xié)議……」

「一旦景鑠集團出現(xiàn)重大經(jīng)營風(fēng)險……貸款方有權(quán)提前收回本金，且不承擔(dān)違約責(zé)任……」

「這……這分明就是您設(shè)的套！」

我笑了。

「張少，合同是你爸簽的，字是你爸蓋的?！?/p>

「現(xiàn)在說我設(shè)套？」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張景鑠的表情，瞬間扭曲。

他從地上爬起來。

眼神變得兇狠。

「郝運！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告訴你！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你要是真把我們逼上絕路……我……我跟你拼了！」

他掏出一把折疊刀。

啪地打開。

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蘇曉曉尖叫一聲。

「郝先生！小心！」

我沒動。

只是看著張景鑠。

「張少。」

「你爸沒告訴你——」

「我最討厭被人威脅嗎？」

話音未落。

店門外，沖進來四個黑衣壯漢。

是唐老安排在我身邊的保鏢。

他們動作極快。

兩人按住張景鑠。

兩人奪下他手里的刀。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張景鑠被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地板，動彈不得。

「郝運！你……你放開我！」

「放開你？」我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然后讓你捅我一刀？」

「我……我沒想捅你……我就是……就是嚇唬嚇唬你……」

「嚇唬我？」我笑了，「張景鑠，你覺得我郝運——」

「是嚇大的？」

我站起身。

對保鏢揮揮手。

「送張少去派出所。」

「持刀行兇，未遂?！?/p>

「該關(guān)幾天，關(guān)幾天?！?/p>

「是！」

保鏢拖著張景鑠往外走。

「郝運！你不得好死！你……」

罵聲戛然而止。

門關(guān)上了。

店里恢復(fù)了安靜。

蘇曉曉臉色蒼白，還緊緊抓著我的袖子。

「郝……郝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p>

我拍拍她的手。

「嚇到了？」

「……有點?！?/p>

「以后這種事，可能還會有?！刮铱粗巴猓概碌脑?，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p>

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搖搖頭。

「我不走?！?/p>

「為什么？」

「因為……」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堅定，「我覺得，跟著您，能學(xué)到很多東西。」

「不僅僅是古玩。」

我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去把地擦干凈?！?/p>

「啊？」

「地上有張少的腳印。」

「哦……哦！好！」

她趕緊去找拖把。

我看著她的背影。

馬尾辮一晃一晃的。

像清晨沾著露珠的狗尾巴草。

干凈。

簡單。

和這座污濁的城市，格格不入。

但——

也許，這樣挺好。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唐老。

「郝先生。」

「說?！?/p>

「查到了。」

「誰？」

「指使張景鑠接近喬薇薇的人——」

唐老頓了頓。

聲音凝重。

「姓秦?！?/p>

「秦海山的堂弟，秦海川?！?/p>

「昊天資本的副總裁?！?/p>

「也是——」

「一直想取代您的人。」

10

三天后。

昊天資本總部，頂樓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cè)，坐了十幾個人。

都是公司的高管。

主位空著。

那是我的位置。

但今天，我坐在了次席。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梳著大背頭、穿著定制西裝的男人。

秦海川。

秦海山的堂弟。

昊天資本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

也是，三年來一直想把我架空的人。

「各位?！?/p>

秦海川清了清嗓子，環(huán)視全場。

「今天召開臨時董事會，主要討論一件事——」

他頓了頓。

目光落在我身上。

「公司的人事調(diào)整?！?/p>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我。

目光復(fù)雜。

有同情。

有惋惜。

有幸災(zāi)樂禍。

「眾所周知，昊天資本成立三年來，取得了不俗的成績?！?/p>

秦海川繼續(xù)說。

「但最近半年，公司的投資收益率，出現(xiàn)了明顯下滑?！?/p>

「特別是郝運先生負(fù)責(zé)的幾筆投資——」

他點了點面前的報表。

「城南那塊地，溢價百分之三十拿下，現(xiàn)在行情不好，砸手里了?！?/p>

「新能源汽車項目，投了八千萬，現(xiàn)在企業(yè)瀕臨破產(chǎn)?！?/p>

「還有那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估值虛高，我們高位接盤，現(xiàn)在股價腰斬?！?/p>

