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的親情，一沾上利益的計較，就很容易變了模樣。

配圖 | 電視劇《喬家的兒女》

“大哥，快過來，媽快不行了！”

2003年10月25日早晨，守了奶奶一夜的爸爸剛剛端起碗，準(zhǔn)備吃飯，就聽二叔在隔壁奶奶的屋門前喊。爸爸砰地一聲放下碗，轉(zhuǎn)身就跑，我和媽媽也跟著趕到，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出氣多進(jìn)氣少，已然是大限將至的景象。

爺爺沉默地坐在奶奶身邊，幾個姑姑圍在床邊泣不成聲，要姑父攙扶才能勉強站立。

在大家陪伴奶奶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時，爺爺率先打破了沉默，大聲說：“孩他媽，你那個金戒指，就給你老閨女吧?！?/p>

我心里一驚，心里知道這是爺爺在給小姑——他最疼愛的“老疙瘩”，爭利益，可是這都什么時候了。況且，這枚金戒指可是三姑父買了送給奶奶的。

奶奶沒有反應(yīng)，爺爺直接把戒指從奶奶手上摘下來，遞到了小姑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三姑，三姑嘴唇緊抿，沒有作聲。

那次之后，全家人都稱贊三姑識大體，顧大局。三姑撐過奶奶的喪事之后，就再也沒見過其他姑姑，直到2005年爺爺去世，她才又別扭著和大家見了一面。

這場事件，只是這個重組家庭手足紛爭多年的冰山一角。

1954年，我爺爺?shù)那捌抟虿≡缡?，留下了年幼的大姑。兩年后，?jīng)人撮合，奶奶帶著三歲時就沒了父親的我爸，從幾十里外改嫁到爺爺家。爺爺向生產(chǎn)隊借了一輛馬車，把奶奶和我爸接進(jìn)他父輩留下的兩間青磚大高房里。兩個殘缺的家庭，就此拼成一戶完整人家。那一年，我爸五歲，大姑八歲。

大姑和爸爸是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的，兩人的感情卻最好。他倆能成為感情深厚的姐弟，是20世紀(jì)五六十年代那段艱難困苦的歲月里，兩個特殊家庭重組后結(jié)下的緣分。

我爸從小生性怯懦，內(nèi)向寡言，我大姑則熱情開朗，好說好笑。倆人成為姐弟后，我大姑處處護(hù)著我爸，很快就成了形影不離的伙伴。

我爸印象最深的是和大姑兩個人到處去“討飯”的日子。那時正逢自然災(zāi)害，粉碎的玉米芯和紅薯根這類代食品難以下咽，我爸餓得腿細(xì)如柴，眼睛顯得特別大，大姑便帶著我爸，去海邊的灘涂采一種叫“鹽葸”的野菜。海邊距離家二十多里，姐弟倆天不亮就牽著手出發(fā)，天黑了再牽著手回來。不是不嫌遠(yuǎn)，實在是家附近的野菜，早已被饑餓的人們挖得干干凈凈。即便如此辛苦，姐弟倆也采不了多少，畢竟人多菜少。

那個時候，爺爺和奶奶所生的二姑和二叔接連降生，沒有精力理會大姑和我爸。

餓得實在不行時，大姑和我爸還會去親戚家求援，可那個時候大家都沒有吃的，姐弟倆的這種行為難免惹人討厭。大姑曾領(lǐng)著我爸去幾十里之外的她舅舅家借糧食，明明知道多半無望，還是硬著頭皮去碰碰運氣。舅媽罵罵咧咧，差點把他們趕出門外。最后，舅舅拿出幾顆藏了一冬天的從老鼠洞里挖出來的花生，給他倆煮了兩碗湯，還給他倆在灶火坑燒了兩只用老鼠夾捕獲的麻雀。糧食沒借到，但姐弟倆已經(jīng)打心眼里覺得滿足。

我爸也會帶著大姑去找他舅舅，舅舅在船上打魚，等船靠岸，便悄悄打掩護(hù)，讓他倆撿點小魚小蝦。有一次回家路上，天太黑看不清路，兩人誤闖進(jìn)亂墳崗，遇上了“鬼打墻”，怎么都走不出來。他倆嚇得瑟瑟發(fā)抖，路也走不動，緊緊抱在一起哭，連大聲都不敢出。