他每說一句。

會議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說到最后。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不敢看我。

「當(dāng)然，投資有風(fēng)險，這很正常?！?/p>

秦海川話鋒一轉(zhuǎn)。

「但作為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郝運先生對公司的經(jīng)營狀況，負(fù)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p>

「所以，經(jīng)董事會研究決定——」

他看向我。

眼神銳利。

「即日起，免去郝運先生執(zhí)行董事的職務(wù)。」

「保留股東身份，但不參與公司日常經(jīng)營。」

「公司的一切事務(wù)，由我暫時代理?！?/p>

說完。

他靠回椅背。

等待我的反應(yīng)。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著我。

等我拍桌子。

等我發(fā)火。

等我掀翻這場蓄謀已久的逼宮。

但我沒有。

我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說完了？」

我問。

秦海川愣了一下。

「郝運，你……」

「如果沒說完，可以繼續(xù)說?！?/p>

我看著他。

眼神平靜。

「但如果說完了——」

我站起身。

走到會議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全景。

高樓林立。

車水馬龍。

「那我就說兩句。」

我轉(zhuǎn)過身。

看著會議室里的所有人。

「秦總剛才說的那些投資失敗，都是事實?！?/p>

「城南那塊地，確實溢價百分之三十?！?/p>

「新能源汽車項目，確實瀕臨破產(chǎn)?！?/p>

「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確實股價腰斬?！?/p>

「這些，我認(rèn)?！?/p>

秦海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但下一秒。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但秦總好像忘了說——」

「城南那塊地旁邊，政府規(guī)劃了新的地鐵線路，下個月動工?！?/p>

「新能源汽車項目，雖然經(jīng)營不善，但他們手里握著一項核心專利——固態(tài)電池技術(shù)。三個月前，這項專利被國家列為重點扶持項目，估值翻了三倍?！?/p>

「那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股價確實腰斬，但他們在人工智能領(lǐng)域的技術(shù)積累，是行業(yè)頂尖。上周，軍方找他們談合作，訂單金額，二十個億?！?/p>

我每說一句。

秦海川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后。

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這些事……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為——」

我走到他面前。

俯下身。

盯著他的眼睛。

「這些項目的核心資料，我從來沒有給過你?！?/p>

「秦海川?！?/p>

「你真以為，我這三年，只是在玩古玩？」

「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你想架空我？」

「你真以為——」

我直起身。

聲音陡然拔高。

「我郝運，是個任人宰割的傻子？！」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不敢看我的眼睛。

秦海川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郝……郝運……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p>

我走回座位。

坐下。

「只是，有件事，想請教一下秦總?！?/p>

「什……什么事……」

「張景鑠?！?/p>

我說出這個名字。

秦海川渾身一顫。

「你……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聽不懂？」

我笑了。

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

扔在他面前。

「秦總不妨看看這個?！?/p>

秦海川顫抖著手，打開文件袋。

里面，是幾張照片。

還有一份通話記錄。

照片上，是他和張景鑠。

在一家私人會所的包廂里。

張景鑠遞給他一個信封。

他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厚厚一沓現(xiàn)金。

通話記錄顯示——

過去半年，他和張景鑠通話四十七次。

其中，有二十三通電話，是在喬薇薇「加班」的晚上。

「秦海川?！?/p>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讓張景鑠接近喬薇薇?！?/p>

「教他怎么騙我的錢。」

「許諾他，事成之后，給他景鑠集團三個億的貸款?！?/p>

「作為交換，他要幫你拿到我手里的昊天資本股權(quán)。」

「對嗎？」

秦海川癱坐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

「我……我沒有……」

「沒有？」

我點了點照片。

「那這些，是什么？」

「這……這是PS的！一定是PS的！」

「是嗎？」

我拿出手機。

按下一個號碼。

嘟——

嘟——

嘟——

電話接通。

一個熟悉的男聲傳來。

「郝先生。」

「張建國?！刮艺f，「你兒子跟你說了嗎？他為什么接近喬薇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張建國嘶啞的聲音響起。

「說了……」

「是秦海川……昊天資本的秦副總……他找到景鑠……說郝運手里有五百萬信托基金……讓景鑠去勾引喬薇薇……」

「等他們結(jié)婚后……偽造債務(wù)……把那五百萬騙出來……」

「事成之后……秦海川答應(yīng)給景鑠集團三個億的貸款……」

「郝先生……我們是被逼的……秦海川說，如果景鑠不答應(yīng)……他就讓銀行收回我們的貸款……」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嘟——

我掛斷電話。

看著秦海川。

「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秦海川張了張嘴。

想說什么。

但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癱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秦海川。」

我站起身。

「你涉嫌商業(yè)欺詐，職務(wù)侵占，教唆犯罪?！?/p>

「這些證據(jù)，我會交給警方?！?/p>

「至于你在昊天資本的股份——」

我頓了頓。

「按公司章程，強制收回。」

「你，可以走了?！?/p>

兩個保安走進來。

架起秦海川。

拖了出去。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一群高管。

所有人，都低著頭。

大氣不敢出。

「各位。」

我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今天的事，到此為止?！?/p>

「愿意繼續(xù)跟著我干的，我歡迎?！?/p>

「想走的，我不攔著?！?/p>

「但有一點——」

我環(huán)視全場。

眼神銳利。

「從今天起，昊天資本，我說了算?！?/p>

「聽明白了嗎？」

「明白！」

整齊劃一的聲音。

我點點頭。

「散會。」

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唐老在等我。

「郝先生，處理好了？」

「嗯。」

「秦海川那邊……」

「交給警方吧?！刮艺f，「該怎么做，你清楚。」

「明白?！?/p>

我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的城市。

這座我用了三年時間，才站穩(wěn)腳跟的城市。

這座充滿陰謀、算計、背叛的城市。

「唐老?！?/p>

「您說?！?/p>

「你說，人為什么總是這樣？」

「哪樣？」

「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p>

「親情，愛情，友情，尊嚴(yán)——」

「都可以明碼標(biāo)價?！?/p>

唐老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緩緩開口。

「因為，人心不足?！?/p>

「是啊?！刮倚α?，「人心不足?！?/p>

「那……喬薇薇那邊，您打算怎么處理？」

「不用處理?！刮覔u頭，「她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p>

「那……蘇曉曉那姑娘……」

我轉(zhuǎn)身。

看著唐老。

「怎么？連你也覺得，我對她有意思？」

「不敢。」唐老低頭，「只是覺得……那姑娘，挺單純的?！?/p>

「單純，不好嗎？」

「好是好，但……」

「但什么？」

「怕她，配不上您?！?/p>

我笑了。

「唐老，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配得上我？」

「至少……得門當(dāng)戶對吧?！?/p>

「門當(dāng)戶對？」我搖搖頭，「我郝運，不需要靠婚姻來鞏固地位。」

「那您需要什么？」

我看向窗外。

遠處的天際線，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邊。

「我需要一個?！?/p>

「不會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

手機響了。

是蘇曉曉。

「郝先生！您快回店里來！」

她的聲音很急。

「怎么了？」

「有……有個人……送來一件東西……」

「什么東西？」

「一個……一個青銅鼎！」

「他說……說是西周的東西……」

「要價……一個億！」

我皺眉。

「等我。」

掛斷電話。

我對唐老說。

「去店里?！?/p>

「是?！?/p>

坐上車。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突然想起三年前。