大姑和我爸曾經(jīng)就是這樣在饑餓與恐懼里攜手走過來的，他們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但就憑一起挨過餓，一起受過難，一起在黑夜里互相壯過膽，他們的感情就無可替代，無人可比。

婚后這段時間，爺爺奶奶從1956年一直生到了1969年，陸續(xù)生了四個孩子，分別是二姑，二叔，三姑和小姑。一家8口人，卻過得像兩家人。

我爸性格內(nèi)向寡言，自幼喪父、跟著母親改嫁，心里始終藏著一份自卑與疏離。也正因如此，他和大姑以外的兄弟姐妹，總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他不會主動親熱討好，卻也從不與人結(jié)怨，可在旁人眼里，終究沒把他當(dāng)成最貼心的骨肉至親。

尤其是我小姑，和我爸年歲相差二十歲，共同經(jīng)歷幾乎沒有，對我爸基本沒什么深厚感情。她早年在工廠上班時，就曾對不了解家里情況的外人坦言：“我們和我大哥不是親的?！边@話后來傳到我爸媽耳朵里，讓他們著實難過了好一陣。我媽也曾委屈又不解地當(dāng)著已經(jīng)懂事的我們姐弟發(fā)問：“為什么一個父親的就算親，一個母親的就不算親？”

我想來想去，覺得原因除了我爸性格內(nèi)向、與小姑年齡差距大、從小缺少共同生活的感情基礎(chǔ)外，大概也與傳統(tǒng)父系社會里，重父系血緣、輕母系親緣的舊觀念脫不開干系。

這么說來，幾個兄弟姐妹中，小姑和三姑才應(yīng)該是最親密的姐妹，兩人只差三歲，從小一起長大，就連出嫁也只相隔一年多?？涩F(xiàn)實是，她們各自成家沒幾年，就因瑣事吵架，斷了往來。即便在娘家這種必須碰面的場合，她倆也彼此視而不見、互不搭理。

三姑和小姑的矛盾之大，還在娘家的時候就當(dāng)著爺爺奶奶的面互相問候?qū)Ψ降膵寢專瑲獾脿敔斈棠瘫┨缋?，罵她們：“王八犢子！滾！都滾！”

究其原因，與爺爺奶奶的偏心不無關(guān)系。

小姑從小聰明伶俐、乖巧懂事，很得二老歡心；三姑卻顯得笨嘴拙舌，笨手笨腳，常常挨奶奶責(zé)罵。我至今還記得，有一次三姑做針線活倒著縫針，被奶奶拿笤帚把兒狠狠打了手，罵她：“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拙犢子！趕明兒你得拙得倒下炕?！?/p>

性格不同，也深切地影響了三姑和小姑的婚事。20世紀(jì)九十年代初，我們鎮(zhèn)憑借依山傍海的優(yōu)勢，經(jīng)濟發(fā)展得如火如荼，鋼廠、壓腳廠、標(biāo)準(zhǔn)件廠紛紛興起，一派興旺景象。小姑和三姑，便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嫁給了與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男人。

小姑能說會道，受盡疼愛，婚事是自己挑選的，談的是自己工廠的同事。小姑父瘦高白凈、眉眼清秀，但性格靦腆、力氣小，干不了重活，再加上家里兄弟四個，他又是最小的，家境十分困難。

三姑則是通過媒人介紹認(rèn)識的三姑父，其人長得粗壯敦實，大眼睛、寬下巴，雖說沒多少文化，卻頭腦活絡(luò)、能說會道。三姑父和三姑結(jié)婚才兩三年，他就辭了工廠的工作，看準(zhǔn)我們當(dāng)?shù)乜p紉機零件廠興起、急需銷路的機會，做起了經(jīng)銷販運，從本地工廠進(jìn)貨，賣到南方各大城市，很快就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1999年我大學(xué)畢業(yè)，曾跟著三姑父去北京參加世界縫紉機零件展銷會，主要是和外商做生意。三姑父只租了一小節(jié)柜臺，看著來來往往的外國人，他只能干瞪眼——他一句英語都不會，就連講價錢的數(shù)字都不認(rèn)識。帶我去，就是想讓我當(dāng)翻譯?？晌覍W(xué)的是中文，英語雖過了四級，卻是實打?qū)嵉摹皢“陀⒄Z”，聽說能力特別吃力。三姑父還一個勁兒鼓勵我：“金霞，別怕，主動打招呼，把人叫過來，讓他們看看貨?！?/p>

正是在那一刻，我真正體會到會英語有多重要。鄰村一個和三姑父文化差不多的經(jīng)銷商，帶的女兒是省二外的高才生，能流利地和外國人交流，生意做得特別好。還有一對年輕的南方夫婦，妻子會說英語，也攬下了不少訂單。我心一橫，豁出去了，誰愛笑話誰笑話，我憑著腦子里能想起的單詞，硬著頭皮和路過的外商打招呼。

我們的生意勉強做成了幾筆，都格外地不容易。我們還收了二百元坦桑尼亞的紙幣，后來才知道那雖不是假錢，卻是已經(jīng)作廢的舊鈔，跟廢紙沒兩樣，但當(dāng)時根本沒法辨別，直到去銀行才被告知。

最難的一筆生意，是和一位阿拉伯商人做成的。他頭裹白布，眼睛又大又亮，簡單地問過價錢，他讓我們晚上把貨送到賓館。等我和三姑父又叫上一位熟人，背著上百斤的鐵件趕到賓館時，他卻被另一個會英語的經(jīng)銷商拉去吃飯了。那人態(tài)度很狂，臨走只說一會兒就讓他回來。沒想到，我們一直等到半夜十二點半，才看見他們醉醺醺地回來。三姑父和同行的熟人當(dāng)即上前揪住了那個經(jīng)銷商的衣領(lǐng)，眼看就要起沖突，阿拉伯人連忙“No！No！”地勸阻，那經(jīng)銷商才敷衍著道歉。

后來和阿拉伯人談價時，對方給一個小零件出價三塊，三姑父卻很認(rèn)真地對我說：“告訴他，我們只要一塊錢?！蔽覞M心疑惑地轉(zhuǎn)達(dá)后，對方瞬間睜大眼，連連豎起大拇指夸“Good！Good！”，后面的訂單幾乎沒再還價。三姑父得意地朝我使眼色。

通過這一趟跟三姑父出門闖蕩，我深深地感到：知識真的能改變局面、打開出路，而做生意不僅要敢闖敢拼，更要懂得靈活變通，甚至有時候還要適當(dāng)運用“詭計”，干這一行真的不容易。

三姑父掙了些錢后，人漸漸變得驕傲高調(diào)，走路都昂著頭，意氣風(fēng)發(fā)。

有一回他帶三姑去縣城買衣服首飾，說要給奶奶買枚金戒指，去之前就先四處宣揚，跟我爸媽說、跟二叔二嬸說，還特意跑到奶奶玩紙牌的地方，當(dāng)著一屋子人的面問奶奶想要什么款式。

等金戒指買回來，他又當(dāng)著眾人的面好好炫耀了一番，親手給奶奶戴上，笑著說：“這多有派頭，您一伸手打牌，金燦燦的，誰不羨慕?！?/p>

三姑父還買了一套卡拉OK組合音響，他本就愛唱歌，更愛被人圍繞著捧場。自從音響擺在家中，他家便天天門庭若市，唱歌的、聽歌的絡(luò)繹不絕，人人臉上都寫滿羨慕，知道三姑父是真的發(fā)了財。

我暑假里還帶會唱歌的朋友過去玩，三姑父格外高興，還和我朋友對唱了毛寧與楊鈺瑩的那首《心雨》，唱完得意地?fù)P聲說：“你們聽聽，這音質(zhì)、這效果，整個村里找不出第二套！有錢了就得享受，日子就得過得熱熱鬧鬧才有面子！”

這還不夠，三姑父后來給自己買了一輛很拉風(fēng)的紅色本田大摩托，車身亮眼、聲音渾厚，騎出去格外有面兒。我們村是鎮(zhèn)政府所在地，相對繁華，他家跟我們村緊挨著，我家又在馬路邊。只要他不出門跑生意，我們就?？匆娝T著大摩托招搖而過，目的地總是在一個東北女人開的理發(fā)店。