我爸媽去世的那天。

葬禮上，親戚們假惺惺地掉了幾滴眼淚。

然后，就開始盤算，怎么分我爸留下的那家小公司。

沒人關(guān)心，那個剛滿二十四歲、一夜之間失去雙親的男孩，要怎么活下去。

除了唐老。

他是我爸的老友。

在所有人都想把我生吞活剝的時候。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孩子?！?/p>

他說。

「如果想報仇。」

「就來找我。」

后來，我才知道。

唐老，是國內(nèi)最頂尖的古玩鑒定師。

也是，最隱秘的資本掮客。

他教我鑒寶。

教我投資。

教我怎么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里，活下來。

三年。

我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兒。

變成了昊天資本的幕后老板。

身家百億。

但代價是——

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

包括，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女人。

車，停在古玩店門口。

我推門進去。

蘇曉曉正和一個穿著唐裝、留著山羊胡的老者對峙。

老者身后，放著一個小推車。

車上，蓋著紅布。

「郝先生！您可算回來了！」

蘇曉曉看見我，像看見了救星。

「怎么回事？」

「這位老先生……送來這個鼎……說是西周的……要一個億……」

老者看見我，捋了捋胡子。

「你就是郝運？」

「是?！?/p>

「聽說你眼力不錯?！估险咧噶酥竿栖嚕缚纯催@個，值不值一個億?！?/p>

我走過去。

掀開紅布。

里面，是一個三足青銅鼎。

銹色斑駁。

紋飾古樸。

確實，很像西周的東西。

但我只看了一眼。

就笑了。

「老先生?！?/p>

「這鼎，是上周的吧？」

老者臉色一變。

「你……你胡說什么！」

「西周青銅鼎，銹色是自然氧化形成的，層次分明，有‘貼骨銹’?！?/p>

我指著鼎身上的銹跡。

「您這個，銹色浮于表面，是用酸腐蝕出來的?！?/p>

「還有紋飾?！?/p>

我湊近，仔細(xì)看了看。

「西周青銅器，紋飾是范鑄法一次成型，線條流暢，沒有接痕。」

「您這個，有明顯的焊接痕跡——應(yīng)該是用現(xiàn)代工藝，分塊鑄造，再拼起來的?！?/p>

老者額頭的汗，下來了。

「你……你有證據(jù)嗎……」

「證據(jù)？」

我直起身。

看著他。

「需要我報警，讓文物局的專家來看看嗎？」

「或者——」

我頓了頓。

「您想親口告訴我，是誰讓您來的？」

老者渾身一顫。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

然后，突然笑了。

「不愧是郝運?！?/p>

「秦海川栽在你手里，不冤?！?/p>

說完。

他轉(zhuǎn)身就走。

連那個「西周」青銅鼎，都不要了。

蘇曉曉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郝先生……他……他這就走了？」

「嗯?！?/p>

「那這個鼎……」

「扔了?！刮艺f，「假貨?！?/p>

「可是……他為什么……」

「試探?！刮铱粗T外，「想看看我的眼力，到底怎么樣?！?/p>

「那……他背后的人……」

「很快就會現(xiàn)身了?！?/p>

我走到柜臺后。

坐下。

點燃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

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座城市。

從不缺少，想要把我拉下馬的人。

以前是秦海川。

現(xiàn)在是，藏在更深處的人。

但沒關(guān)系。

我有的是時間。

有的是耐心。

陪他們，慢慢玩。

「郝先生……」

蘇曉曉小心翼翼地問。

「您……沒事吧？」

「沒事。」我掐滅煙，「今天早點關(guān)門。」

「?。繛槭裁?？」

「因為——」

我看著她，笑了笑。

「晚上，有人請我吃飯?！?/p>

「誰??？」

「一個老朋友。」

我說。

「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p>

手機震動。

一條陌生短信。

「晚上七點，云頂會所，天字一號包廂?！?/p>

「恭候大駕?！?/p>

落款。

只有一個字。

「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