三姑父經(jīng)常在東北女人那里理發(fā)、刮臉、聊天，至于干不干別的，我聽我爸媽私下里議論過，我爸媽的結(jié)論是：“他不敢，咱爹天天在馬路邊待著，看著他呢?！?/p>

當(dāng)時人人都傳三姑父生意做得紅火，發(fā)了財，小姑看在眼里，心里漸漸按捺不住了。

小姑和三姑父的性格相似，十分投緣。他們倆都愛說愛笑，又是姐夫和小姨子的關(guān)系，一見面就互相逗樂、斗嘴。小姑還常常伸手扯三姑父的耳朵，三姑父一邊“哎喲哎喲”叫，一邊連聲討?zhàn)垼骸袄厦米樱p點輕點！”旁人看得哈哈大笑，爺爺奶奶也更寵小姑，時不時也笑著勸道：“老閨女，別鬧了。別鬧了?！毙」貌宦犓麄兊?，他們也不惱。正如我們本地的一句俗話：姐夫戲小姨，沒反正。

小姑父當(dāng)時在三姑父村里的工廠上班，和小姑是同事。兩人遇上刮風(fēng)下雨、下雪路滑，上下班不方便，就常去三姑父家吃飯，有時也留宿，兩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親密無間。

眼看三姑父的生意越做越大，小姑便主動開口，想讓三姑父帶著自己丈夫一起做縫紉機零件倒賣的生意。畢竟小姑父一直在相關(guān)工廠上班，也算“科班出身”，對各種零件都熟悉。

可三姑父聽了，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但終究還是點頭答應(yīng)了下來。

沒多久，兩家就鬧了第一次矛盾。

小姑嫌三姑父給的錢太少，連在工廠上班的工資都比不上，再加上小姑父私下抱怨，說在外頭三姑父根本不把他當(dāng)親人，只當(dāng)下人使喚。三姑父也滿肚子怨言，嫌棄小姑父力氣小，本想帶他出去幫忙背鐵件，結(jié)果很多時候反倒要自己伸手幫他；又嫌他不會來事、嘴笨木訥，非但幫不上生意上的忙，還總讓人分不清誰才是老板。

事情就這樣發(fā)展下去，待小姑和三姑父再見面時，已沒了當(dāng)初的說笑嬉鬧，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冷淡、隔閡與說起話來不自然的尷尬。小姑和三姑這對親姐妹的關(guān)系，也好像跟著悄悄變了味。

我家則因為被他們這幾個親生姐弟疏遠(yuǎn)，免了這一場風(fēng)波，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再好的親情，一沾上利益的計較，就很容易變了模樣。

2000年，小姑父又萌生了出去闖闖試試的念頭。自從跟著三姑父見過世面，他心里并不服氣。他覺得三姑父充其量就是個二道販子，低買高賣賺取差價，這種生意誰都能做。于是，他也背上鐵件，獨自南下闖蕩。

那陣子，和小姑父抱著同樣想法的人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很多人背著上百斤的零件包南下淘金，有本事的把生意做到了香港，可絕大多數(shù)人出去受了不少罪，錢也沒賺到，沒多久就偃旗息鼓了。

經(jīng)歷過北京那次展銷會的我內(nèi)心很清楚，膽量與勇氣不過是入行的最低門檻；商人的精明機變才是真正立足的關(guān)鍵；知識也越來越重要，要想把生意做大，起碼還要懂些英語?？尚」酶赣惺裁茨?？不過是一腔孤勇和急于發(fā)財?shù)母≡?，自然成了那大多?shù)落敗者中的一個。

南方經(jīng)濟發(fā)展迅速，但水也的確深，如果只憑一腔熱血闖出去，最后往往只剩一身狼狽。

小姑父回來時面黃肌瘦、頭發(fā)蓬亂，活像逃難回來的病人。給鎮(zhèn)上一家理發(fā)店捎回的十塊錢三張的發(fā)型光盤，也全是不能看的空白碟，這么容易上當(dāng)?shù)娜?，如果一做生意就賺錢，是不是也不合常理？

更糟的是，三姑父托三姑到奶奶家傳話，說有同行看見，小姑父在廣州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還染上了病，照著電線桿上的小廣告治病。

小姑聽了當(dāng)場大哭，罵小姑父不爭氣、爛泥扶不上墻。雖說小姑父回來確實是一副病秧子的樣，三姑又言之鑿鑿，把證人舉了出來，把事情說得有鼻子有眼兒，可我們，尤其是爺爺奶奶還是很難相信，認(rèn)為小姑父老實，不會干這種事。

三姑的這番好意提醒，惹得疼愛小姑的爺爺奶奶十分反感。事情發(fā)生沒幾天后，小姑跑到奶奶家，罵三姑兩口子沒安好心，故意攪散他們的日子。她甚至口無遮攔，說三姑父心術(shù)不正，就是想像他們村另一個有錢人朱大豪一樣，仗著有倆臭錢，把小姨子也撈摸到床上。朱大豪是本地名人，靠倒賣縫紉機零件發(fā)家后，干脆自己辦起了壓腳廠，短短五年就華麗轉(zhuǎn)身，成了本地農(nóng)民企業(yè)家。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他媳婦為了拴住他，竟然縱容他在眼皮子底下和自己的妹妹廝混?？删退氵@樣，也沒留住他的心，他在外的相好多得要掰著手指頭數(shù)。

小姑的激情陳辭，并沒有讓爺爺奶奶完全相信。爺爺奶奶心里清楚，三姑父再猖狂，他在這方面還是有底線的，小姑如今這般惡語相向，無非是相信了小姑父的解釋，對三姑兩口子以牙還牙罷了。爺爺奶奶安靜地聽著小姑發(fā)泄，始終沒說一句話。

2004年，三姑父在廣州租了門面，準(zhǔn)備開縫紉機零件專營店，要找個對各種零件熟悉的人和三姑一起看店?？紤]到當(dāng)?shù)毓ゅX貴，他又想到了小姑父。

三姑父給小姑父開出了每月1000元的報酬。小姑被高薪打動，小姑父也想出去長見識、學(xué)經(jīng)驗，兩人沒有猶豫就答應(yīng)了。

誰也沒想到，小姑父這一去，成了壓垮姐妹關(guān)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年后，三姑父和三姑把小姑父辭退，理由竟是小姑父變態(tài)，偷看三姑洗澡。

“我一抬頭，就看見他趴在梯子上，臉貼在玻璃上，眼直勾勾盯著我看?！比卯?dāng)著爺爺奶奶和小姑的面，把當(dāng)時的情景描述得繪聲繪色。我當(dāng)時也在場，整個人目瞪口呆，心里又驚又尷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爺爺奶奶臉色陰沉，一言不發(fā)。小姑氣得渾身發(fā)抖，當(dāng)場對著三姑破口大罵，姐妹倆徹底撕破臉，當(dāng)眾對罵起來。

爺爺氣得大罵：“滾！王八犢子！都給我滾！”我知道，爺爺主要是罵三姑的。三姑起身，叨叨著：“傻子！自己老爺們兒是個啥東西都不知道?！?/p>

三姑離開了，剩下小姑哭個不停。

小姑父后來解釋說，自己當(dāng)初爬上洞梯只是去修客廳的壞燈泡，卻被三姑冤枉。當(dāng)時我們所有人都偏向相信小姑父的解釋，只是不明白三姑和三姑父為何要給小姑父扣一頂這樣不堪的帽子？他們?nèi)羰窃僦匦抡泄?，既要耗費時間精力，又不劃算，實在讓人想不通。

直到很多年以后，小姑父在我們鎮(zhèn)上鬧出了桃色新聞，我們才猛然想起，當(dāng)年三姑和三姑父說的那些話，或許并非空穴來風(fēng)。

三姑和小姑這對曾經(jīng)親密無間、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姐妹，就這樣當(dāng)著親生父母的面，把多年的情分徹底斬斷了。父母偏心，連帶著影響其他子女，讓大家都覺得小姑是被欺負(fù)的。

這些年的事情讓三姑深受打擊，對親情徹底沒了念想，再加上三姑父做生意發(fā)家后行事自大顯擺，多少有些惹人不滿。三姑一家后面接連和大姑、二姑也逐漸斷了來往。

這之后，三姑和大姑、二姑、小姑就只有過兩次碰面——一次是奶奶的葬禮，一次是爺爺?shù)脑岫Y。

而在奶奶彌留之際，爺爺還狠狠傷了三姑一回。

奶奶臨終前，眼也睜不開，話也說不出，姑姑們圍坐在床邊，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就在這時，爺爺突然湊近奶奶，大聲說：“孩他媽，你那個金戒指，就給你老閨女吧?！蹦棠虥]反應(yīng)，爺爺直接把戒指從奶奶手上摘下來，遞到了小姑手里。那枚戒指正是三姑父剛賺錢的時候買的。

我當(dāng)時站在一旁，心里十分震驚。都到了這種生離死別的時刻，爺爺心里還在偏袒小姑。我心里不禁捏了一把汗，真怕三姑當(dāng)場反駁：“戒指是我買的，憑什么給她？”我看向三姑，她一動不動，沒說一句話，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像被針扎一樣疼。

后來三姑父跟我爸媽提起這事時，還憤憤不平，怪三姑太窩囊?？晌覀円患胰硕加X得，三姑那回，是真顧大體、識大局，只是經(jīng)此一事，她心里對小姑的隔閡，想必又重了幾分，也更堅定了不再往來的心思。

2017年，我突然接到三姑的電話，開口就是借錢，我當(dāng)場就懵了。他們在廣州的生意不是一直挺好嗎？我甚至懷疑是不是遇到了電信詐騙。

當(dāng)時我意外懷了二胎，也正在為錢發(fā)愁。三姑聽了之后嘆了口氣，囑咐我好好養(yǎng)身體，便掛了電話，我立刻打給老家的爸媽詢問情況。原來賣縫紉機零件這一行，早就不像以前那么好干了——沒什么技術(shù)門檻，競爭越來越激烈，再加上現(xiàn)在各大小服裝廠有需求，都直接從壓腳廠網(wǎng)購，省去了中間環(huán)節(jié)。三姑父的生意，近幾年簡直是一落千丈。

表弟2005年在我們這兒初中畢業(yè)后，就沒再繼續(xù)讀書，直接奔赴廣州，和三姑、三姑父一起，經(jīng)營著前一年三姑父剛開起來的縫紉機零件專營店。那個小店，承載著三姑全家所有的家當(dāng)，也裝著他們一家人的全部希望。表弟見生意下滑，心態(tài)急躁想靠炒股和賭博翻本，最終將家底徹底敗光了。

2021年暑假，我回老家探親，又從爸媽口中獲悉了三姑家的近況——三姑和三姑父已經(jīng)從廣州返回來了，只留下表弟一個人在廣州守著那個早已風(fēng)光不再的小店。為了多掙點錢，補貼家用、填補之前的虧空，他們夫妻倆又去北京，干起了種草、移栽灌木的綠化體力活，兩人每月各掙3300元錢。我驚得眼睛都瞪圓了，接連追問我媽：“這是真的嗎？”

我媽肯定地說千真萬確，這份活兒還是她托村委會幫忙爭取來的。她又嘆著氣補充：“你三姑腿疼，每天從住處到工地，你三姑父都用小推車推著她走?！?/p>

世事無常，昔日在廣州風(fēng)光開店的老板夫妻，如今竟為生計奔波在異鄉(xiāng)工地；我也佩服三姑夫妻能屈能伸的氣度，放得下曾經(jīng)的風(fēng)光，扛得起眼前的艱難。

沒想到命運并沒打算就此收手。三姑和三姑父在北京打工三個多月，賺了兩萬多塊，剛想買輛三輪車，回老家收破爛，三姑父就突發(fā)腦出血，倒下了。

表弟連夜從廣州趕回，又一次在親戚間開口借錢。三姑父那邊的兄弟姐妹、姨舅表親，早在生意出事前就已經(jīng)盡力幫襯過他，表弟實在不好意思再開口為難他們。而三姑這邊的親戚，除了我爸和二叔，早已全都斷了往來?？晌野趾投宥际潜痉洲r(nóng)民，平日里雜事開銷多，手里根本沒有余錢。

我們同輩四個兄弟姐妹，我剛做完大病手術(shù)，殘了一條腿，欠了一身債；妹妹為買房背負(fù)著重債；弟弟單身一人，是個月光族；只有二叔家的堂弟，給表弟拿了一萬塊錢。

誰也沒想到，走投無路的表弟，竟給小姑打去了電話。

自2004年小姑和三姑斷親，已有十五年。

這些年里，小姑的日子也過得不容易。她的婚姻本來就比別人差點，畢竟小姑父家條件差，人又沒有壯實的體力。好在小姑能干，一邊種地，一邊在村附近的工廠打工補貼家用。小姑父腦子不笨，也清楚自己不適合外出闖蕩，便一直在家門口做小生意：倒賣過糧食，和人合伙修過村路，趕上養(yǎng)殖業(yè)高峰倒賣過貉子、貂皮，還與人合資承包過鎮(zhèn)上的賓館，就在日子蒸蒸日上，讓人羨慕時，2018年的一天晚上，和小姑父一起承包鎮(zhèn)賓館的朋友，給小姑打電話，讓她去一趟賓館。

小姑慌慌張張趕到時，看到小姑父已被打得鼻青臉腫，低著頭不說話。小姑嚇得哆哆嗦嗦，說要報警。那朋友喊：“報??！報啊！報了我就讓我媳婦告你老爺們兒強奸?！毙」萌缥謇邹Z頂，好半天才弄明白，原來小姑父和朋友的媳婦在賓館鬼混，被朋友捉了奸。朋友還說，他媳婦已經(jīng)懷孕兩個月，孩子肯定是小姑父的。他問小姑是愿意賠錢，還是愿意讓老爺們兒吃牢飯。無奈之下，小姑捏著鼻子答應(yīng)賠對方十萬。

雖然小姑父后來一口咬定這件事純屬被人算計，可我們還是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三姑夫妻對他的指責(zé)。沒人知道小姑心里會不會也泛起當(dāng)年的疙瘩。十萬塊對農(nóng)村家庭來說不是小數(shù)，可小姑父并未就此垮掉，很快又開起了臺球廳。小姑一家經(jīng)歷了些許波折，雖說沒發(fā)大財，也掙出了一份殷實的家底。

接到表弟的電話時，小姑心里又震驚、又為難、又唏噓。

他瞞著父母，聲音帶著懇求：“小姨，我爸突發(fā)腦出血急需用錢，我知道當(dāng)年大人之間有恩怨，你別管他們，就看在我的份上，能不能借我點錢救命？”

最終她還是心軟答應(yīng)，借給表弟一萬塊錢。表弟再三叮囑小姑：“小姨，這錢是我借的，有錢了我第一時間還你，你千萬千萬別告訴我爸媽?！?/p>

手術(shù)結(jié)束，三姑父的命保住了，但半身不遂，語言表達(dá)功能也嚴(yán)重受損，成了一個時時需要三姑照料的廢人。

2023年暑假，我拖著大病致殘的右腿回老家，特意去看三姑父。低矮的老屋，從外面看已經(jīng)破爛不堪，可進(jìn)到屋里更是雜亂到讓人揪心。當(dāng)年生意風(fēng)光時，三姑父一心想在廣州扎根落戶，根本沒心思翻修老家的院子。誰能料到天意弄人，如今他不僅兩手空空，還背著一身債務(wù)落魄歸來。三姑本就不擅長收拾家務(wù)，又加上照顧三姑父分身乏術(shù)，家里又臟又亂，簡直像個老鼠洞。不知是真心喜歡，還是別的緣故，三姑還養(yǎng)了兩只貓，貓碗油膩臟污，一群蒼蠅圍著嗡嗡亂飛。

三姑父費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凳子，憋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坐?！庇种刂睾吆邇陕?，引來三姑注意后，再指指桌上的西瓜。三姑笑著應(yīng)道：“知道啦，知道啦，這是讓我給你切西瓜呢?！?/p>

我實在忍不住，假裝去院子里看菜苗，躲在一旁偷偷哭了一場。臨走時，我悄悄放下三百塊錢，心里一片茫然絕望——這個家，以后可怎么過??？廣州的店早已關(guān)門，表弟天天被人追債。聽我媽說，三姑把她所有的金首飾，全都打包寄給了表弟抵債。

疫情過后，表弟終究在廣州撐不下去，獨自一人回了老家。為了不拖累媳婦，他早已悄悄辦了離婚，女兒也跟著前妻生活。

2026年大年初一，表弟來給我爸媽拜年，我才真正見到了他。我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他上初中、去廣州之前那會兒，這次若不是在家里碰見，我簡直不敢認(rèn)。

二十年前那個清清爽爽的帥小伙，如今變得白白胖胖、肚大腰圓，可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像極了三姑父沒生病前的模樣，透著機靈，說起話來活絡(luò)周到、會看眼色，嘴甜又會來事，這一點也隨了三姑父。

他現(xiàn)在跟著二叔家的堂弟一起做事，也重新和三個姑姑家的表親們走動了起來。堂弟主營臺球廳和臺球器材，順帶開著棋牌室，表弟就在他那里幫忙打雜、做飯，每個月領(lǐng)四千塊工資，日子總算暫時安穩(wěn)了下來。

我私下問我媽，三姑和小姑是不是已經(jīng)和好了？我媽說：“還沒呢，估計是……”她話到嘴邊頓住，著急地張著嘴，卻說不出來——這是2023年腦出血留下的后遺癥，說話經(jīng)常忘詞。我輕聲補了一句：“誰也不肯先低頭，邁不出那一步？”我媽連連點頭：“嗯！嗯嗯！”我輕輕嘆了口氣：“都二十多年了，人也五六十歲了，還有什么深仇大恨解不開呢?！蔽覌屢哺鴵u頭，滿心感慨地嘆道：“傻！真是傻??！”

爺爺奶奶去世后，大姑家就成了兄弟姐妹們團聚的地點，當(dāng)然每次三姑是不去的。雖說交通工具逐漸改善，已慢慢由自行車變?yōu)槟ν熊嚕詈笞優(yōu)樗郊臆?，但隨著大家年紀(jì)漸長，見面的次數(shù)并未增多。如果沒有意外，我爸和我大姑，一年也就見這一面。

初二這天，按照往年慣例，是我爸兄弟姐妹去我大姑家團聚的日子。大姑嫁得又遠(yuǎn)又偏僻，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車，正常情況下，一年到頭兒，姐弟倆也就見上這一面。

吃過早飯，我爸就開始一趟一趟地去大門口張望，像個孩子等大人來接一樣滿臉期盼。到了快十點鐘，他一遍遍抬頭看墻上的掛鐘，明顯有點著急，語氣卻故作釋然，拉長聲念叨：“要不來叫我，我就不去了?！蔽覌尮室庋b作不耐煩，打趣他：“人家不來叫你，你倒是想去，咋去？”我爸哼哼兩聲，又抬頭看看時間，直到我小姑父在門外喊他：“大哥！大哥！”我爸立馬應(yīng)聲：“來啦！”笑容涌現(xiàn)在臉上，快速出了門，那迅猛勁一點也不像個76歲的耳背老人，連和我們打聲招呼也顧不上，坐上我小姑父的車絕塵而去?？吹梦覀冎毙?。

大概四十分鐘后，家族群“相親相愛一家人”里就彈出了大姑家表弟發(fā)的照片。第一張竟然是四個姑姑同框，第二張是四位姑姑加上我爸和二叔。我當(dāng)時激動地喊出聲：“快看！三姑去大姑家團聚了！”我媽連忙湊過來，似乎不相信地問：“真的？快給我看看?！闭粗?，又一張照片發(fā)了出來，連三姑父也在人群里，我的心瞬間翻涌，百感交集?？磥?，三姑和其他幾位姑姑多年的恩怨、計較、倔強，在歲月的滄桑面前，終究還是軟了下來?；蛟S這才是親情最該有的樣子，它會被利益、誤會蒙上灰塵，可只要努力拂去，藏在底下的溫暖，從來都沒變過。

我爸從大姑家回來時，人還在院子里，就笑呵呵地連聲感嘆：“今天你三姑和三姑父也去了！你三姑父走不了路，下不去車，大家伙兒又是扶又是攙，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屋里頭?！蔽覀兌佳b作驚訝的樣子聽著。我爸進(jìn)屋后接著說：“姐妹幾個一見面，眼圈都紅了，淚汪汪的。早就該和好了，再別扭著，你大姑都79了，我都76了，這輩子還能有多少個年頭能湊在一起啊?！蔽铱粗赣H眼里泛起的淚光，心里酸酸的，卻也暖烘烘的。

編輯丨三三 實習(xí)丨蘇暢

蔣金霞

我手寫我心，在塵埃中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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